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说了一句:“周妈妈真是老糊涂了。”
今儿为了一件莫须有的小事,就作出这么大的阵仗,让她在枫林院窦夫人跟前抬不起头来,偏还得强忍着尴尬维护她的脸面。
好在黄芪争气,让窦夫人无暇计较。不想,得了教训还是没个消停,打这个骂那个,比她这个姑娘还威风,惹出乱子来,还不是要她来收拾。
黄芪忖着三姑娘的脸色,再没有说话,只垂眸开始写字。她写药方,并不是只写药材的配比,而是连同配制过程,以及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全都写了出来,相当于是把自己的所有经验和盘托出。
三姑娘看着,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越发满意。
两人一个写,一个看,气氛正融洽时,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接着是周妈妈的尖锐嗓音:“姑娘,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院里的小蹄子们越发没规矩了……”
黄芪被这声音一吓,瞬间一个手抖,一团墨渍就落在了纸上,好好的半页字全白费了。
“噤声!”三姑娘向后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肃穆。
周妈妈没想到三姑娘正在写字,顿时收了声,然而再细一眼,书案前坐着的哪里是三姑娘,明明是黄芪这个小贱丫头。她觉得三姑娘是因为黄芪才给她脸色瞧,顿时面上青红交加,心里难受起来。
三姑娘却不管她的心情,只对黄芪说道:“这张污了,重新写一张吧。”
黄芪便又执了笔。她虽然会写字,但拿笔的次数还真不多,因此写出来的字仅是能看,而且速度很慢。大约两刻钟之后,才全部写完。
黄芪放下笔,站起身不好意思的说道:“奴婢写的不好,姑娘别嫌弃。”
三姑娘正拿着方子细看,闻言煞有介事的点头:“嗯,是写的不怎么好。”
黄芪就有些羞愧。三姑娘又笑着安慰她:“不过你年纪还小,加之条件有限,写成这样也无可厚非。正好我有一本闲置的字帖,最适合初学者,就给你吧,你拿回去好好练练。”
黄芪犹豫了下,高兴的接受了,“多谢姑娘,我肯定好好练字,等练好了给姑娘检查。”
原本三姑娘只是随口一赏,没想到黄芪这么实诚,还让她检查,顿时也来了兴致,说道:“既然如此,可得定个检查的日子,写字得持之以恒才是。”
黄芪一本正经的想了想,说道:“不如以十日为期,每过十日我给姑娘看看我的习字成果,可好?”
“就这么说定了。”三姑娘颔首同意道。
周妈妈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只把自己晾在一旁,顿时不满的叫道:“三姑娘?”
三姑娘这才收了脸上的笑,对黄芪说道:“你先下去吧,一会儿让雁书进来收拾笔墨。”
黄芪就说道:“菱歌姐姐病着,雁书在跟前照看呢。不如我帮姑娘收拾吧?”
三姑娘闻言蹙眉,转头看向周妈妈,问道:“今儿上午菱歌还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今儿就是菱歌告诉她黄芪被带到枫林院问罪的事,当然菱歌本意只是为了诋毁黄芪。
周妈妈一边恼恨黄芪当着自己的面向第三姑娘告状,一边心里无可奈何菱歌这会儿的确又在床上躺着。面对三姑娘的询问,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菱歌前几日罚跪,伤了腿,这几日总是腿疼。”
这倒也罢了。看在周妈妈的面子上,三姑娘也没有多追究,反而说道:“给菱歌请个郎中好好瞧瞧,别落下病根。”
然而,对玩忽职守的雁书就没有这么优容了,她冷冷道:“雁书原本是伺候笔墨的,既然菱歌那里离不了人,就先让她顾着菱歌吧。日后我的书房交给黄芪打理。”
梧桐院的丫鬟,本职工作就是服侍三姑娘,然而现在雁书被三姑娘发落去伺候菱歌一个丫鬟,姑娘的丫鬟,和丫鬟的丫鬟,这身份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日后这院里怕是连粗使丫头都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了。
雁书原本只是为了巴结菱歌,好让自己得到更多的好处,这下却是好处没有看到,还把差事丢了,也不知道当她知道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心情。
虽然是因为菱歌才让雁书赔了夫人又折兵,但周妈妈却没有为她求情的意思,一个三等的小丫鬟罢了,她可不会放在心上。黄芪就更不会了,雁书和菱歌是一伙儿的,她巴不得雁书不得意呢。
黄芪默默帮三姑娘把书案收拾了,才退出去。临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屋内周妈妈的抱怨:“三姑娘如今大了,忘了是谁把你奶大的,只被底下小丫头子哄着,不把我这个乳母放在心上,眼瞧着我被丫头们轻贱,也不帮着我。”
“妈妈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不帮着你了?今儿我难道没有在娘跟前为你转圜?”
黄芪摇摇头,实在想不出周妈妈这样不知进退的性子,是如何能让三姑娘一直顾念着的。
今儿晚上,是黄芪和汀州守夜。只是汀州的脸伤还没好,黄芪便让她在屋里歇着,自己一个人去了三姑娘房里,睡在了三姑娘的床脚踏上。
脚踏大概一米的宽度,与床同长,在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睡着并不冷。
黄芪背身侧躺,听着三姑娘的呼吸声,打算等三姑娘睡着了,自己就睡。
不想,三姑娘突然出声道:“黄芪,你小时候你娘对你好吗?你娘再嫁,你怨不怨?”
黄芪顿时一个激灵,睡意一下子没了。
第48章 重赏
“小时候, 我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她虽然也想生儿子,但却并不嫌弃我是个姑娘, 别人家儿子有的东西, 她也要为我置办一份。穷人家, 只有儿子才能办满月礼, 但我娘却给我办了。等我长大一些, 她又把我打扮成小子的模样送我去学堂里念书。”黄芪声线缓缓的,带着几分怀念说道。
其实, 去学堂念书的主意是黄芪提出的,朱小芬当时并不同意,只是经不住她的歪缠, 才勉强答应下来。不过念书的时间只能在黄魁外出不在家的日子。因此她念得断断续续,而且才只念了一年, 黄魁就病死了, 最后只是认全了字而已。
不过这些就不必告诉三姑娘了。
三姑娘听着黄芪的话,不禁有些羡慕,又好奇的追问道:“既然你娘这么疼你,为何在你爹死后还要再嫁人,守着你过日子不好吗?”
曾经的黄芪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 也曾怨恨过朱小芬心狠。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如今她已经对这个答案释怀了。
她声音平静的告诉三姑娘:“穷人家孤儿寡母想要生活并不容易,尤其我们家还没有儿子, 我爹死后黄家亲族一直想把我们家的房产收归族里,我娘再嫁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决定。我娘成亲前,和王叔说好,让我跟着去王家生活, 只是我不愿意。”
“是因为你爹的遗言吗?”三姑娘听得入神。
“是啊,我爹并不嫌弃我是个女孩儿,把一身辩药本领悉数传授给我,为的就是让我守着黄家门户,我不能违背他的心愿。”黄芪违心的说着。
“坐产招夫可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三姑娘不禁为黄芪担忧,“一般有本事的男子如何愿意改名换姓,入赘为婿?”
黄芪失笑,说道:“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等以后我再烦恼,在这之前我得先守住我爹的技艺和家产才成。”
“怎么,你爹都留下遗言了,黄家族里还不能容下你么?”三姑娘诧异的问道。
黄芪苦笑一声说道:“自来财帛动人心,我家最值钱的就是那一院砖瓦房,在姑娘眼里不算什么,但黄家族人却是垂涎三尺,恨不得赶紧处置了我,好霸占呢。”
“她们要如何处置你?”
“我娘再嫁后,我叔叔婶婶先是令我与我娘断绝关系,由他们来收养我,如此自然房产得交给他们经营,我誓死不从后,他们就来家里大闹,将我爹留下的银钱全部搜刮去,之后每隔几日就来打秋风,想耗尽家里的米粮,逼我向他们求饶,然后任由他们处置。”黄芪现在想起黄家亲族所为,依然痛恨交加。
三姑娘的义愤填膺的说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就没有人为你主持公道吗?”
黄芪叹气道:“我不过是个孤女,族里欺凌了我,除了我爹娘,又有谁能为我讨公道呢?”可她爹已经早逝,娘也再嫁,她那时孤立无援,根本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般艰难的境地,你竟然还能守住家里的屋子,真是太不容易了。”三姑娘仿佛重新认识了黄芪,声音里充满了敬佩。她想若是她和黄芪有同样的遭遇,只怕没有黄芪这股永不妥协的心劲。
原本今日在枫林院,黄芪对周妈妈得理不饶人,她心底未尝没有觉得她性子太烈,如今却觉得她若不烈性,又怎么能在黄家亲族的逼迫下生存下来呢?
黄芪并不知道三姑娘对自己的行事作风大为改观,只接着说道:“那时家里的所有食物都被叔叔婶婶抢走了,又是滴水成冰的冬日,我又冻又饿,情急之下想起我爹曾经教过我的冬霜制法。
在冬至后连续晴朗严寒的夜晚子时,用鸡毛清扫草叶和瓦片表面的冰晶,然后装入陶翁中密封储存,是为冬霜。
从此我晚上收集冬霜,白日就去药铺售卖。不过冬霜价贱,攒上七八日,才能换得三四个铜板,只是好歹不被饿死冻死。后来我又从我爹的藏书中翻出了玄明粉的制法,试验许久终于习得其中关窍。玄明粉比冬霜价高,且我制的玄明粉比药铺自制的药效更好,因此药铺掌柜给我算了市场最高价,如此我才能保障温饱。”
三姑娘听着既怜惜,又动容,“你小小年纪,就遭遇了这么多磨难,真是不容易。”又感慨道:“这个药铺掌柜倒是个厚道人。”
黄芪牵了牵嘴角,附和道:“是啊,我去售药,他从未因为我的年纪而心生轻视,故意压价。”
她并未告诉三姑娘,后来药铺的掌柜却伙同郁妈妈故意售卖她假的药材,想以此坑害她。因为比起原本的悲情结局,她想三姑娘怕是更爱听大圆满的结局。
因此,到最后她还感叹道:“可见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你虽然历经磨难,但心性却并未蒙尘,依旧澄明如初,倒是难得。”
三姑娘对黄芪不禁有些刮目相看,也对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这是一种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慕强之心。此时她只觉得黄芪身上有一股让人不自觉焕发出勃勃生机的感染力,吸引着她忍不住靠近。
黄芪说完自己的“故事”,半天没有听到三姑娘说话,本以为她睡着了,不想顿了一会儿,就听三姑娘再次说道:“黄芪,你叔叔婶婶都不是好人,你卖方子的事不要告诉他们。”
黄芪一顿,没有说话。原本她心底是有这个打算的,但今日枫林院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夫人的话,人多嘴杂,她想隐瞒怕是不容易。
没想到这会儿三姑娘却来叮嘱她。
没有听到她回答,三姑娘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又说道:“黄芪,你年纪小,不知道人心的贪婪,若是你叔叔婶婶知道你有这么一大笔钱,一定会不择手段的逼抢,到时别说钱财,只怕你性命都难保。”
黄芪听着这番提醒,心里涌出一阵暖意,缓声说道:“我听姑娘的。”
三姑娘就很高兴,又对黄芪说道:“你放心,知道这件事的人我会叮嘱她们保密。现在药铺是我管着,你放心,接下来三年的醒酒药利润,我会让掌柜一分不少的支给你,你拿了钱好好存起来,将来纳夫振兴家门也容易些。”
“多谢姑娘,姑娘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这都是你应得的。”三姑娘不以为然的说道。
说罢,半晌又道:“这回能赢了柳宜嘉,我是真高兴。你不知道,从小柳宜嘉就爱欺负我,小的时候仗着比我大两岁,无论功课还是女红都要压我一头,后来长大了,又凭着父亲的宠爱让所有人都向着她。”
说到这里,她语气有些失落,“就连娘也更疼爱她。”
黄芪听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三姑娘也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发泄自己心里的苦闷,她说道:“黄芪,你娘虽然再嫁了,但好歹她从前疼爱过你,我不一样,从小我娘就更喜欢柳宜嘉,她一直介意我不是儿子。她已经有柳宜嘉这个女儿了,她缺的是儿子。”
黄芪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说道:“我觉得姑娘这般想法不对,我并不觉得夫人是这样想的。”
“你不必哄我,从小周妈妈就告诉我,因为我不是儿子,所以我娘在府里日子不好过,她只有对柳宜嘉更好,才能让父亲满意。每回我和柳宜嘉有了冲突,周妈妈就哄我让我乖巧一些,不然会让我娘在父亲跟前为难。我娘她因为我其实受了很多委屈。若我是个儿子,她的处境就不会这么艰难了。”三姑娘喃喃道。
黄芪听着皱眉,诧异道:“姑娘怎么会这么想?且不说夫人作为伯府贵女,下嫁给老爷做继室,处境是否真的艰难。在我看来夫人其实并不在乎有没有儿子,更不会介意姑娘是女儿。若夫人真的需要一个儿子改善处境,难道会没有办法?直接将三少爷记在名下不就行了?”
她这话如一把大锤砸在三姑娘心里,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你说的是真的?”
“姑娘念得书多,道理自然也比我懂得多,您只细想我的话,就知道有没有道理。”黄芪说道,“难道您觉得夫人想把三少爷记在名下为嫡子,会很难。”
这自然是不难的,不紧不难,而且还很容易。三姑娘记得几年前父亲曾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因为父亲宠爱三弟的生母,爱屋及乌,希望三弟有个好的出身。
当时,是周妈妈偷偷告诉她这件事,周妈妈说如果她娘有了嫡子,对她这个女儿就更不会看重了,还教了她一番话,让她出面反对,不许她娘把三弟记在名下。
她记得她当时很害怕,害怕她娘真的从此不要她了,就听从了周妈妈的话去了枫林院。只是还没等她见到娘,就偷听到娘和父亲的谈话,她娘以不忍心让三弟母子分离而拒绝了父亲的提议。
不过,后来她娘还是知道了周妈妈教她的事,为此还让周妈妈出了府,又把尤妈妈的女儿丹霞给了她做贴身丫鬟。
那时三姑娘年纪还小,并没有深想过她娘拒绝父亲的深意,只是一直对她赶走周妈妈心生埋怨。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今晚被黄芪无意间捅破,旧事重提,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黄芪并不知道自从和她说完话后,三姑娘就心事重重的一晚上没睡。
反而是她,一夜好眠。第二天一大早她先去大厨房吩咐三姑娘的早饭,然后留下小鱼等着王大娘做好后把食盒提回来,她则赶着回来听候三姑娘的吩咐。
昨天周妈妈在枫林院一通闹,实在得不偿失,不仅让自己失了体面,还让三姑娘又恢复了黄芪的差事,自然小鱼又归了黄芪使唤,王大娘也重新负责三姑娘的饭食。
黄芪进去内室时,意外的发现里面站了一堆人,不仅周妈妈在,连菱歌和雁书也来了。三姑娘看到她,对正帮着选首饰的丹霞说道:“我床头的第二层小抽屉里有一套首饰,你去拿了来给黄芪。”
丹霞对此并无意外之色,只依言去取了首饰来。众人只觉眼前金光闪闪的一片,才发现丹霞手里捧的是一套金子打造的首饰,包括发簪、耳环、镯子,甚至连戒子都有。
黄芪顿时只觉心跳加速,其他人也都不淡定了。周妈妈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姑娘,这套首饰可是伯府夫人送给您的,怎么能赏给一个下人。”
黄芪虽然心里尖叫着想要,但面上还是推辞道:“姑娘,这太贵重了。”
三姑娘不以为然的说道:“首饰再贵重,也没有你的功劳重,快拿着吧,日后好好办差,我还有更好的给你呢。”
说罢,又道:“其他人也一样,只要用心为我办差,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竟是并未理会周妈妈的规劝。三姑娘自来对周妈妈看重,在人前这么不给面子,还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