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没有说话,先过去检查了一番出问题的配件,发现这批配件的原材料是精钢,顿时神色越发冷凝。
打造一座钟表,需要的最贵重的材料就是钢材,以及进口的发条。
如果这批配件因尺寸问题而报废,不仅会耽误钟表的上市销售,还将给工房带来重大的成本损失。
“麻师傅,无论花费多长时间,一定要想办法把尺寸改过来。至于后日掌柜们提不了货,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黄芪此时只庆幸吴兆把配件的尺寸做大了,而不是做小了。
“您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再出现问题。”麻师傅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次事件发生后,他心里也十分惭愧。作为造钟工房的主要负责人,吴兆将配件报废,也与他监管不力有直接关系。
只是他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只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希望将功补过。
处理了问题,就该处理人了。
黄芪朝周围扫了一眼,问麻师傅:“吴兆人呢?”
“配件被发现问题后,吴兆本想帮忙重新调整尺寸,是我觉得不妥,让他先停了手头的事,等着您来了再说。这会儿他人正在隔壁屋子里,我让继祖在跟前守着。”麻师傅说道。
“你做的对。”黄芪先是肯定了麻师傅的做法,然后说道:“把人带过来吧。”
没一会儿吴兆就被带来了。吴兆是个年过三十的汉子,个头矮小,只有一米六,与黄芪差不多高,皮肤黝黑,身上带着匠人那种常见的寡言,话不多,但却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
他年纪比麻师傅小,但技艺水平却并不比麻师傅低。
如果不是这次的事件,黄芪都准备将他提拔为八音盒工房的负责人了。
可惜了。
“你一向谨慎细心,这次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黄芪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训斥道,“那批配件整整二十件,以你的水平,最快也得干三天,吴兆,你不要告诉我一连三天你都记错了尺寸。”
“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吴兆并不多解释,说完就沉默了下来,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黄芪见状,心里沉了沉。
“吴兆,你辜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前程。工房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必须接受调查,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的主观原因造成的,你的职业生涯将会就此结束。”
说罢,她到底还心存着些许不忍,便放缓了声音劝道:“吴兆,你的技艺水平我很欣赏,若是你从此不能再用这份手艺,那将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所以,如果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可以主动告诉我,否则一旦被内官监的人查出来,我再想保你也无能为力。”
吴兆意外的看了一眼黄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黄芪虽然失望,但也歇了再劝的心思。低声对身后的麻银吩咐道:“你去找魏春林魏大人,请他派人过来。”
麻银应了声“是”,就出去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魏春林带着一队人来了工房。
“魏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黄芪面露诧异的迎上去。
魏春林可是工部的二把手,这种小事根本劳动不到他亲自出面的地步。
“听说你这边出了些问题,我不放心,来看看。”魏春林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就指着身后的一个穿官服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郑矩,造钟工房的事由他负责。”
掌印太监?
黄芪心里一惊。
本朝内官监主要负责皇家和国家的大型营造工程,以及相关造作与仓储。内官监的最高管理者就是掌印太监,乃是正四品。
一般情形下,造钟工房的这点小问题根本用不着这么个大人物亲自出面,随便派个掌司过来也已经算是重视了。
她面带疑惑的向魏春林望去,想从他那里打听些内情。
不料,郑矩突然对着黄芪拱手问道:“秦王殿下近来可好,内官监事务繁忙,我已经许久没有给殿下请安了。”
黄芪闻言一怔,讷讷问道:“郑公公是?”
郑矩微笑道:“秦王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我曾随侍过他,说起来与高升也算同出一门,只是没有高升运道好,不能一直跟随在殿下左右。当年殿下建府立衙的时候,将我安排到内官监当差,一直到现在。”
黄芪听着面露恍然之色。原来这位郑公公是秦王的旧仆啊。这样一来,他能屈尊降贵到她们这小工房,也不奇怪了。
“黄女官,既然你知道了我的来历,就该知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需与我客气。等您这边事了,我还要去王府拜见王爷,亲自给他回话。”郑矩又说道。
黄芪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与他客气,如实将吴兆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态度摆出来,“若真是失误,只需他将工房的损失补上,接受处罚,之后依旧在工房当差。但若是故意为之,还请公公按规矩发落,我决不徇私。”
“黄郎中倒是好心。”听完黄芪的描述,郑矩就已经大概猜到此事的内情了,依他的经验来看,吴兆无辜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只是看黄芪一副心存侥幸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手让手下人将吴兆带下去审问,然后与黄芪说道:“人先带回内官监,等查出了结果,某再来。”
黄芪客气的点头,“麻烦公公了,等此事结束,我在鸿运楼设宴,到时还望您能赏光。”
“郎中客气了。”郑矩说罢,就与黄芪告辞离开了。
魏春林并未跟着一起走,而是留下来与黄芪单独说话。“吴兆这件事应该不是简单的失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猜到了。”没有了外人,黄芪卸下面上装出来的轻松,表露出真实的情绪。“吴兆这人我私下了解过,不是那等奸猾的,只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她说着又想起被吴兆做大了尺寸的那一批精钢配件,面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他到底没有把事情做绝,给我们留了弥补的机会。若是陈公公那里真查出了什么,我也不打算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这是要放吴兆一马的意思?
魏春林皱了皱眉,有心提醒她一句“不要太过妇人之仁”,但又思及她到底是个女子,终究没有男子的杀伐果断,于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黄芪也恨吴兆的行为,但就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她猜测吴兆有难言之隐,这次的事许是被人胁迫所为。背后之人为何要为难一个小工匠,其目的不用细想也知道,就是为了对付她,故意搞垮工房。
吴兆虽然有罪,但究其因也是受工房连累。所以黄芪才不想对他赶尽杀绝。
“罢了,到时你不用出面,我去与郑矩说。”魏春说道。
“多谢。”黄芪得到支持,面上神色一缓。
魏春林却依然神色凝重,他道:“我这里好说,关键是王爷那里。你该清楚,王爷对造钟处的重视程度,吴兆所为一旦被查实,就算你想保他也不一定保得住。”
黄芪没有说话,面上再不复刚才的轻松之意。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宵禁的时辰了,魏春林提出送黄芪回去。
黄芪却拒绝了,“后日就要出货,工房这边需要连夜开工,我得在跟前盯着,今晚不回王府了。魏大人不用管我,快回府休息吧。”
“让底下人守着便是,你一个小姑娘家,晚上怎能在外面逗留。”魏春林不赞同的说道。
黄芪刚想说没事,就见麻银从不远处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等离得近了,黄芪才看清,这人是木樨。
一见到黄芪,木樨几步凑到她的身边说道:“师父,侧妃要生了,情况有些不好,您快回去看看吧。”
黄芪闻言浑身一凛,再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往外面马车处走去,“立即回王府。”
第158章 皇孙
柳侧妃的情况不好, 主要是被吓得。她是半夜发动,当百灵将这个消息上报到澄晖院的时候,王妃身边的丫鬟却以王妃已经歇下了, 不便打扰为由, 不肯将消息禀报给王妃。
如此一来, 百灵拿不到令牌, 根本无法去太医院请太医。
鉴于上回王妃生产, 身边守着太医都差点难产,柳侧妃就觉得自己生产没有太医在, 肯定比王妃那次更加危险。
等到肚子越来越疼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也逐渐升高。无论身边人怎么劝,她都放松不了。
百灵瞧着情况不对, 立即去漱石居请黄芪。哪知这么晚了,黄芪还在造钟处没有回来。
好在黄芪曾吩咐过木樨, 让木樨随时关注梧桐院柳侧妃的动静, 一旦有异常情况就来找她。
于是,这才有了木樨找到造钟处的这一幕。
且说,黄芪急匆匆的坐上了马车,催着车夫赶快回秦王府。
魏春林反应迅速,也骑着马追了上来。“要宵禁了, 这会儿路上肯定有巡逻军拦路, 我跟你一起走,也能让他们通融通融。”
黄芪没有拒绝, “麻烦你了。”
魏春林猜的果然没错,快到年节了,京都的宵禁开始变得严格起来,巡逻军人数增加了一倍, 而且铁面无私,一般身份的人只要敢犯到他们手中,绝对不会容情。
好在此时还没有到真正的宵禁时刻,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且魏春林的面子是真的大,每当黄芪的马车被拦下,有魏春林出面,巡逻军就会客客气气将他们放行。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回了秦王府。
黄芪扶着木樨的手下了马车,望着翻身下马的魏春林,歉意道:“今日天色已晚,就不请魏大人喝茶了,等改日得空了我再与你道谢。”
“与我无需这么客气。”魏春林笑意温和的看着黄芪,“快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好,路上小心。”黄芪还记挂着柳侧妃,也不再多耽搁,与魏春林略一点头,就进了王府侧门。
她一回府,王妃那边就收到消息了。
“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王妃一瞬间再没有了睡意。
锦心立在床边眉头紧锁,低声说道:“按理,今日黄女官会被造钟处的事绊住手脚,白日里明明已经收到了消息说那边已经动手了。”
说罢,又疑惑道:“难道衙门的事她这么快就解决了?可也不对啊,这会儿已经宵禁了,她是怎么回来的?”
王妃凝神沉思着,良久才叫锦心:“帮我更衣,一会儿去梧桐院。”
锦心一脸的吃惊,“这么晚了,您明早过去也来得及。一个破落了的侧妃生孩子,您亲自去也太给她脸了。”
王妃叹了口气说道:“黄芪已经回来了,想来梧桐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王爷的耳朵里,柳侧妃再不受王爷待见,肚子怀的也是王爷的亲骨肉,若是王爷知道我怠慢她,会不高兴的。”
“奴婢已经交代前院守门的婆子不许放梧桐院的人去前院见王爷,王爷也未必会知道什么。”锦心心存侥幸的说道,“而且,柳侧妃也太不识抬举。您想抱养她的孩子,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拒绝。要奴婢说,您就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教训她一顿。”
一番话,说的王妃陡然沉下了脸色。“行了,不要再说了。”
对于柳侧妃拒绝自己的事,王妃心里也很不舒服。但被锦心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她又觉得锦心太没有城府。
比起素心的稳重,这个锦心到底还是过于轻浮了,当初也是因着素心犯了错,又觉得锦心会说话,才将锦心放到跟前服侍。但现在看来还是素心更贴心些。
王妃心里打算过几日就让素心回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吩咐锦心去准备一会儿出门的衣裳。
锦心刚被王妃斥责,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听到吩咐就乖乖照办了。
于是,黄芪到梧桐院没多久时,王妃就来了,随着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位庶妃。
其中,杨庶妃和慕容庶妃都挺着大肚子,面容怠倦,看得出应该都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就来了。
百灵不敢怠慢,忙将几位主子请到花厅就坐,又让小丫鬟们奉上茶点,生了火盆子。
“侧妃怎么样了?”王妃入座后,望着百灵一脸关切的问道。
“侧妃才进去产房,接生的嬷嬷说还得等等些时候。”百灵小心的回道。
这时,慕容庶妃向四周望了一眼,问道:“黄芪呢,怎么我们来了,也不见她来请安?这做了官就是不一样,主子来了也敢摆架子。”
“慕容姐姐可真会说笑,她那算什么官儿啊,不过是说起来比府里的奴才们光鲜些,实际上还不是王府的家奴。”杨润儿说着,看了一眼王妃的表情,又道:“只是这奴才被王爷娇惯的也太不成样子,说起来到底是女子,整日抛头露面的总归不成体统,王妃也得好生劝劝王爷才成。”
这话无意中戳中了王妃的痛点。为了黄芪的事,她没少与王爷提,可惜在此事上秦王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乾刚独断,根本不理王妃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