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无稽之谈,我的徒弟们都是术有专攻,五郎和木樨都各自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我根本就没有让他们参与过烧造琉璃的事。”黄芪气愤的反驳道。
说罢,就觉得自己犯蠢了,她自己知道每个徒弟的分工,但外人却不知道。琉璃的价值不菲,难保外面的人想铤而走险,抓走他们逼问。
琉璃的曝光,原本黄芪觉得自己已经把一切都考虑的很周全,却没想到那些人会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幸好有春林你在,五郎和木樨才没有出事,不然我真没法向他们的家人交代,春林,谢谢你。”
“你太见外了,王爷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保护五郎他们也算是我的分内之事。”魏春林笑着说道。
然后,又问道:“对了,这段时间你没有遇到什么事吧?楚王从琉球回来了吗?”
提起这事,黄芪的脸色不免冷了下来,道:“倒是遇到了几波试探,不过问题不大,我的住处靠近水师军营,且船厂事关军中机密,一般人不敢放肆。”
魏春林这才松了口气。只听黄芪又道:“楚王三日前已经登岸,昨日邀我赴宴,被我推了。”
魏春林心里琢磨着楚王是否已经收到了京都的传信,口中说道:“我来的时候王爷派了秦王府的私卫随行,你在福州的这段时间便由他们护卫在身边,你不用过多担心。”
他说着就让私卫的头领进见过黄芪。
“属下李毅拜见提督大人。”一个身穿轻甲的英武的年轻汉子进来之后对着黄芪行礼。
黄芪先是虚扶一把,让对方免礼,等看到对方的面容时,不禁惊讶的问道:“是你?”
李毅,就是当初与丹霞有过一段情缘,最后又迫于家里的压力抛弃了丹霞的秦王府侍卫。
虽然黄芪对此人感官不佳,但还不至于公私不分的为难他。
“李护卫,之后就麻烦你了。”
“大人严重了,这是属下的职责。”李毅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见过人之后,黄芪就让李甲带着一行护卫下去安置休息,明日再正式上岗。
“对了,魏大人,这段时日您打算住在何处,官衙,还是客栈,我可尽早让人去准备。”黄芪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按理来说两人是同僚,魏春林大老远过来,还是为了她的安危,她该请人暂住在自己府邸之中,但又顾虑到自己是女子,不好出言邀请。
“我奉王爷之命保护你的安全,按理该住在你的左近……”
魏春林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慕容英华打断了,“魏大人想和阿芪住的近一点,那就去我府上吧。”
魏春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慕容副将的意思是?”
慕容英华笑了笑,仿佛随意的说道:“我的府邸就在阿芪的隔壁,你住在我那里,保护阿芪也方便。”
魏春林听到他对黄芪的称呼,眼睛不禁眯了眯,而更让他在乎的是慕容英华与黄芪住的这样近。
不过大家都是混惯了官场的,就算在这种时刻,也不会失态的暴露了心中的真实想法。
魏春林不动声色道:“好啊,既然慕容副将不介意我叨扰,那我就住下好了。”
“我一惯不爱旁人打扰,不过为了阿芪的安全,这点不耐受还是可以忍受的。”
“如此,日后就请慕容副将多多关照了。”魏春林好似没有听出来慕容英华的挤兑一样,面色如常的说道。
两人交流的时候,黄芪全程都神游天外,一直到他们说完话,黄芪也刚好回了神,说道:“魏大人一路过来,辛苦了,英华,你赶快带魏大人回去休息吧,等晚上我在府中摆宴给你们接风。”
“魏大人,这便请吧。”慕容英华对着黄芪笑笑,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春林便与黄芪告辞,两人一道离开了。
等屋子里再没了外人,彭寅才忍不住偷笑出声。换来了黄芪一记警告的瞪视,他这才收敛了些。
“说说吧,这段时间京城的情况如何?”黄芪问彭寅道。
说起正事,彭寅难得露出正经的神色。“一如师父您猜测的那样,随着造钟处对财政压力的缓冲,秦王步步为营,而魏王则落了下风。我回去的时候,魏王正到处拉关系想往造钟处安插人呢。”
“他找你了?”
“可不是,魏王还想把他的妻妹嫁给我呢。”彭寅撇着嘴说道。
“怎么回事?他为难你了?”黄芪蹙眉问道。
彭寅便将魏王几次邀他赴宴,被他拒绝,又跑到长公主府上强制说亲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魏王脸皮太厚,若不是王爷帮忙解围,我还真没法拒绝。”
黄芪对于魏王的死缠烂打同样很是恼火,若不是秦王为彭寅找了靳总督家的这桩亲事,还不知道最后如何收场呢。
“对了,你和靳姑娘已经定亲,你来福州的时候可告诉了她?”黄芪又问道。
“已经遣人告知了靳夫人。”彭寅漫不经心的提了一句,然后说起了另外的话题:“师父,我这段时间又设计了几张车床的图纸,一会儿拿给您看看。”
“这个暂且不着急。”黄芪摆手道,然后又将话题转了回去,问道:“靳姑娘你可见过面了,对这门亲事可愿意?”
黄芪虽然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多年,但婚姻观上依然还残留着些前世的观念,她认为另一半对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两人成婚一定要两情相悦才成。
彭寅是她的徒弟中第一个定下亲事的,作为他的长辈,她对彭寅的心意非常重视。
“靳姑娘温柔贤淑,我娘很满意。”彭寅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的回道。
“那你呢?你可喜欢靳姑娘?”
“我……”彭寅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师父,无论我喜不喜欢,她都是我的妻子。对她来说,让我娘看重,比我的喜欢更加要紧。”
“真是傻小子,哪有女子会不期待夫君的心意的。”黄芪一听他这话就知道还没有开窍,索性也不再多说,只提点道:“你出门在外,也该常常写信回家报平安,靳姑娘是你未来的妻子,你以后写家书记得给靳姑娘也寄一份,还有平日看到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也给靳姑娘送去瞧瞧吧。”
“成,我听师父的。”彭寅挠了挠头说道。
“行了,你和木樨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先回房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黄芪打发两人下去,眼神一转就见麻银一脸失神的模样。她心里不禁叹了口气,她这两个徒弟还真是令人头疼,一个不开窍,一个却又开窍的太早。
“麻银,陈舟那边的进度你可去看了,还有几日“镇海”能造完?”
麻银听到黄芪的声音,忙收敛了神色,恭敬回道:“再有半个月的时间就造完了,肯定能赶上试航的日期。”
“行,陈舟那边你这几日多盯着一些,这个节骨眼儿上万不可出现什么差错。”黄芪吩咐完,就让她也去忙了,单独留下小鱼说话。
麻银一脸心事的从书房出来,就听到有人在叫她。
“麻师姐。”
她抬头一瞧,发现竟是彭寅,眼中立即露出惊喜的光芒,“五郎?你不是回房休息了吗?”
“是啊,本来打算回去的,但是我还没将带来的礼物给你,就想着等等。”
“礼物?”麻银心里既欢喜,又纠结,一时竟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彭寅却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将自己手里的匣子递过去,说道:“是半酥斋的桂花糖,这是给你的,师姐不用给旁人分了,我给大家每人带了一盒。”
“每个人都有?”麻银的脸色僵住。
“嗯,师姐快去忙吧,我这就回去了。”彭寅笑着挥挥手,然后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麻银在背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半天没有挪步。等她终于调整好了心情,一转身才发现小鱼师姐正一脸复杂的看着她。
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小鱼师姐……”
“我刚刚见你心事忡忡的样子,怕你有什么事,才跟出来看看。”小鱼解释道。
麻银想说自己没什么事,却听小鱼又道:“你和我来。”
麻银被小鱼带到了她的房间,见师姐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不禁心生忐忑,生怕自己心底的隐秘被发现。
她结结巴巴的问道:“师姐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师父吩咐了差事,我还没有做完。”
“你喜欢五郎吧?”
麻银怎么没想到小鱼师姐会这样直白的问自己这个问题,受惊之下,她的脸色变的苍白起来。
小鱼见她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叹息一声,握住了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怕,我就是发现你最近这段时间一直不开心,今日看五郎的眼神也不对,所以才想问问。”
“师姐,我对不起师父,我知道五郎已经定亲,我不会再这样了。”麻银颤着声音解释道。她很害怕小鱼师姐把这件事告诉给师父,师姐们也会因为这件事看不起她。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五郎那样的男子,本来就容易被女子当成心仪的对象啊。”
可是别人不过是私下想想,而她却……
麻银看着小鱼温和的眼神越发的无地自容,“小鱼师姐,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为了攀慕富贵才对彭师弟生出爱慕之心的?”
“就算如此,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小鱼的回答是麻银没有料到的,她不禁诧异的睁大了眼睛。
小鱼拍拍她的手说道:“师父曾经说过,一个人之所以有如今的成就,离不开他的身份家世,以及所受的教养。彭师弟也是如此,无论是他出众的才智,还是傲人的家世,都是与他血脉相承,密不可分。
因此,你在欣赏他的时候,看重他的家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再者说了,人天生就是会趋弊利害,你能看上彭师弟,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合情合理,无可厚非。。”
听到这么一番话,麻银忍不住湿了眼眶,是被小鱼师姐感动的。她没想到小鱼师姐竟然这般理解她,包容她。
她本以为如果被人发现这段见不得光的爱慕,会受到众人的指责和轻视。
等着麻银发泄了半会儿心中的情绪,小鱼才又道:“师姐知道彭师弟很好,但既然他已经定亲了,我希望你能忘掉他。”
“师姐,我一开始就知道我配不上他。”麻银泪眼朦胧的说道。
“在我的心里你配得上任何人。若五郎没有定亲,我一定支持你争取自己的幸福,但是现在……麻师妹,你一定会遇到比彭师弟更好的人。”
“师姐。”麻银终于忍不住扑进小鱼师姐的怀中哭出了声,汹涌的泪水流进她的口中,咸涩不已,就如同她此时的心境。
黄芪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哭声,对要敲门的木樨摇了摇头。她原本也是看出了麻银的异常,想着来劝劝,不想小鱼比她先了一步。
“走吧,这里有小鱼就够了。”
等两人离开了小鱼的住处,木樨才说道:“麻师妹竟然喜欢上了小师弟,实在是自找苦吃。不过,也不奇怪,师父的徒弟几乎全是女子,骤然来了个小师弟,且才华横溢,家世高贵,又和麻师妹每日朝夕相处,麻师妹想不喜欢上也难。”
黄芪摇着头道:“这件事一开始是我疏忽了。”
这个时代男女大防的规矩使得大多数女子一生也没有见过多少男人,更别说和一个男子朝夕相处了。所以麻银才会这般轻易的喜欢上彭寅。
而这些她统统都没有提前考量到,所以最后才会让麻银这般伤心。
木樨却不同意她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怎么能是师父的错,要做您的徒弟,本来就和寻常闺阁女子的路不一样。麻师妹阅历太浅,所以才会这般容易动心。不过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有了这次教训,她以后在官场上才能从容面对异性同僚。”
相比起黄芪的自责,小鱼的怜惜,木樨对麻银的伤心不以为然,且她觉得麻银有些不知分寸。
虽然大家都是师父的徒弟,且本门之内不以家世为论,但他们不可能永远都待在师父的羽翼之下,迟早有一天要走出去直面世俗。
从一开始,麻银就该看清她和彭师弟之间的差距和阻隔。
以京城彭氏的门第,彭寅的父母是不可能允许他随随便便娶一个女子为妻的。麻师妹一开始就不该心存侥幸,对彭师弟生出师姐弟以外的心思。如今,不仅她自己伤心,也连累师父为她担心。
不过,这些话当着师父的面木樨没有说,毕竟师父的心有多软,对她们这些徒弟有多爱护,她都是知道的。
不过,她不说,黄芪也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来几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