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举办册封东宫太子的大典,黄芪随着群臣进去太和殿时,圣上和大皇子还未露面。她听着周围传来的教司坊演奏的韶乐,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看见高升从殿门口进来,面上一片急色,她便凑过去问道:“高公公,您这是?”
高升轻声道:“黄侍郎,刚才天牢里传来消息窦氏自缢了,贵妃娘娘得知消息,伤心晕厥,这个时候可不好请太医,圣上的意思是请您过去瞧瞧,顺便安抚一番贵妃的情绪,一会儿贵妃还要出席宫宴呢。”
黄芪听着有一瞬的全身泄力,接着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将眼中的异色全部遮掩了,才握着发麻的手指,颔首道:“请圣上放心,我这就过去。”
黄芪到的时候,柳贵妃将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来,一个人待在殿里不出来。
“黄侍郎,您终于来了,快瞧瞧娘娘吧,娘娘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会儿又不让人进去,也不知如何了?”
丹霞和百灵看见黄芪,仿佛看见了救星。
“你们别着急,去准备一会儿宫宴上的东西,我进去看看。”黄芪轻柔的语调瞬间安抚住了所有人惶恐不定的心。
她们忙不迭的点头道:“我们这就去,娘娘就请您多多费心。”
黄芪进去的时候,柳贵妃正抱膝坐在卧床上,周围地上全是被撕扯的帷幔、摔碎的瓷器。
“娘娘。”她轻唤了一声。
柳贵妃缓缓抬起了头,当看见是黄芪的时候,瞬间扑过来,哽咽道:“黄芪,你怎么才来。她们说,说我娘没了,是不是骗我的?”
她披头散发,脸上泪痕斑驳,脆弱的好似下一秒就要碎掉。
黄芪面上露出浓浓的担忧,眼神却不避不闪的说道:“娘娘节哀!逝者已矣,您要保住身子啊。”
“黄芪……”柳贵妃好似无法接受似的摇着头,崩溃不已的说道:“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母亲的身子一向康健,在牢里不过短短两日,怎么就没了?”
说着,她突然又想什么似的,死死抓紧黄芪的手说道:“是不是有人害她,是不是皇后?”
黄芪并没有否人她的猜测,顺势说道:“我听高公公说夫人是自缢。我记得夫人的性子向来刚强,天牢里的日子虽然艰难,但应该不至于逼得人自杀吧。”
“你说的对,我母亲绝不可能自杀,定是有人害她。”柳贵妃受到肯定,立时信心大增,“我一定要将害了我娘的人找出来,为她报仇。”
“既如此,娘娘就不该再颓废下去才是。太和殿册封太子的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儿册封您为皇贵妃的旨意就到了,您该打起精神来,拿出太子之母该有的气度。日后,才能积蓄力量查找凶手。”
柳贵妃长舒一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不能给皇儿丢脸,更不能让人看笑话。”
说罢,就扬声叫人进来给她更衣梳妆。
黄芪功成身退,再次回去太和殿,刚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就听到内侍的高声通报:圣上到,大皇子到!
随着殿中庄严而威仪的礼乐响起,太子缓缓登上玉阶,跪拜过圣上,然后接过礼部官员手中的册宝,群臣立时参拜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黄芪夹在群臣中缓缓俯首,耳边的山呼如潮水般起伏,连绵不绝,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愿从此以后自己的人生一片坦途。
第214章 名份
杨柳抽新芽, 又是一年春好处。
京都城门口,魏春林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目光落在身后的马车上, 说道:“走吧。”
随即马蹄踢踏的声音和车轮辘辘的声音重新响起。
只是, 还未行走多时, 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官道旁站着一个青衫女子。
“木樨?”魏春林认出来人, 面上显露出几分惊讶。
木樨往近前走了几步, 笑着说道:“魏大人,我家大人说您要远行, 特意在前面十里亭处摆了酒水,为您和老夫人践行。”
慕容氏一案在历经大半年的时间后,终于结束了。魏春林以自身的功劳和官位换得了圣上对魏氏一族的赦免, 除了被分宗出去的魏无双这一支。
原本魏春林是要被免官的,只是在黄芪和王陶彰等人的求情下, 圣上最终将他贬去了贵州安顺做一个县令。
安顺是远离京都的“烟瘴之地”, 地理位置偏僻,赋税收入低微。条件虽艰苦,但有一点好处就是远离朝中的是与非,魏氏一族现今就需要这么一块“世外之地”休养生息。
事实上,魏春林早就和一众旧日同僚告过别了, 只是没想到黄芪还坚持来送别。
他勒紧马缰, 翻身下马,走到最前面的马车旁将木樨的话告诉了魏老夫人。
不想, 魏老夫人当即说道:“既然黄侍郎来送行,我与你一起过去吧。”
黄芪此刻再见魏春林,惆怅中带着些许复杂,“宦海无常, 当年我们一起追随圣上,不想圣上大业已成,你却要离开了。”
“去安顺也挺好的。”魏春林倒是很豁达,“此去我会在民间试验水利灌溉之事,此事关系民生,是功在千秋、流传青史的好事,我很欣慰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见他说的真心,黄芪心里的可惜之意才散去了不少。
她一笑,撇开心头的郁结,说道:“什么也不多说了,我们喝一杯。”
“就一杯,不然我今日的行程只怕要被你耽误了。”魏春林玩笑着强调了一句,才仰头干了。
黄芪失笑道:“行,我知道我酒量浅,就喝一杯。”
说罢,又正色道:“祝你此去一路平安。”
两人对饮之后,黄芪又敬了魏老夫人一杯。
三人话别到最后,魏老夫人对魏春林道:“你先去马车旁等我,我和黄侍郎说几句话。”
魏春林先是一怔,随即看了黄芪一眼,见她颔首同意了,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黄芪请魏老夫人重新入座,然后笑着问道:“老夫人想与我说什么?”
“这些日子你为春林前后奔走,春林都已经与我说了,幸好有你们这些旧日同僚,不然我们这一家子就真没有活路了。黄侍郎,你的情分,我老婆子记下了。”魏老夫人面带动容的说道。
“老夫人客气了,您也说了,我们是同僚,做这些是应该的。”黄芪丝毫不居功的说道。
魏老夫人面上就露出几分欣慰,随即欲言又止的说道:“有件事我压在心里许久,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说着往魏春林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定决心似的道:“春林心悦你,他将你放在心里已经好些年了。要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反对这桩亲事,他早就向你提亲了。”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不过却没有说话。
只听魏老夫人继续说道:“从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好,顾忌这顾忌那,生生耽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什么功名利禄也没有人一辈子活得舒心重要。黄侍郎,我知道您不是那等在乎门第富贵之人,我今日就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
“老夫人。”听到这里,黄芪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用安慰的口吻说道:“魏大人很优秀,老夫人不用担心,您以后会娶到一个贤淑的儿媳妇的。”
魏老夫人听着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又夹杂着几分遗憾,最终叹息了一声。随后起身道:“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了。黄侍郎,虽然你和春林错过了,但我还是想祝你前程似锦,姻缘美满。”
“多谢。”黄芪笑着点点头,起身送她出了亭子。
魏家的车马队重新出发,魏老夫人坐在马车里还在为刚才黄芪不留余地的拒绝而惆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响。
她掀开车窗帘子往外面望去,就见远处一匹火红色的骏马奔向了十里亭的位置,马背上的男子端的是英姿勃发。
她看着那男子下马之后,将一红色披风披在了亭中的女子身上,随后两人笑着说了什么话。魏老夫人听不到声音,却能感觉到两人之间的亲昵和情愫。
原来……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转眸向魏春林的方向看去,只间魏春林的视线恰巧也落在亭子那处,面上的怅然之色一闪而过。
而两个当事人却丝毫不知道自己牵动了别人的情绪。
慕容英华为黄芪系上了披风,然后问道:“喝酒了?”
“嗯。”黄芪看了他一眼,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披风啊,现在虽然是春天,但刮风还是挺冷的。”慕容英华满脸无辜的说道。
黄芪看着他无奈的笑笑,没有说马车里备着厚衣裳,只嗔了一句:“小心眼。”
慕容英华佯装没有听到,若无其事的问道:“现在回去?”
“走吧。”
黄芪收拢心情,准备上马车,慕容英华却伸手道:“要不我们骑马回去,赤焰还是你送给我的,你却从来没有骑过,要不今天试试?”
“行啊。”黄芪听到他的话,也来了兴致,伸手被慕容英华扶上了马背。
路上,慕容英华问道:“我之前问你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什么事?”
“入赘的事啊!”听到黄芪话语中的茫然意味,他不禁有些急了。
“当然不成。你现在可是福州水师的统帅,手握十万大军,你觉得圣上会同意自己的大将军去做赘婿?”黄芪淡声说道。
还有一句她没有说的是,两人现在一个是中枢要员,一个是镇边将军,如果他们两个人成了一家子,朝堂上那些官员只怕会担心的连觉都睡不好。
慕容英华却听懂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这次回来,我打算向圣上辞去水师统帅一职。”
“你别冲动,什么也比不上你的仕途重要。”黄芪顾不得在马上,急忙转头去看他。
慕容英华反应迅速,立即将她歪了的身子扶正,小声说道:“我不要仕途,我要名份。”
“什么?”风声突然变大,黄芪有些没有听清楚。
慕容英华却不敢再说一遍。他可是知道黄芪的事业心有多重,不禁对自己要求高,对身边人的要求也不低。两人如今的关系看似亲密,但其实一直没有个明确的界定,连婚约都未曾有过。再加上周围时不时冒出的情敌,这让他有些不安,更急于确立名份。
可怜的慕容英华还不知道这世间有种关系叫男女朋友,而黄芪现今对他的定位就是男朋友,并且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改变。
两人一路行至永安坊,慕容英华在黄芪府里吃过了晚饭,才回了自己的府邸。
他说要卸任,但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原福建水师统帅何青因为次子娶了慕容氏的女子,受了牵连,被圣上调任别处,慕容英华才临危受命。现如今他若要调回京都,没有合适的接任人,一时半会儿圣上是不可能同意的。
这次述职之后,他不得不再次离开京城,去往福建上任。临走时带着满满的对黄芪的不舍。
而黄芪虽然也有些舍不得,但更多的却是高兴。有慕容英华在福建坐镇,她的海贸生意定能发展壮大,从而在一众海贸商中独占鳌头。
时光悠悠,转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朝中境况日新月异,圣上终于有了满意的新水师统帅的人选,慕容英华盼星星盼月亮,终是能回京了。
“阿芪,现在你能给我一个名份了吧?”慕容英华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黄芪“逼婚”。
黄芪看见他满脸风霜的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感动,“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做我府中的男主人啊?”
“是啊,我很着急。”慕容英华坦然承认道,然后再次问道:“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好,一个月以后我们就成婚。”
“一个月以后?会不会太快了?”慕容英华一呆。虽然他很着急,但一个月的婚礼准备时间着实太短了,很多流程根本来不及进行。
“不快。我们不要定亲了,直接成亲。”黄芪干脆道。
虽然省却了定亲的程序,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婚礼还是稍显仓促。最后是皇贵妃安排了内府的人为他们操持,才算周全。
鉴于慕容英华是入赘,婚礼是在黄芪的府邸举办的。仪式很是盛大,圣上和皇贵妃虽然没有亲至两人的婚礼现场,却赐下了玉如意和凤钗作为两人的新婚贺礼,且圣上下令让百官祝贺。喜宴足足办了三天三夜才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