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陶彰抚着胡须笑而不语, 但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黄芪一时心里升起无数疑问,既然这件事是太子在背后推动, 为何不提前告知她,太子到底想要谋划什么,都有哪些人参与,事情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千头万绪, 到了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吐露。为人下属,最重要的便是知分寸、顾大局。
既然太子一开始没有告知她,那么意思就是明摆着的,不希望她参与其中,她多嘴问,反而显得不稳重。
“慕容英华知道这件事吗?”最终黄芪只问了这么一句。
王陶彰先是面露意外,随后又露出微妙的笑意,摇头道:“他不知道。不过楚王的动静太大了,多的是人察觉到一星半点。”
也就是说慕容英华应该是知道了楚王要对她下手。
想起昨晚收到的东西,黄芪面上若有所思,一时没有再说话。
王陶彰等了半天,见她完全没有再问其它事的意思,只好自己主动说道:“你就不问问魏春林知不知道此事?”
黄芪抬眼看了他一眼,道:“老王,我更想知道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今日早朝前,咱们可是见过面的,你竟然什么暗示也没有,也太过不厚道了。”
面对黄芪的发难,王陶彰心虚的笑笑,再不敢提题外话,只笑着安慰道:“惟清啊,有些事不让你知道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你还年轻,又这般有才华,不光太子殿下对你寄予了厚望,就是我们这些人也不想你过早的被朝中这些腌臜事侵扰,折了心性。”
保护吗?黄芪对此并不置可否。
“对了,还有一桩事,今日我瞧见楚王和王培德好似对长公主十分惧怕,这是为何。”黄芪面露好奇的说道。
虽然长公主威仪天成,但楚王一系的表现也着实太拉垮了,连当面说句话都不敢。
王陶彰笑了笑,道:“你年轻,怕是没有听闻过长公主初入朝堂时大杀四方的事迹,当时太和殿血流成河,殿中十几位朝臣,被长公主诛杀了将近一半。自那之后,朝中再无人敢当面与长公主当面针锋。楚王和王培德可不是胆小懦弱之辈,而是聪明人,知道在关键时刻保命。”
黄芪先是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又迫不及待的催促道:“老王,你快详细说说。”
“长公主对以男女之私构陷女官之事深恶痛绝,最根本的缘由便是她也曾经被人这样污蔑过……”
随着王陶彰的讲述,黄芪终于了解了当年有关长公主的旧事。相比起自己的成长之路,长公主的崛起才是真正的天崩开局。
文昌大长公主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般手段狠厉的,年轻时的长公主也只是个单纯的小姑娘。她自小长在深闺,到了婚龄就嫁给了先帝看好的驸马人选。
然而,这是一桩政治联姻,无论是先帝还是镇南王府,两方都各怀目的,长公主夹在娘家与夫家之间左右为难。
不过,长公主乃是天生的政客,不同于一般女子遇到这种事,只会一味的哭泣抱怨,长公主在察觉到先帝对镇南王府有清缴之心的时候,立即做出了对自己最优的抉择,坚定的站在了娘家这一边,帮助先帝达成收拢异姓王权柄的目的,将镇南王府变成自己自足朝堂的政治资本。
不过,长公主那时候的朝堂环境并不好,虽然太祖时期就设立了女官,但因为种种原因,先帝时期女官的职责就只剩下教导后宫妃嫔这一项,女官几乎不会参与朝政。
长公主的出现触及了不少人的利益,可想而知朝臣的反应有多么的激烈。当年为了将她赶出朝堂,那些人想了不少办法,除了当朝弹劾这种明面上的,更多的是一些私下的下作法子,其无耻程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王陶彰说的隐晦,黄芪还是慢慢拼凑出了真相。
当年有人给长公主下药,然后找男人与她春宵一度,导致长公主身怀有孕,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明珠郡主,而那男人就是何青大将军。
那些人原本是为了以此羞辱长公主,却没想到最终被长公主识破,并且将计就计,以此倒逼先帝惩治意图陷害她的政敌。
先帝知道女儿受此欺辱,当即震怒不已,最终如长公主所愿,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血洗一空。
可以说,长公主能走到今日的地位,全靠一路杀伐。
“长公主之后,朝中再无人敢以女子的清白要挟构陷女官。这次楚王之所以敢这般放肆,不过是见长公主沉寂多时,明珠郡主又还未长成,才存了侥幸心理。”王陶彰说道。
至此,黄芪算是明白了文昌大长公主的真正用意,原来是要借着自己的事在朝中立威。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她因此受益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与王陶彰分开之后,黄芪就回了自家宅邸。
彭寅一早就来了,正着急的等着消息,看见黄芪回来了,立即迎上来问道:“师父,今日朝议……”
黄芪抬手打算他的话,安抚道:“已经没事了。”
彭寅却还有些不相信。怎么会没事?昨日大伯还提醒自己朝中人心蠢蠢欲动,师父这回惹上了大麻烦。
黄芪便将今日早朝的情景说了一遍,然后又道:“楚王势力不小,太子早就视其为心腹大患,迟早要出手解决的,这件事便是个开始。我听王陶彰那意思,怕是后续还有事。”
彭寅听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您的意思是这一切全部是太子的计策,王培德弹劾您,也只是其中的一环,太子殿下对此早有预料。”
黄芪点头,“不错,今日之事已经引得长公主出手,就看楚王有多大的本事能够应付得了长公主。”她说着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一副十分期待看楚王倒霉的样子。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彭寅肉眼可见的舒缓了紧绷的情绪,然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师父,那么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吧。”黄芪说道。
说罢,又道:“对了,你一会儿去长公主府帮我送件东西。”
书房里,黄芪将一叠机械图纸装在匣子里交给彭寅,叮嘱道:“你告诉长公主,上回她说的事我答应了,以后织染局的事,我会尽力帮忙。”
彭寅并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在和文昌大长公主打什么哑谜,只乖巧按吩咐照做。
他走后,黄芪在书房里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晚饭时分才出来。
刚用过晚饭,木樨就来禀报道:“隔壁的袁郎君来了。”
黄芪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颔首道:“将人请去花厅,我一会儿过去。”
袁郎君是听到母亲袁少卿说今日有人在朝堂上弹劾黄芪,不放心才过来看看。
“今日……你没事吧?”
“没事,不用担心。“黄芪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又笑着谢过他的关心。
袁郎君闻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见她的状态确实还不错,才慢慢放下了心。
“其实,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良久,袁郎君才又轻声说道。
“什么事?”黄芪随口问道。
“前些日子我去太医院给祖母抓药,无意中听到有关圣上脉案的事,据说圣上身体有恙,有中风的征兆。”
“什么?”黄芪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话吓得瞳孔紧缩。她惊疑不定的打量对面的少年,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厉色,“你到底是如何得知圣上的脉案?”
要知道一国之君的身体状况可是关系着国本朝局,一般情况下是被严格保密的,袁郎君一个小小的太医院医士如何能知道这般机密。
什么无意中得知,这种借口黄芪压根不相信。
她一直以为这个少年性子单纯,但如今才发现,他并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害。
“你别管我如何得知,但我保证这件事是真的。黄大人,我不会害你的。”袁郎君急切的说道。
“你还知道什么?”黄芪没有接话,只继续试探的问道。
袁郎君有些失望,摇了摇头。
黄芪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道:“你回去吧,今日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见,你也不要在外面乱说。”
“我知道的。”袁郎君看着黄芪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他走后,黄芪就陷入了沉思。
圣上的身体状态,真的如袁郎君所言吗?还有太子知不知道此事,这回太子突然出手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第205章 不对劲
这日, 黄芪如往常那样天不亮就出府去上朝。然而,一众朝臣在太和殿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圣上露面。
即便今日不早朝,圣上也得传句话出来, 怎么这个时辰了连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
大殿上众臣议论纷纷, 黄芪夹在人群中间暗暗观察着, 突然就发现了一丝不对劲。今日朝会, 包括太子在内的四位皇子竟然都没有出现。
不应该啊, 就算是告假,也不可能一齐四人都告了假。
不知怎的, 她的心头蓦地涌上一丝阴云,下意识的往旁边的柱子移了几步,默默将自己隐在了阴影里。
大殿上, 有人怂恿三位阁老去求见圣上,问问圣上为何没有来上朝。
三位阁老相互对视一眼, 先是安抚了群臣一番, 才颔首同意了众人的提议,去内宫求见圣上。
不想,他们前脚才刚离开,后脚就有个内侍来传话,说圣上罢了早朝, 让诸位大臣先散朝回府。
其他人还围在一起讨论圣上罢朝的原因, 黄芪却发现刚才来传话的那个内侍是个生面孔,并不是圣上身边服侍的任何一个。她心里的预感越发不好, 沉吟几息后,快步往宫门口走去。
“惟清。”黄芪走到自己的轿子旁边,正要上轿时,就听到了身后的叫声。
转身, 她看见魏春林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惟清,今日好似有些不寻常。”魏春林的表情似是有些忧虑。
黄芪朝四周望了一眼,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
说罢,又道:“我总觉得要出事,魏大人,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工部衙门还有未尽的公务。”魏春林摇摇头,随即对黄芪道:“你先回去吧,记得这两日看紧门户。若有什么事,就派人来我府上找我。”
黄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再次看了一眼防守森严的宫门,她的眼神沉了沉,才坐进了轿子里。
也许是直觉使然,回府的路上,黄芪越想近来的一系列事件,以及今日早朝的情形,越觉得不对劲。
等轿子到了府邸门前,她并没有进去,而是吩咐李甲找辆马车来她要出城看望朱小芬。
“很久没有去过了,正好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去看看她们,等过两日忙起来又没有时间了。”她对闻讯出府的木樨是这么解释的。
木樨虽然觉得她连家门都不进去,有些太过着急,不过还是理解的点点头,又问道:“可要我陪您一起去?”
“也好。”黄芪尽量自然的说道:“你也别收拾东西了,咱们这就走吧,到了正好能赶上午饭,晚上咱们就回来了。”
“这……好吧。”木樨只得听命一起上了马车。
黄芪又叫了仆从吩咐道:“去给五郎和麻银报个信,就说我今日不去衙门,也给他们两人放一天假,好好在家里陪陪家里人。”
“是,大人。”仆从赶着去传话了,马车便缓缓出发了。
路上,黄芪一直提着心,不断的催促车夫速度快些。往常需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程,愣是被他们两刻钟就赶到了。
一直到顺顺当当的出了城门,黄芪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木樨在旁边欲言又止,“师父,出什么事了?”
“应该没什么事了。”黄芪并不想多说,只含糊的应了一句。
殊不知,当她的马车刚出城门不久,就有五城兵马司的人手持令牌下令关闭城门,接下来的时间不许放任何人出城。
而黄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们赶在中午的时候到达庄子上,朱小芬对她们的突然到来十分高兴,给两人包了饺子吃。
吃过午饭,黄芪并未多做停留,而是去了胭脂作坊。小鱼作为作坊里的主要负责人,忙的分身乏术,听到下面人禀报说黄芪来了,急急忙忙赶来见了一面,就又被人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