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换上了官服,又交代了木樨几句家事,才与宋来一起进了宫。在宫门口碰上了同样面色凝重的王陶彰。
“王大人。”黄芪率先打招呼。
王陶彰看见黄芪的时候明显一怔,迟疑的问道:“陛下也召见了黄侍郎?”
问罢,就注意到了她身后的宋来,便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是,王大人也是吧。”黄芪回应道,“既如此,那咱们赶紧进宫吧。”
两人到了乾清宫门口,宋来暂请两人留步,自己则进去向陛下通报。
乾清宫后殿,圣上的双颊泛着一片不正常红晕,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一旁的王御医凝神为他请脉。
许久,才收回手,低声禀报道:“陛下气急攻心,心绪郁结堵塞,已伤及心脉,症状反应到体表,才会出现高热不退的情况。微臣为陛下开一副舒心排郁的方子,三日内就能退烧。”
“三日的时间太久了,朕神疲力乏,双目胀痛难忍,连折子都不能看,你想办法尽快让朕恢复。”圣上不耐烦的说道。
“这……是,臣尽力而为。”王御医面上闪过几许为难,但最终还是摄于帝王之威,应承了下来。
宋来早就进来了,一直不敢出声打搅,直到王御医去偏殿开药方,他才敢出声禀报:“圣上,王尚书和黄侍郎到了。”
“让他们进来……等等,先让黄芪进来。”圣上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
不等宋来领命,又接着问道:“你去时,黄芪在做什么,状态如何?”
宋来略略回想一番,然后回道:“今日黄侍郎休沐,奴才去时她正在书房教导徒弟。穿得是家常的衣裳,听到陛下召见,又去换了朝服,这才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哦?都是哪几个徒弟,这么好学?”圣上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但目光却带着压迫感。
“黄侍郎教导的是彭寅和麻银,迎奴才进府的是木樨。”宋来一字一句说道。
圣上听着面色松了松,抬了抬下巴道:“去吧,去叫她进来。”
黄芪进去殿内,见到的圣上就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然而,她却不敢因此心里生出丝毫的轻忽,反而一言一行格外恭敬谨慎。
“惟清来了,你来替朕瞧瞧,太医院那些御医只会开太平方子,朕不过是小小的发烧,他们竟然要治三日之久。”圣上难得语带抱怨的说道。
黄芪便依言上前搭脉,等收回手之后,才面带无奈与担忧的说道:“臣早就告诉过陛下,要好生保养,万不可情绪起伏太大。只是陛下好像没把臣的话放在心上,近来怕是没少动怒吧。”
听到她话中的随意,陛下蓦地想起了从前在潜邸时两人相处的情形,面上笑意愈深。
“近来朝中事务纷杂,你又不是不知道,朕如何能不生气。”
黄芪面上就露出些忧虑,说道:“关于二皇子身世的流言,臣也听说了,既然谣传屡禁不止,倒不如冷处理,时日久了,传谣的人感觉没意思,也就不说了。”
听到她的话,圣上微微眯了眯眼睛,望着黄芪好似在衡量什么。
第212章 抄家
“惟清这话, 朕却听出了些私心。”
黄芪眼底的心虚一闪而过,面上却强装镇定的说道:“圣上明鉴,臣并无它意, 只是见圣上被言传侵扰, 才斗胆出言建议。若是圣上觉得不可行, 就算了。”
哪里是不可行, 简直是太不可行了。
若圣上真按照她所言, 将谣传置之不理,久而久之谣言深入人心, 二皇子的身世可就真没有问题也变得有问题,当然前提是二皇子真的没有问题。
黄芪这个建言,看似是好心为君分忧, 实则就是在帮大皇子排除异己。
然而,圣上即便是看透了她的心思, 也丝毫不觉得生气。若是黄芪今日应对的天衣无缝, 他反而要起疑。但像如今这样,将自己的私心明晃晃的暴露出来,他倒觉得可以排除黄芪与窦夫人同谋的嫌疑。
“这么多年了,惟清的心思还是这么浅显。”圣上带着一股掌握全局的睥睨气势评价道。
黄芪适时的露出惶恐的神情,跪地请罪道:“陛下恕罪, 臣见识浅薄, 不该胡乱出主意。”
“行了,朕不怪罪你就是。”圣上说着, 就对宋来道:“去将王尚书叫进来。”
宋来领命出去了,他才对黄芪道:“你给朕开个方子吧,太医院的方子见效太慢了。”
黄芪便就着一旁书案上的纸笔写了个成方,一边拿给圣上看, 一边说道:“陛下用了臣这方子,半日就能减缓症状。只是臣这方子治标不治本,您最好还是按照御医们的法子好生调养一段时间,固本培元。”
说罢,见圣上的面色不以为意,又忍不住念叨道:“圣上自从中毒之后,体质本就大不如前,如今还一遍一遍的动气、受刺激,已经有些伤及本源,若是不能精心保养,恐于寿数有碍。”
这样的车轱辘话圣上没少听御医们说,刚开始的时候还会紧张,现在却只剩下麻木。
只有真正做了帝王,才会知晓朝事如何艰难,这诺大一个天下,每天有多少事需要他亲自定夺,耗费心力之深常人无法理解。
他就算想修身养性,也是有心无力,现实不允许。
“行了,朕知道了。”圣上不耐的摆手制止了黄芪的念叨。
很快,王陶彰就进来了。
圣上便开始说起正事,“朕已经决定册封皇长子为东宫太子。”
王陶彰和黄芪皆面露惊诧之色,想说什么,却又有所顾忌。
圣上看了一眼二人的脸色,问黄芪道:“你是皇长子的老师,你觉得皇长子资质和品性可堪大任?”
“皇长子资质上佳,品性纯良。”黄芪面带赞赏的说道。
说罢又怕圣上不相信,便举例子道:“皇长子虽然没有二皇子那般过目不忘的天赋,但亦是聪慧通达之人,且心性坚毅。
这几年,臣带着皇长子在庄子上历练,皇长子从没有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最大的心愿就是培植出优良的粮种,造福天下百姓,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饱饭。皇长子年纪虽小,却心怀天下,着实令人敬服。”
这话不似别人那般吹捧以及,从细节入手,却显得格外真诚,打动人心。
圣上听着长叹一声,有些愧疚的说道:“看来朕这么多年忽视了润儿。”
他竟不知这个儿子还有这样的胸襟和抱负。
是以,越发悔恨自己对一个野种宠爱有加。若不是阴差阳错下发现了真相,他险些就被慕容氏那个贱人糊弄过去,不仅混淆了皇室血脉,连这江山社稷也差点一并葬送。
这样想罢,原本的无奈之举,此时却成了真心实意。
“皇长子李润人品贵重,堪为东宫,待朕百年之后,可承继大统。”
逾时三年之久的储君之争,终于因这句话落下了帷幕。
最终,还是黄芪技高一筹,赢了这一局。
“陛下圣命。”黄芪略显激动的俯首在地。
王陶彰眼中的复杂之色一闪而过,但无论他心中如何做想,此时也很快收敛了心神,随着黄芪一起山呼。
“见岳。”圣上叫了王陶彰,吩咐道:“你替朕传旨礼部,让开始准备,三日后举行册封东宫储君的大典。”
“臣遵旨。”
王陶彰领旨之后,却没有立即退下,思忖几许之后,开口问道:“臣今日进宫之前,听闻昌王率领禁军查抄了柳府,连柳贵妃的母亲也被锁拿进了天牢,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如今陛下已经决定册立皇长子为储君,若是柳府涉罪,岂不是让大皇子遭人非议?”
提起这件事,圣上的心火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奈何王陶彰字字句句都在情理之中,容不得他含糊。
于是,一阵沉默之后,陛下就示意一旁的高升,让他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昌王查到的隐情,以及窦夫人在这件事上的作用。
在场的诸人,大概只有王陶彰是不知内情的,因此听完高升的话后,被惊得瞠目堂舌,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此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王陶彰胡须哆嗦着,略有些失态的评价了一句,等反应过来时,就看见圣上黑沉的脸色,立即咽下了口中的未尽之语。
黄芪虽然知晓内情,但却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她的脸色也不比王陶彰好看多少。
王陶彰又试探的问道:“此事涉及皇家隐秘,不好对外公开,不知圣上打算如何处置二皇……涉事的一干人等?”
圣上眼里露出浓浓的杀意,“英国公教女无方,朕已经下令抄家夺爵,至于其它人等,哼!敢愚弄朕,就得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看来京都法场又要血流成河了。
王陶彰叹息一声,再不说话。
黄芪却状似同情的说道:“真没想到慕容废妃会这样胆大包天,皇后娘娘也真是可怜,好好的儿子,竟然就这样没了。谁又能想到呢,一向视如己出的儿子,竟然不是陛下血脉。”
然而,圣上却丝毫不觉得皇后可怜,反而因为这句话对皇后产生了重重猜疑。
……
从宫里出来,黄芪回府的时候看见家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
不由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守门的老仆回道:“大人,这些人都是来给咱们府里投递名帖的。听人说,圣上抄了两个皇子的外家,所以这些人就想找您打听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
黄芪这才意识到,圣上的一系列行动已经人尽皆知了。
她一言不发的进了府门,见了木樨,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小鱼回来了吗?
“小鱼师姐刚回来,正在书房等着您。”
黄芪便转了脚下的方向往书房而去。
“如何?慕容副将怎么说?”
“我将师父的意思转达给慕容副将,慕容副将说他会早做打算。还有您想去天牢见窦氏的事,慕容副将说他来安排,到时会亲自来接您。”小鱼回道。
黄芪听着不由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过了半会儿,又吩咐小鱼道:“你再辛苦一趟,今晚连夜出城,将庄子上的那两个人带回来。小心些,万不可被人发现什么。”
小鱼顿时浑身一凛,郑重道:“师父放心。”
小鱼离开了,黄芪却始终提着心,在书房里独自待到大半夜,直到天快亮了,才稍稍眯了一会儿。等快到上朝的时辰了,她才爬起来洗漱更衣,进宫。
今日早朝,圣上果然宣布了册立皇长子为太子的诏书,直将朝臣们打了个措手不及,也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明明前两天圣上还明显偏向二皇子,怎么一晚上的时间就变卦了。
昨日两位皇子的外家被圣上下了大狱,也不知道是为的哪般。
圣上的心思也着实让人无法揣测。
朝臣们心中疑问重重,圣上却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等礼部的官员宣读完诏书之后,立即下令散朝。
大家都知道昨日圣上宣召了王陶彰和黄芪进宫,就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幸亏黄芪机警,跑的快,才没有被朝臣们缠上。不像王陶彰,老胳膊老腿的,才出宫门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同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见王陶彰为了脱身,嗓子都说干了,黄芪露出个后怕的神情,然后催促着轿夫赶快回府。
然而,她躲得了别人,有一个人却是躲不掉的。
黄芪在自家府邸门口,遇到了魏春林。
魏氏全族,除了魏春林,所有人都被下了大狱。他之所以能被网开一面,是因为他是圣上心腹,且身上还肩负着一桩要紧的差事,非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