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过就都过去了——不要再就我的眼泪来源何处作进一步讨论了,也不要再揭穿我的伪装告诉我,我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控制不好自己应激反应的成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装作聋子装作抱枕装作垃圾桶让我哭完——好吗。
好。
顾芝这么答应了,虽然他从未把这声答复诉诸于口,但陈千景就是知道。
她回家,她扑倒,她扒着对象开嚎,呜呜咽咽小半个钟头后总算坐起来去干正事,对象默默脱掉被哭湿被揪皱的衣服,再去拿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敷眼眶,然后他们就此度过这个阶段,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
他从不会多嘴询问她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芝自己似乎从不觉得这是他身上值得专门夸奖的优点,毕竟他只是充作一个情绪垃圾桶,任何懂得闭嘴与倾听的人都能成为一个情绪垃圾桶,这没什么。
可陈千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种一股脑倾泻的负面情绪看作日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掠过另一半动不动的失控、嚎哭与过度反应,仿佛她看到普通的家庭亲情向广告时突然泪腺崩坏、她赶稿子赶到一半突然趴在地板上发疯、她因为电视剧里被逼到极限歇斯底里的女人瑟瑟发抖——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为——
她对象真的很能包容她发疯时的种种失常。
陈千景总告诉自己是个大他三岁的长者要拿出恒定的包容心,她也明白总向另一半倾倒负面感情是不对的,但她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太正常的情绪反应——
而顾芝又将她包容得太好。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反复退让的温柔,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这种时不时发个疯哭一通的行为模式正常。
曾经陈千景对此非常感动,心想这就是对象超爱我才诞生的自然滤镜吧,现在……
她多多少少懂了,因为他本尊也时常阴暗发疯,常年累月和一茬茬霉菌般的负面情绪打交道,他完全不觉得她这种动不动就哭一通的模式不正常——他自己发疯时可是真能整出诅咒与血痂的,和自残冲动与策划谋杀相比,她这种哭嚎发疯法不过尔尔。
她一直青睐着阳光的理想型,他一直扮演着阳光的理想型,实际上他俩内里一个比一个阴暗不正常——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病患的双向奔赴呢。
陈千景苦中作乐地想,我和芝芝也算是另一层面的般配了。
可,又有的时候,当她的哭泣不纯粹是为了单向发泄情绪,而是真心因为什么难过……
陈千景便会希望被关注,被询问,被安抚。
很别扭吧。
因为想起了自己很不想理睬的、很讨厌憎恨的故人,因他们难过悲伤,又不甘心时隔多年后依旧因他们悲伤,被他们的阴影所笼罩。
陈千景难过于自己太过心软竟然会同情那两个人,难过于她为何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假象来逃避真相,更难过于她这些年来终究没有摆脱他们的影响,也成了一个悲喜无常、泪水崩坏、不擅长处理感情关系的极端。
当然她现在的生活远远称不上一地鸡毛——可这只是因为她和她对象都很能赚钱也很能忍耐,这不代表她在经营感情这方面做得有多好,一百分的卷子堪堪及格罢了。
……他们只吵过一次架,但那一次架就差点让她失常。
陈千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曾对他叫喊出的“讨厌”“恶心”“不理想”中,多么能够直击重心,刺伤那个曾站在鞋柜前弯腰驼背的小孩。
她把自己逃避的厌恶的记忆全部捡拾起来,明晰了几乎所有秘密,却也背上了更重的负疚感。
我不该这样。
我要解决问题,我要安抚奶奶,我要和对象沟通好,我得……
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可为什么,我却还是个因为父母吵架便难过得宛如天塌的小孩?
为什么逃避般忘光,为什么又在想起真相后难过成这样,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两个人吗——明明他们只是有一点点的在乎你而已。
陈千景不想承认这些。
她哭了好一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麻木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顾芝带她回了家,全程他们没有再说话,陈千景故意表现出不想说话不想再沟通的样子——她也真的很累了。
好的记忆令人轻松,坏的记忆令人压抑,而她自凌晨开始一口气背负上了曾经所有自己抛弃的坏的记忆——
她勉强压着情绪把乱跑的对象抓回家,这就是极限了。
哭泣与自我厌恶同样耗费体力,而糟糕的是,今天的她是结合两者宣泄情绪的。
到家后,顾芝默默去洗了脸,卸掉妆,而陈千景翻出医药箱。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上的血口,确认处理好了没有发炎症状,便把药和开水留下,兀自回了房。
陈千景倒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就合眼睡着。
用自己完整的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里睡觉,这种纯粹的休眠体验,她实在是阔别太久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后,情绪肯定就……
【不知多少小时后】
陈千景再度睁眼。
她睡了挺沉一觉,窗帘拉得厚厚的,看不出外面的时间,更察觉不到阳光。
虽然放空了一段时间的大脑……陈千景麻木地望着天花板,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奇迹般变好。
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死了爹死了妈死了唯一的哥哥,一觉醒来抹抹脸就能换上迷你裙和蝴蝶结,出门绽放出超级开朗的笑,再配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倒”。
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割舍不掉的亲人影响,这种东西如果能随着两三个分镜一把晃过去,就太好了。
想继续哭。
想喝可乐。
想摸曲奇耳朵。
想埋泡芙肚皮
想吃芝士蛋糕。
想去外地旅行。
想从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的大山上“唰”一下滑下来,让风雪抹掉心里这些麻烦又沉重的桎梏。
陈千景呆呆地联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甚至是想被哄的。
不是纯粹的发泄,没办法单向调整好自己,情绪垃圾桶或哭哭工具人都无法起效了,她现在更想被哄被劝被关注——因为她现在真真正正的特别难过——可是——哪有这样别扭的需求呢,明明之前是她驱赶了被关注被问询的可能——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不想对话不想理睬的意思——那别人凭什么就要逆着她的想法,等她突如其来改换主意,再提供宽慰与关注呢——
陈千景扭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枕边。
床上只有自己。
可床头柜亮着灯,一把椅子架在那儿,连带着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输入声,与眼镜片反射的荧幕微光。
顾芝坐在那里,稍稍抬眼看了一下她,便重新将视线移走了。
继续吗?
他没有问出口。
但陈千景知道。
她默默滚过去,伸手,偏头,躺在床上,拽住了他垂放在床沿边的、家居服外套的布料,就像一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小孩拽住了一枚胡萝卜色的气球,希望它能拽着自己一并飘到太阳上。
泪再次如骤雨而下。
顾芝听着她继续哭,电脑屏幕上的鼠标一动不动,他的心脏也被迫舒张再收紧——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了,陈千景从不喜欢哭泣时被频繁询问原因、讨论症结,她只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的安静陪伴。
顾芝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种守在床边上等她睡醒的行为有没有让她感到负担、心烦。
可是……
这种选择没办法用正确与否衡量。
顾芝放在键盘上的指尖轻轻移到她的发梢上,他默默捻动着,再次感到无力,和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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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按惯例,是不该继续陪着你,关注你,照顾你,流露出想再哄一哄你、将你彻底安慰好的意思。
你一向会反感这种干涉,将其视为某种阻碍情绪发泄的负担——我知道。
但……
我忍不住,就是想要。
再哄哄,再陪陪,等你没事了,等到你心情转好。
……哪怕,可能,你会因此讨厌我,觉得我多事,麻烦,太能胡想。
小千老师:明明拒绝过但一睁眼就被关注着被哄到了!不愧是我家最最最好的芝士蛋糕!!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爆更延至下章~~
第81章 第八十一口代餐
Doesn't matter as long as we know
只要彼此明了一切都不重要
It's just you and me
只有你和我
——引自-Undefined-HYE
17岁的陈千景睡了很久。
她不明白为什么年长的自己能那样精力满满——凌晨一点开始的灵魂交换仪式, 一边黏合着介质一边融合着记忆,一口气进行到今天早上才完事,结束后她趴在旁边累得呼哧呼哧, 另一个自己却立刻翻身下床,先是艰难地摸过手机,用僵直的手指头敲字传送稿件约谈编辑与合作方, 忙完了就立刻打电话去刺探医院, 得出结果后迅速转去公司办公室吓人, 一边吓人一边忙活着让自己身体慢慢复健行走, 动弹灵活后立刻从负一楼搬出人形立牌放在窗户旁边继续吓人,陷阱设好了便穿好衣服洗把冷水澡抹点淡妆, 然后长途开车上山找奶奶——
骗人,不都说大人总是很累很丧很没体力吗,未来的我精力条明明是无限的哦?
……这也太能干了点, 难道这就是漫画家在截稿日特有的高活跃体现吗?
深埋于潜意识的记忆被强行提取出来、灵魂再整个塞去崭新的身体里, 小陈同学着实经历了好一番折腾,她甚至来不及嚷嚷“是看奶奶吗去奶奶家吃包子吗那我也要去”,就闷头睡成了一坨。
真·一坨,毕竟两小坨史莱姆合成后的造型, 依然是一大坨史莱姆。
区别于成年的自己毅然背负起所有曾逃避的记忆,将那些稀碎的、陈旧的、本能不愿想起的故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小陈同学依旧死死地将他们摁在心底,本能维持着自己的一无所知。
反正,她不是那个许愿要抛下所有糟糕关系、该为这场混乱负责的大人,她才17岁, 有权力做梦、幻想、偷懒、或逃避自己不想接受的事实。
不过,当她幽幽转醒。
窗帘紧合,画室内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稿件与颜料, 地上满是杂物,天花板则一片昏沉。
小陈同学:干什么哦。
复杂又精力满满的大人撇开她去干别的事就算了,为什么把她独自塞在这种黑漆漆的破地方啊。
她讨厌阴沉沉的……感觉很暗很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