她缓缓走进来,径自在主位上坐了,然后望着尤妈妈问道。语气虽然温和,但依然让尤妈妈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这种不怒自威的锋芒,竟比她在柳老爷身上见过的还要凛然几分。
等尤妈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伏在地上对着黄芪跪拜,“奴婢拜见黄郎中。”
“起来吧。这不是在衙门,你不必行此大礼。”
头顶传来一阵清笑,尤妈妈只觉双颊瞬间发烧起来。
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神,她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黄芪对面的空地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冬晴进来奉茶,低声说道:“侧妃刚醒,正在洗漱,劳女官稍等一会儿。”
黄芪略一点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重新看向尤妈妈,“你还没见过侧妃吧,先坐,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尤妈妈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却也不敢坐实,只担了一点座椅的边儿,整个人拘紧不已。
尤妈妈偷偷打量黄芪,只见她神色沉静,眉眼低垂,好似在沉思什么,并没有要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一时倒去了几分对方是故意来见自己的疑心。
“说起来,奴婢还要感谢大人的关照之恩,丹霞能从庄子上回来,多亏您帮忙周旋。”尤妈妈讨好的笑道,“此前,一直想当面与您道一声谢,却总不得机会。”
“妈妈客气,这不过是一桩小事。”黄芪随意的说道,显然并不把她的感激放在心上。
也是,如今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黄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提携的小丫鬟,而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她只是一个破落户家的奴婢,她的感恩戴德只怕对人家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尤妈妈感觉嘴里发苦,心里滋味难言。
“对了,夫人近来可好?眼瞅着侧妃就快生了,怎么不亲自来探望?”黄芪明知故问道。
尤妈妈上回见了丹霞,也没有细问,因此并不了解内宅的情形,只以为黄芪现在去了衙门当差,对王府后宅的事并不知情。
于是,苦笑着解释道:“夫人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近来才好些。夫人也惦记着侧妃,也想进府照顾侧妃生产,只是王妃并不肯点头。夫人没法子,只好让我来看看情况。”
“也难为夫人一片慈母心肠。”黄芪感慨道,似是有些动容。
尤妈妈看着她,突然心里一动,暗道若是黄芪愿意帮着向王妃求情,说不得王妃就会同意夫人亲自来照顾侧妃呢。
她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刚要开口,不想突然听到黄芪的问话:“侧妃有意让王妃做腹中孩子的养母,夫人的意思呢?”
尤妈妈冷不丁听到这一句,一时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黄芪定定的盯着她,只见那一刹那她面上最先出现的不是惊讶和茫然,而是一种秘密被人发现时的恐惧,以及想要杀人灭口的阴狠。
恐惧?
这事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地方吗?就算窦夫人的打算被人知道,也可以解释说是为侧妃着想,王爷就算心里不悦,也不会因此治她的罪。
窦夫人连换亲这种缺德事都敢做,怎么在这事上又变得这般心理脆弱了?
还是说,窦夫人为侧妃出这个主意,另有深意。所以才害怕被人知道。
黄芪曾私下分析过,无论窦夫人,还是柳侧妃,谋算王妃抱养柳侧妃的儿子,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柳侧妃的儿子做秦王世子。
而为了这个位置,柳侧妃甚至说出了要绝了王妃生儿子的路的话。
但黄芪十分了解柳侧妃,无论手段还是人手,她都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步。那么谁能帮她做到?
是窦夫人吗?
黄芪有种感觉,在这件事上,窦夫人比柳侧妃更加急切,更不计代价。
但窦夫人此举,真的只是因为一腔慈母心吗?
即便尤妈妈很快就遮掩了自己的异样神情,但她眼底下意识流露出的那抹狠意,还是深深的印在了黄芪的心里。
就她和柳侧妃的关系,就算不会参与窦夫人的一些谋划,但也不会在这上面拆台。
尤妈妈何至于防她防得这样深?
除非,尤妈妈自觉这件事上她们并不是一路人。
如此,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当尤妈妈调整好了表情,用一副疑问的语气问黄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黄芪不动声色的说出了柳侧妃。
“侧妃的顾虑是王妃若有亲生子,只怕不会再对养子上心。只是又对自己的身份心存顾虑,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这后宅讲究的子凭母贵,孩子跟着一个身负罪孽的母亲,到底受委屈。”
面对这般掏心之语,尤妈妈并没有敞开心扉,而是含糊的说道:“侧妃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想来有自己的理由,夫人就算想劝也是有心无力。”
“是吗?”黄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事夫人也赞成呢。”
“怎么会?”尤妈妈僵着脸色,否决道:“夫人自从病了一场,常常感觉精力不济,并不知道这件事。”
“倒是我想多了。”黄芪面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对了,听说侧妃从前的奶娘周妈妈没了,你可知道这事……”
就在尤妈妈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冷不丁听到了这话。
“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许是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大,让尤妈妈的定力有所下降。此时,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惊疑不定的状态。
“怎么,提起周妈妈,你好像很受惊吓?”黄芪不动声色的试探道。
“怎么会。奴婢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尤妈妈欲盖弥彰的说道。
等稍稍定了定神,她又反问黄芪道:“您怎么突然记起她了,奴婢记得当年您和她之间……颇有过节。”
黄芪顿了顿,听着尤妈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蓦地笑了。
“我也不想提起此人。还不是侧妃,近来老说梦到了周妈妈,说看见她浑身是血,一直让侧妃帮她报仇。侧妃因此心神难安,夜不成眠,托我找一找周妈妈,帮着照拂一二。”
“侧妃梦到了周妈妈?”尤妈妈一瞬间惊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侧妃的吩咐我也不好不管,于是让人查了查,才发现周妈妈一家五六口早就在火海中丧生了。怎么就这样巧,一家子都没了,实在让人不敢置信。”黄芪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只见尤妈妈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逐渐舒展,最后完全放松了下来。还有心与黄芪感叹:“是啊,周氏也是个苦命人。”
许是人已经没了,过往的纠葛也随着烟消云散,尤妈妈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若不是当初她仗着与侧妃的情分,三番四次惹得夫人不喜,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道:“侧妃对周氏的感情不一般,若是骤然得知这件事,只怕接受不了。”
“可不是。所以我一直瞒着没告诉。好在周妈妈虽没了,但还留下个女儿菱歌。你应该清楚,侧妃一直记着周妈妈是为了她,才被老爷发落去了庄子上,一直对此事心怀愧疚,我便想着弥补菱歌一二,好歹让侧妃心里好受些。”黄芪说着,又问道:“菱歌还在柳府吧?”
尤妈妈神色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说道:“是啊,自从侧妃把人送来,就一直被关在庄子上。”
“那就好。”黄芪听了也不追问,只一语双关的说道:“我还真怕菱歌也步了周妈妈的后尘。将来侧妃知道了,难免要留下心结。”
尤妈妈感觉到了她话中若有若无的深意,但却不敢多问,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她站起来向外张望了一眼,说道:“侧妃是不是收拾好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话音刚落,冬晴就从外面进来,说道:“黄女官,侧妃请您过去。”
尤妈妈听她没有提自己,忙问道:“冬晴姑娘,你可把夫人派人来探望的事禀报了侧妃?”
“正要和你说呢,侧妃也让你一起过去。”冬晴笑道。
尤妈妈这才放了心,跟在黄芪的后面出了花厅。
虽然已经听冬晴事先提过柳侧妃的状态不好,但真到跟前,尤妈妈仍是暗暗心惊,柳侧妃的状态远比她预料的更加令人揪心。
一般来说,女人怀了孩子,身材往往会发福,长胖十几二十斤都是正常现象。但柳侧妃非但没有长胖,身上原本不多的那点肉也快掉完了。
望着她那干瘪的颧骨,以及因为身形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肚子,尤妈妈心里发沉,“侧妃怎么瘦成这样儿了?太医可有说您肚子里的孩子长的如何?”
柳侧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娘家人了,难免想念。此时见到尤妈妈后显得很是高兴,连身上的疲乏都减轻了三分。闻言,笑道:“太医说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很好,你不必担心。前儿黄芪还帮着看了,说这孩子至少有六斤呢。”
孩子长的好就好。
尤妈妈心里松了口气,又露出心疼之色,“侧妃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该多吃些才是,您瘦成这样,生产的时候得受多少罪啊。”
“我自从有了身子,胃口就一直不好,我倒是也想多吃些,只是吃什么,吐什么,白白折腾地人难受。幸好这孩子争气,自己长得好。”柳侧妃叹着气说道,“许是怀孕初期受过惊吓和刺激,伤了身子,一直没有缓过来。”
不想,尤妈妈却道:“侧妃这体质是随了夫人。当年夫人怀着您的时候,奴婢就服侍在身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夫人的反应也非常严重,也是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不敢喝。”
“是吗?”柳侧妃有些意外,不免感慨道:“没想到母亲当年竟是这样的辛苦。”
“当年夫人就算再难受,也没有叫过一声苦,这世上母亲为了孩子,是能够承受任何痛苦的。等侧妃日后生了,就明白夫人为您的苦心了。”尤妈妈突然意有所指的说道。
“母亲之前说的事,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只是……”柳侧妃面上一片动容,张口欲说什么,却还没有说完就被尤妈妈打断了,“瞧我,光顾着与侧妃叙旧,却是忘记了黄女官还等着帮侧妃诊脉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柳侧妃才想起了黄芪,有些过意不去的说道:“是我糊涂了,让你等了这半天。你快帮我诊脉,诊完就回去忙你的事去吧,我知道你最近差事不少。”
“哪有这么紧急,再重要的差事也没有您的身子重要。”黄芪说着为柳侧妃把脉。
几息之后,收回手笑道:“侧妃的情况还不错,继续吃着安神的汤药,只要养好了精神,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嗯,我这两天确实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子也轻松了起来。”柳侧妃笑着说道,“黄芪,还是你开的方子管用,之前我也吃过太医的药,效果可没有你的这么好。”
黄芪被夸赞医术好,并没有得意忘形,依旧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笑道:“中医有时也讲究个缘份。有时候,医者开的方子再对症,但病人与之无缘,用了也是不见效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这样看来,我和你的缘份还真是深厚。”柳侧妃玩笑着道。
闲话过几句,黄芪看了一眼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尤妈妈,与柳侧妃告辞:“侧妃好生休养,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让人去找我。”
出去屋子的时候,正碰上冬晴进来奉茶,两人没有说话,只眼神交汇一瞬,又错开了。
见黄芪走了,尤妈妈再也忍不住凑到柳侧妃跟前,低声道:“夫人有话让奴婢转达给侧妃,请侧妃屏退左右。”
柳侧妃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心里一时生出几分抵触,但最终还是依着她的要求,让屋子里服侍的丫鬟都退下了。
“好了,现在没人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柳侧妃面上笑意尽敛,只余下一片深深的沉寂。
但尤妈妈此时一心想着该如何说服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上回夫人让您把孩子送养王妃的事,您考虑的如何了?”
说罢,不等柳侧妃回答,又接着道:“若是侧妃已经考虑好了,夫人便让人去给王妃回话。”
“娘为何要给王妃回话?”柳侧妃一愣,随即凝眉问道,“听你这意思,娘早就和王妃联络上了?”
这……
尤妈妈看见柳侧妃的表情,才意识到她情急之下失言了,有心补救,但柳侧妃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们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和王妃达成了什么协议?”柳侧妃怒声质问道。
她早就被黄芪劝服,决定拒绝窦夫人的建议。但没有想到的是,窦夫人的话根本不是建议,而是先斩后奏的“通知”。
表面上问她的意见,实则私底下已经把一切决定好了。
尤妈妈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被问的张口结舌。
柳侧妃见她这般模样,以为是心虚了,心里的怒气立时高涨,“这是我的孩子,母亲凭什么自作主张?”
“不不不,侧妃误会夫人了。”尤妈妈生怕柳侧妃因为这件事对夫人心生芥蒂,连忙解释道:“是王妃先找上夫人的,夫人见她一片诚意,这才动了心思。”
“什么诚意?抢走我孩子的诚意吗?”柳侧妃眼含讥讽的瞪着尤妈妈,“母亲也是当过娘的,难道不知道母子分离有多痛苦,她怎么就忍心劝我把孩子送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