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还顺利吧?”王妃又问。
“是,柳府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素心回了,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不过,奴婢瞧着那些被褥的料子一般,只是寻常杭绸软锻。”
说罢,她飞快的看了一眼王妃的神色,却没能看出什么变化,心里不禁失望。
炕上,王妃一时没有说话,静默良久,才又问道:“刚才你们在院门口遇到了慕容氏,那两个侍女可有问你什么?”
素心对王妃这么快就知道了院门口发生的事丝毫不惊讶,闻言只低头答道:“并没有问什么,两人还算规矩。只那个叫黄芪的,说了几句宫中殿选之事,说曾见过王妃一面。”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回答,王妃该是满意的,怎料王妃听了却蹙了蹙眉头。不过,最终再没有说什么,就让她下去了。
素心出来正房,有小丫鬟过来问道:“素心姐姐可是下值了,我帮姐姐打水洗漱吧。”
素心笑着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就回了后院自己的住处,留下小丫头叫了个粗使婆子去小厨房提水。
屋内,王妃见没了外人,才与身旁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说道:“嬷嬷怎么看?”
这嬷嬷是王妃临出嫁前家里陪嫁的掌事嬷嬷申氏,但因着王妃不喜管束,更喜欢使用屋里的年轻小丫鬟,因此并没有让申嬷嬷管院中内务,只让她领着调教院中丫头们规矩的闲差,闲时陪着说说话。
申嬷嬷倒也识时务,平日并不争着在王妃跟前出头,只偶尔有下面人做不到位的时候才提点一句半句。如此反倒入了王妃的眼,得了些倚重,时常召她商议些不能外道的私密事。
就比如现在。王妃问她对柳氏的看法。
申嬷嬷不知王妃所指,斟酌一番,保守的说道:“柳氏家世普通,奴婢倒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看今晚柳家送来的被褥就知道了,柳家不富裕,至少不能与英国公府相提并论。要知道当初慕容氏进府,所用被褥皆是上用的云锦所制。还是王爷说此举不合规矩,她才有所收敛。
面对申嬷嬷的看法,王妃不置可否。“就是如此才让人忍不住多想。柳氏要家世没家世,要贤名没贤名,怎么偏王爷点了她做侧妃呢?”
申嬷嬷一愣,半晌说道:“王妃这样一说,的确有些不合常理。不过听说柳氏颜色极好。”
这意思是秦王瞧上了柳氏的容貌,才会抬举她。
王妃却直觉不是这个原因,她和王爷也相处了大半年时间,对他也有些了解,并不觉得秦王是个好颜色的人。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又一时琢磨不透。
申嬷嬷觉得她有些钻牛角尖了,左右柳氏已经是侧妃了,再计较王爷为何破格抬举她,又有什么意义。她劝道:“柳氏明日就入府了,王妃且看王爷待她的情形,再做计较也不迟。”
“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歇了吧。”想到明日还要操持一整日,王妃也不再费脑筋,由丫鬟服侍着睡觉了。
次日五更天,黄芪就起来了。
窦夫人请来了永安伯夫人做全福人为三姑娘上妆,穿戴嫁衣。黄芪等侍女最后检查了一遍今日要被带到王府的小物件。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外面有人飞奔来报:秦王殿下到了。
屋子里先是静默了一下,随即就比之前更热闹了起来。
窦夫人握了一下三姑娘的手,然后出门先去外面招呼王爷。等前面全了礼,三姑娘将会由大爷柳元亲自护送出门。
黄芪和丹霞等人作为三姑娘的贴身丫鬟,此时必须在屋里陪着她,是不能出去看热闹的。
小鱼去前面转了一圈回来,兴奋道:“姑娘,王爷正在给老爷夫人见礼呢,马上就要过来了。”
大家听着都很兴奋。丹霞笑道:“天家尊贵,也只有娶正妃和侧妃的时候,王爷才会亲自上门迎亲。听说那位英国公府的慕容氏就是一顶小轿抬进去的,随身的嫁妆不过三两只箱子罢了。”
哪像自家姑娘十里红妆,不仅柳家全族都给姑娘添了妆,宫里也早早送了嫁妆来,那么些好东西,便是几辈子也取用不完。
三姑娘听到这话,喜帕下的脸上露出几分自矜的笑意。从今之后,她就是秦王府上的侧妃了,地位尊荣不是寻常之人可比。
今日的喜事场面十分盛大,比二姑娘出嫁的时候还要隆重两三倍。
二姑娘和四姑娘看着被喜娘扶着出来,身穿大红的云锦喜服的三姑娘,不约而同的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二姑娘到此时才意识到三姑娘这个王爷侧妃的含金量,哪怕只是侧室,但依然是正经的皇家儿媳,不仅宫里赐了嫁妆,连喜服都是宫里尚服局按规制做好送来的。看着这个一向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妹妹,此刻这样出风头,她只觉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烧的她心口疼。
四姑娘倒只是纯粹的艳羡。她也曾幻想过,若是她没有抢了三姐的亲事,或许入宫参选的就是她,而今日嫁到秦王府的人也会是她。但好歹心里还有些理智,她对自己的身份有自知之明,清楚就算她侥幸入了王府,也不可能是侧妃之位。
不提旁人的心思各异,三姑娘只觉此时就是她这半生最显贵荣耀的时刻。坐在晃晃悠悠的喜轿中,她的情绪十分亢奋,不禁期待起在王府的日子来。
然而婚礼的仪程是十分繁琐的,等大半的仪式走完,三姑娘被送入新房的时候,黄芪丹霞这些丫鬟已经快要累瘫了,就是三姑娘,此时也是嘴唇发白。
黄芪知道这是因为一天都没有吃饭喝水,又渴又饿导致的低血糖。
“姑娘,您稍坐,我去给您找些吃食。”
黄芪隔着喜帕给三姑娘说了一声,然后就让丹霞和菱歌守着,自己则和百灵出去外面找人。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看见素心带着两个提了食盒的丫鬟过来了。
“素心姐姐。”黄芪连忙上前见礼。
素心笑着给她还了个礼,才说明来意:“王妃吩咐我带了吃食给侧妃,你提进去吧。”
“多谢王妃惦记着我们主儿。”黄芪面上涌出浓浓的感激之情。
素心让身后的小丫鬟把食盒交给两人,然后就离开了。百灵望着远去的身影,问道:“这个叫素心的是王妃身边的人?”
黄芪点点头,说道:“昨晚我们来铺被褥,便是这个素心引导的。”
两人低声说着话,往新房走去,不料在廊檐下遇到了个脸生的内监。“两位姑娘有礼了,我是侧妃院里的首领太监戴全,侧妃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去办就是。”
“原是戴哥哥,我是侧妃身边的黄芪,这是百灵。”黄芪笑的十分客气,“也没什么事,就是侧妃饿了,我们本打算去厨房找些吃食,没想到王妃已经打发人送来了。”
戴全就笑眯眯说道:“王妃体恤,想必这些吃食都是正院小厨房做的,大厨房此时怕是顾不上呢。”因为前院正在宴客,宴席全是大厨房负责的。
黄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多谢戴哥哥提点,我一会儿就与侧妃说一说王妃的好意。”
戴全面露谦虚的笑道:“姑娘聪慧,想必就算我不多嘴,也是能想到了。”
说罢,又道:“外头天黑风高,姑娘们身子娇弱,一会儿就不必再出来了,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是,我就在廊下候着。另外,一会儿席散王爷来了,我也会提前通知姑娘。”
黄芪听着点点头,又道了声辛苦,才回了喜房。进去的时候,三姑娘依然盖着喜帕端坐在帐中。
黄芪和百灵将吃食从食盒里取出来,挑拣了容易饱腹又没汤水的从喜帕下送进去喂三姑娘吃了。之后她们四个大丫鬟才将剩下的菜分吃了个半饱。
“姑娘,要不要再喝些茶水?”吃饱后,黄芪见三姑娘一动不动的坐的难受,便轻声问道。
“用一些吧。”三姑娘这会儿并不渴,就是想找个借机活动活动僵直的身子,听到黄芪的话,不禁感叹她的贴心。
喝了水,三姑娘才问:“外面怎么样?”
黄芪回道:“刚才我出去,听着前院的喧嚣声还没散呢,怕是还得一会儿王爷才能回来呢。”
三姑娘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喜帕下的小脸一红,随即又问道:“咱们的人呢,都安顿好了?”
黄芪回道:“是。小丫头子们都让回房收拾去了,小鱼汀州他们正在廊下守着呢。”
说罢,又道:“刚才在外面,还见到了咱们院里的首领太监叫戴全的。”
她说着就将刚才和戴全的谈话学了一遍。
听到戴全提点的关于王妃的那一句,三姑娘有些不置可否,说道:“如今咱们初来乍到,这些人可不可靠还有待观察,你们才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许多事你们得多操些心。”
黄芪和百灵丹霞几个,忙恭身应了“是”。
三姑娘又接着说道:“现在不比在家的时候,院里人事复杂,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一定要心拧成一股绳,谁也不许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几日黄芪就做的很好,日后你们就以黄芪为首,不管什么事,若有拿不准的多问问她。”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一静。百灵的笑意有些不达眼底,丹霞面上也有些不自在,菱歌则是脸上露出嘲讽。
不过,最终还是丹霞先开口道:“我们都听姑娘的。”
如此,百灵和菱歌两个也不得不跟随表态:“一切都听姑娘吩咐。”
至此,黄芪的首席大丫鬟位置终于确定了。她郑重的向三姑娘屈膝行礼,“多谢姑娘的抬举,奴婢一定不负您所望。”
……
秦王带着一身酒气从前院回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中了。
黄芪看着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的模样,还以为醉酒了,心里有些怀疑今晚的仪式还能不能完成。没想到触及他的眼睛时,才发现里面一片清明。
许是察觉到了被打量的视线,秦王朝这边看过来,黄芪忙垂眸做恭敬状,然后将桌上的喜称拿起来给他,口中道:“请王爷挑喜帕。”
待秦王揭了喜帕,三姑娘绯红的小脸露了出来,黄芪等人今晚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最后看了三姑娘一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黄芪才带着丹霞、百灵,还有菱歌三人退出去。接下来伺候秦王就是三姑娘的事了。
到了外面,黄芪就见戴全正与一个内监装束的白面男子说话,脸上一副极尽巴结的谄媚之态,便意识到此人身份不一般。
她给了丹霞一个眼神,让她们守在门口,自己则过去戴全那边,主动招呼道:“公公好。我是侧妃身边的贴身侍女黄芪。”
戴全接收到黄芪的眼神,就给她介绍道:“这位是王爷的亲随,咱们府上的外院总管高公公。”
“原来是高公公。”黄芪又给对方行了个礼,放低姿态道:“今日为着我们侧妃的事让您受累了。这是我们侧妃的一点子心意,请公公笑纳。”说着就将一个素色荷包塞到了对方手中。
高升感受着手心里轻飘飘的份量,知道里面应是银票,起码有一百两,现下银票最小的面值就是一百两。不禁心下诧异这位侧妃出手之大方。
这柳府他可知道,全族中官位最高的就是柳侧妃的父亲,但也只是个五品小官,侧妃之母倒是出身永安伯府,但却是庶出。说实话,家里其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要不是有那样的机缘,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捡漏到侧妃的位份。
他心里思量着,面上只不动声色。
而黄芪给了对方好处,自觉和对方有了交情,于是试探的问道:“请公公示下,一会儿伺候王爷,是我们侧妃的侍女进去服侍,还是有专门服侍王爷起居的人?”
高升听着,心下诧异。之前无论是王妃,还是慕容庶妃进门,头一晚就恨不得宣示自己的主权,势要将王爷里里外外都把持在手中,哪里容得王爷在自己的院里时被别人服侍。
然而,王爷却最不喜生人近身,一直以来身边伺候起居的都是打小服侍惯了的。
王妃那里,当时王爷顾及着是新婚第一晚,不得不强忍了,到了第二晚,才拒了。到慕容庶妃那里,当晚就拒了。
没想打这个柳侧妃却与众不同,知道提前打问,倒是个有分寸的。
其实,高升也没把握今晚侧妃的丫鬟进去服侍,王爷会如何对待,是如王妃那般,容忍了,还是像对慕容庶妃那般,不留情面。
不过,既然柳侧妃主动让人问了,他自然不会让王爷不舒服,便直言道:“一会儿王爷叫人,自有专人进去服侍,姑娘只管服侍好侧妃娘娘便是。”
黄芪便表示知道了。心下就觉得这个高公公,看着十分高傲的模样,却还算好相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才过来了丹霞她们这边。
丹霞几人刚才一直注意着她和人说话,见她来了,丹霞凑上来轻声问道:“那位公公是谁,你们说什么呢?”
“那是王爷的亲随高升。”黄芪告诉她道,然后又说道:“我已经问过了高公公,王爷的起居有专人服侍,不需要咱们插手。一会儿屋里叫人了,咱们只管服侍侧妃。”
她话音刚落,百灵就一脸不赞同的说道:“你提前问这个做什么,向来主君身边服侍之人都是主母的丫鬟,这是大家都认可的规矩,你又何必多事?若是被人知道,王爷的事我们侧妃插不上手,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就知道黄芪不靠谱,年纪这么小,好些房中事都不懂,看吧,果然就出问题了。她之前服侍窦夫人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前院书房的丫鬟到枫林院来侍奉老爷的,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在打夫人的脸。
“规矩?哪里的规矩?这里是王府,不是柳府。柳府的规矩,拿来在王府用,你觉得合适吗?”听到她的抱怨,黄芪毫无预兆的冷了脸色,眼神锐利的逼视着她,沉声问道。
丹霞和百灵都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尤其是百灵,面对这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有种不敢掠其锋芒的感觉。
两人真没想到平时无论对谁都笑眯眯的小丫头,发起火来会这样吓人。更没有想到自己面对对方的压迫,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