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开始还以为秋实没有好好学,觉得她有些辜负自己的苦心。
“将你和春芽、冬晴都提成二等,不是让你混日子的,是想你们学些真本事,春芽认识药材,现在又在学认香料,冬晴跟我学化妆,也是勤勉的很,只有你,没有别的天赋,只胜在心细谨慎,这才让你学看账本。你就是这样学的?”
秋实被训的满脸通红,羞愧不已,忍不住哭起来。
一旁的百灵见了,就替她说话道:“行了,你也别劳肝动火的。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那个翠竹是个面慈心奸的,在你跟前阳奉阴违,根本没有好好教秋实。”
“怎么回事?”黄芪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问秋实道。
秋实却一脸的迷茫,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我……翠竹师傅让我算账,我就是学不会。”
“她是怎么教你的?”黄芪又问道。
秋实便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她这才明白,不是秋实不认真学,也不是她学不会,而是翠竹这个老师有问题。
翠竹是根本没想着教秋实,连最基础的加减都没有告诉翠竹,一上来就让人跟着盘账,这样能学会就奇怪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也不藏私,对谁都坦诚以待?那翠竹的看帐手艺是家传的,怕是根本不想教给外人。”百灵又说道。
黄芪被提醒,才明白过来。苦笑道:“罢了,这件事是我想当然了。”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敝帚自珍的概念,她的手艺要么来自于前世的经历,要么来自这世的系统。从来想的是传出去,让别人为她干活,好让自己轻松一些。却忽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她这样的想法。
她安慰秋实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错怪你了。既然翠竹不想教你,我亲自来教你,保证把你教会。”
事实上,她从未想着白嫖别人吃饭的手艺,她原本的打算是让翠竹教会秋实算账,她则教给翠竹更高级的记账法子。不过既然翠竹不愿意,那就算了。
对此,黄芪也没有为难翠竹,“既然你不想教秋实,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
翠竹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快就曝光了,尴尬的说道:“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我与你说句实话吧,秋实确实没有算账的天赋。学看账天资很要紧,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质的,我家里四个孩子,就只有我学会了我爹的手艺。”
说罢,又状似贴心的建议道:“我知道秋实和你的关系,你想关照她也是情理之中,但其实可以让她去做别的差事。”
黄芪笑笑,“有没有资质,不是你说了算。你去忙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翠竹离开了,秋实就一脸难堪的说道:“芪姐儿,我太笨了,给你丢人了,要不还是让我去打杂吧,免得人家总说你偏着自家人。”
“别人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理,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就觉得你挺有天赋的,学算账,最重要的就是心细和谨慎,这两点你已经具备了。所以,你先别多想,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学就是。”
安慰了秋实两句,打发人出去了,黄芪才沉下了脸色。
刚才翠竹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她用人唯亲。事实上,对于这一点她从未避讳过。
古代社会本就和现代不同,现代讲究个体主义,但古代讲究的是族群姻亲抱团取暖。
她只要想着往更高的位置走,就得有自己的拥垒。而王家姐妹就是她天然的同盟,因为朱小芬这个纽带,将她们和她强制连在了一起,她好了,她们自然受益,她若不好,她们只会比她更不好。
可以说双方的荣辱是一体的。
正是因为有这种的天然优势在,黄芪才想着提拔她们为自己做事。只要稍稍培养一番。王家姐妹就是她最坚实的班底,她们天然的拥护黄芪的利益,且不会像小鱼和秋玲这些徒弟,除了教手艺,还得给足好处,才能让她们忠心。
所以,秋实一定得学会算账。
面对秋实的不自信,黄芪激励她道:“只要你学会我教你的这些,你会比翠竹还厉害,将来不是你给翠竹打下手,而是翠竹给你打下手。”
“真的?”秋实有些不敢置信,但学习热情明显高涨了很多,学习进度也慢慢的变快起来。
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她就能将梧桐院的所有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秋实将账本翻到最后,指着用红色朱砂写的负盈利一千二百三十两,忐忑不安的说道:“芪姐儿,我是不是算错了?”侧妃那么多庄子铺子,怎么可能没有进项,反而还欠钱了。
“你没算错。”黄芪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对于柳侧妃的财务状况,黄芪比秋实知道的更详细。之所以一直没有禀报,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而今,正是时候。
“你随我去见侧妃吧。”黄芪起身往正房走去,示意秋实跟上。
进去屋里时,戴全正与柳侧妃说话,看他那一脸的苦相,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说什么事。
柳侧妃沉着脸色,看到黄芪,才勉强缓和了些,问道:“怎么了?”
“侧妃,有件事要和您汇报。”黄芪面色有些凝重的看了一眼戴全,然后欲言又止。
看我做什么?戴全心里不由的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此时,柳侧妃也意识道黄芪要说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挥手打发戴全道:“你先下去吧。”
戴全立即如蒙大赦,点头哈腰的行了个礼,小跑着离开了。
黄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以为跑出去了,就没有他的事了?
“说吧。”柳侧妃坐直了身子。
黄芪先看了一眼身后的秋实,示意她将账本拿给柳侧妃看,然后说道:“侧妃,咱们账上没钱了。”
“什么?”柳侧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看到账本后面的红字负盈利时,还有些不相信,“没钱了?怎么会?”
黄芪并未再多解释,只一页一页的翻给她看。
秋实做这个账,用的是黄芪教她的复式记账法,上面一笔一笔的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汇总,哪个人办哪件事用了多少钱,一目了然。
所以,柳侧妃很容易就看见了戴全这半年花用了八千两银子。
柳侧妃从家里带的嫁妆银子总计一万两,再加上这半年庄子铺子里的出息两千两,总计一万两千两现银,戴全用了将近七成。
就很触目惊心。
“戴全怎么会支了这么多?”柳侧妃看向黄芪,求证是不是算错了。
黄芪说道:“戴公公买了好些据说王爷很喜欢的玩意儿。”说罢,又道:“奴婢倒是不想支给他,只是又怕耽搁侧妃的事。”
柳侧妃此时也才记起来,之前新婚的时候她的确让戴全买了好些名砚和印章石头,当时的确讨了王爷的好,只是如今热血下头,看着账面上的数字,不禁心里生疼。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最近我可没有再让他买什么东西,怎么又支了两千两?”突然,柳侧妃指着其中一笔账目问道。上面日期正是一个半月之前。
“戴公公说要培育新花。”黄芪不假思索的答道。
柳侧妃闻言,冷笑一声,“哼!他倒是胃口不小,差事没办成,却白用了我两千两银子。”
“啊?戴公公没有培育出来新品种茶花吗?”黄芪一愣,故作不解的问道,“既然事办不成,怎么又是要人,又是要银子的?”
柳侧妃满脸的霜寒之色,凉凉道:“是啊,我也想知道他把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去把人给我叫进来,我亲自问。”
……
第80章 熟人
戴全是个老油条, 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主子容得下,什么样的行为容不下,因此明面上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
但是有些罪名是不需要证据的, 在柳侧妃对他生出不满的那一瞬间开始, 他就算没有贪污, 也得有了, 更何况他未必真的没有。
在柳侧妃说要让黄芪带人去查他的帐的时候, 戴全就知道自己完了,只能将功补过的说要将培育新花的那两千两银子还回来。
见他还算乖觉, 柳侧妃也没有一定要处置了他,主要是戴全是王妃派到梧桐院的首领太监,在他没有犯特别严重的错误之前, 她可以不用他,但不能将人发落了, 不然就是打王妃的脸。
黄芪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她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将戴全压服,而不是把人从柳侧妃身边赶走。没了戴全,还有别人,下一个不一定有戴全这么好对付。
戴全交代了银子,柳侧妃打发他出去, 然后才看着黄芪, 苦恼的说道:“年底王爷的生辰,我本想培育新品茶花作为生辰贺礼,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那个奴才搞砸了。现在也没时间计划别的了。”
黄芪心里暗道,时间倒是来得及,就是银钱不够。
这时,柳侧妃问她:“你一向主意多, 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她先是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等柳侧妃开始失望的时候,才像是下定决心,说道:“您若是信任我,我找人帮您培育新品茶花。王爷的生辰在十月,应该还来得及。”
柳侧妃就很惊喜,虽然她说的保守,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能办成。
“我相信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还有银子,戴全还回来的这两千两你先用着,之后不够再去账上支。”柳侧妃笑着说道,忽的想起来账上已经没有钱了,就改口道:“等下月铺子里的出息送来了,就给你拨钱。”
黄芪心下一喜,面上却忧虑的说道:“侧妃开门过日子,账上一分钱没有也不成啊,不说每日打赏底下的人,就是这府里的人情往来也得费不少钱呢。”
柳侧妃想让黄芪专心秦王寿礼的事,不想她因为别的琐事分心,便说道:“这你不必操心,柳府那边这两天应该会送来一笔银子,这几个月的开支也就够了。”
如此黄芪便不再关注了,又与侧妃说了几句别的事,才从屋里出来。
外面百灵正和戴全说话呢,戴全刚被侧妃收拾了一通,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再没有了从前的高傲姿态,连对着百灵都露出几分讨好之态。
当他看到黄芪时,面上谄媚之色几乎要溢出来,“黄芪姑娘,从前都是小的不醒事,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计较。”
黄芪斜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戴公公这是做什么,您可是首领太监,我哪敢与您计较?”
戴全的姿态是低,但黄芪却不打算轻易收下他的示好,她要的是戴全的绝对臣服,而不是两下相安无事。
因此,并不理他,假装看不见他的欲言又止,叫了百灵和丹霞去她屋里说话。
“侧妃让我接替戴全的差事,培育新品种的茶花给王爷做寿礼,近来我会经常出府去庄子上,侧妃身边一应事务就全靠你们两个了。”
丹霞和百灵听着对视一眼,面上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丹霞问道:“此事你有把握吗?戴全那小子虽然人不成,但本事还是有的,连他都办不成,可见此事之艰难。”
黄芪示意她别担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当务之急是侧妃的事,有两件事我须得提前嘱咐你们。”
听到这里,丹霞和百灵顿时正色起来,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
“头一件,便是侧妃的安全。近来咱们院里进了不少丫鬟内监,这些人人员构成复杂,保不齐哪一个就是别人派来的眼线。历来内宅女子争宠不择手段,阴私算计防不胜防,你们一定要盯紧侧妃身边。”
她说着望向丹霞,“尤其侧妃的饮食、熏香、衣物,一定要仔细检查,谨慎再谨慎。”
丹霞面色凝重的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百灵也说道:“我也会尽快排查清楚咱们院里的人员隐患,一定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找出来。”
黄芪这才说起第二件事,“自从侧妃入府,王爷对侧妃算是恩宠备至。主子得宠,底下人难免会得意忘形,四处招摇惹事,如此难免败坏侧妃谦和的名声。我今儿把话放到这里,咱们院里若有这种打着主子名头在外面无事生非的,一律赶出去。这件事,百灵你得上心。”
“是,我会训诫底下人,让他们低调些。与人为善,方才长久。”百灵保证的说道。
如此,黄芪才放下了心。次日一早,她与柳侧妃说了一声,就准备出府去城外庄子上。
这次出门,她带了不少人,除了一个给她打杂的小丫头木樨,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一个车夫,两个王府护卫。
角门上,车夫已经把车赶来了,黄芪出来后直接上了车,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也随着她一同坐车,两个护卫骑马与她们同行。
马车出发了,黄芪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两个粗使婆子都不敢出声说话,就怕打扰了她,只有小丫头木樨轻手轻脚的从马车一处角落取出来一壶热茶,连带着两碟子温热的点心,小声问道:“黄芪姐姐,您要不要喝些茶,吃块点心。”
黄芪睁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笑道:“你倒是准备的充分。”
木樨笑了笑,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看起来十分活泼的样子。“自从昨日知道要跟着姐姐出门,我就让我爹准备着了。”她说着,就介绍道:“我爹是外院管车马的,日后姐姐需要用车,只管吩咐我便是,保准让我爹准备妥帖。”
她的话,让黄芪不禁有了一丝好奇,“这样说来,你爹还是外院的管事,怎么不给你找个好差事,偏到梧桐院来打杂?”
木樨就笑道:“就算来咱们院里打杂,也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好差事。现在府里谁人不知道,侧妃身边的黄芪姐姐身负十八般武艺,谁能入您眼,被您收为徒弟,这辈子的前程可就定了。”
黄芪听着露出惊讶又意外的神色,“外面人都是这么说我的?那你来梧桐院也是想学一门手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