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菜,我围观,你打吧。”
明明扒在图书室里悄悄刻橡皮章时不觉得手指别扭,打个游戏她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摁。
顾锦宸显然是带她带出了火气,闻言他也没客气,直接打开语音把狂喷自己的队友喷了回去,然后拉上群里的同学开了下一局——
但他还是挺好的,陈千景抱膝坐在男友旁边安慰自己,起码他没直说我是个手感垃圾的菜鸡,他正在喷对面人菜鸡。
……男生打游戏时语音可真吵啊……不对,队内语音里也有女生在骂菜鸡……大家打游戏都好暴躁哦……这一串串的芬芳之词,哇,要是我奶奶在这里听到了,肯定要骂他们是嘴上没规矩的小年轻……话说奶奶这两天和老年大学的同学出去旅游了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岛上玩得怎么样,明天她十七岁生日哎,奶奶会不会给她带超级好吃的榴莲芝士蛋糕回来……
陈千景的思绪逐渐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咔嚓。”
在这样的放空中,一声门响突然鲜明起来。
陈千景侧头。
对上玄关外,门缝里幽幽闪出的镜片。
陈千景:“……!!”
她吓得立刻转身拽顾锦宸袖子,想躲他背后:“那边、那——”
你弟弟又跟过来了,他他他在门缝那边盯我呢,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顾锦宸皱眉一把拍开她:“等会,别扯,好不容易快赢了,让我这局打完!”
……哦。
因为带自己输了两个段位,那是要全神贯注地赢回来吧。
陈千景默默收回手。
换了之前任何一个时机,她肯定会立刻因为被男友拍开的委屈闹起来,但此刻她的背后还盯着一道阴仄仄的视线……
陈千景的脑子里只有古今中外各路佛经咒文,她本能想找点什么文化储备驱驱邪,但事到临头只能挤出一句“唵嘛呢叭咪吽”。
……脑子里只有这句翻来拂去的叭咪吽!肯定是驱不走那种年纪轻轻就阴邪恶心偷拍女生的邪物!
她倒也不是不能冲过去叫他滚开——那么瘦小的跟踪狂她也能打得过,可之前他都被顾锦宸揍出血了,她真怕自己再锤两下对方就咽气——
呜呜,他都被顾锦宸揍成那个惨样了,怎么还来尾随我,甚至一路尾随到顾锦宸家……这么可怕的吗,那岂不是我晚上上床睡觉他都能爬到床底,从床板缝里盯我……大不了今天我在顾锦宸家躲着好了呜呜呜……顾锦宸家……嗯?
陈千景想起什么。
譬如,这是顾锦宸的爸爸,为“方便儿子上学”买的房子。
而门缝外的那个,也是顾锦宸爸爸的儿子。
她进来前把门关得很严实,没有主人的钥匙绝对开不了门。
……吓、吓死我了,还以为那变态小鬼一路尾随我到这里……原来只是回他自己家。
陈千景悄悄挺直了后背,而门缝外幽幽的眼镜片一顿,低了下去。
那道令她如坐针毡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或者说,刻意避开了她?
陈千景向男友身边靠了靠,眼角则偷偷瞟过去。
个子矮小的男孩很慢地跨进玄关,他走路有点跛,膝盖那儿带着暗沉的血渍,肩膀上有草草包扎过的纱布,但活动总体还算灵活。
那小孩……真的没被揍出大事啊。
陈千景悄悄松了口气。
之前在巷子里采光昏暗她没看清,明亮的玄关灯下,她才意识到,对方身上宽大的旧校服有些眼熟。
是……他们学校的?
他们学校是初高中同校,初中部和高中部中间只隔着一片操场——啊,怪不得,单独给未成年的私生子买房不可能,所以关系不好的兄弟俩住在同一栋房子。
原来在一起上学吗。
和性格这么坏的变态小鬼住在一起,顾锦宸又身为哥哥,不得不担负照顾他的责任,平时肯定很辛苦吧……
陈千景有点心疼。
她轻轻拽了一下男友的袖子。
顾锦宸:“都说了现在安分点别烦我打游戏——上上上,补位补位补位!”
陈千景:“……”
好吧,暂时不心疼。
她撇撇嘴,又偷瞧玄关那儿的孩子。
恶心是真恶心,好奇却也有点好奇。
顾锦宸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弟弟呢?
但凡他长得好看一点,像顾锦宸一样帅气,就会很受周围人欢迎吧,不可能这么阴沉沉的……
男孩的头发特别长,她猜他是不是从来没修剪过,五官耳朵脖子统统被头发挡了起来,看着真令人不舒服——前面长长的刘海也遮住了小半张脸,又大又厚裂了缝的眼镜则遮住大半张脸,他还低着头耸着肩。
陈千景什么也没能看见。
可是,正当她自觉没趣,收回目光打算看男朋友养眼,就见到他伸出了一截细瘦细瘦的手腕,低垂的脑袋一点点往上探。
向上。
最上方。
他在踮脚,奋力去够之前她瞥见的那双旧拖鞋。
……那两双,是这孩子的鞋?
可他还没有鞋柜高,常用鞋为什么要摆在那样难为人的地方……啊。
陈千景懂了。
不是他特意摆在那里,而是顾锦宸的鞋占满了鞋柜里其余所有地方,只在不方便换鞋拿鞋的最上方的鞋柜夹角,给他留了空间。
为什么要故意欺负……不,不对,顾锦宸肯定是无意的,他本就随便乱摆鞋,这只是他的生活习惯。
为了一个恶心的小变态去怀疑男友的品性让陈千景很不舒服,她抿紧唇,觉得自己真是善心泛滥,又不是圣母。
可那孩子背对着他们,一够,二够,细瘦的手不停尝试,却怎么也够不到那双拖鞋。
以前或许是能努努力勉强够到的,但今天他的惯用肩膀绑了绷带,另一只手臂的手肘,也在不停向上拉伸的过程中隐隐渗出血渍,骨头咯吱咯吱,听着就痛——
而那件不合身的大码校服外套也在玄关灯光下一晃一晃,胸口上褪色的圆珠笔字迹倏忽而过,“顾锦宸”的名字格外醒目。
他穿着哥哥的初中校服。难怪显得这么邋遢,不合身。
陈千景忍不住了。
她霍然站起,对沉迷游戏的男友丢下一句“我去庭院逛逛”,就走向玄关。
“喂。小鬼。”
男孩在她靠近的第一时间就僵住了,重新低头,缩进肩膀。
但陈千景没空照顾一个小变态的心情。
一米六四的她一把摘下那双他怎么也够不到的拖鞋,直接放在他面前。
她恶声恶气:“身高一米五就不要学着那些大坏人当变态,你这种小矮个将来要是因为性骚扰被抓进少管所,肯定会大吃苦头的。我可不会同情你!”
“……”
“以后你要是再拍我,或者被我看到你拍女同学……我就立刻报警,把你抓到少管所去!我说到做到!恶心的小鬼!”
“……”
陈千景小声骂了他好一会儿,连“社会的败类”这类谴责都冒出来了,但男孩始终低着头,盯着地上被摘下的拖鞋,没吭声。
因为,她骂得很凶,威胁很不客气,摘下来的拖鞋却……
是好端端的、仔细的捏过来,平放在地上的。
陈千景进门前看见了这双被认真摆正、呵护仔细的鞋,所以,她再气势恶劣地拿下它,也会下意识维持它平平整整的样子,认真摆正。
被他人珍视的东西,她即使不懂,也会去认真珍视。
她总这样。
笨笨的。特别认真。
“……你听懂了吗?知道教训了吗?听到了吭一声!小鬼,再这样我叫你哥来揍你!我可是你哥女朋友,知道吗,以后不准惹我!”
阴沉沉的小孩总算应了一声。
但并非陈千景想象中的“我错了”“对不起”,她只听见一声小小的……
“我不止一米五。我现在高一米五三点六。”
陈千景:“……”
陈千景:“我说了这么多,你就在乎这个??”
十四岁的顾芝盯着地面上的拖鞋,轻轻点头。
“我以前营养不良,但未来会努力发育,我能长得很高很高,比一米八一还高,一定能。”
陈千景:“……”
关她什么事。神经病。
她冷嗤:“你什么意思,想跟顾锦宸比吗?就你这种恶心小鬼?跟我男朋友比?”
他又不吭声了。站在她面前,头低得几乎快埋进地里无形的坑,抠在书包背带上的指甲末端泛着缺乏营养的青色。
和人说话不看眼睛,聊天牛头不对马嘴,语气也阴沉沉的,骂他不吱声戳他不回应……相较他哥,这小孩实在太差了。
且不论他干了多恶心的事吧,这基本的人际交际能力也不行。
陈千景真心觉得这孩子要么及时改正,要么就只能进少管所堕落到底,她皱眉训斥:“小鬼,你不要总敌视你哥,平时多向他学习学习,别看他在学校感觉大大咧咧的,其实很细心也很温柔,你们家满院子那么漂亮的花都是他在养,养你也……”
“花很漂亮。”
低着头的孩子却突然抖了抖,他扶了一下自己碎裂的眼镜,很慢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庭院里的花……你觉得,养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