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笑够了,便主动贴过来哄她,夸小千老师真包容他这个麻烦作精,夸陈大漫画家不跟他多计较的宽宏气量,夸她夸得一本正经、天花乱坠,就差扯过毛笔来给她写“海纳百川”的横幅……
陈千景绷着脸继续忍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他委屈巴巴喊“小千学姐你是大人有大量”时没能绷住,她拍开这人又想摸过来的贼手,问她的餐后甜点芝士蛋糕呢,顾芝赶紧把蛋糕切好端来,陈千景捏着小叉子吃了一口。
……然后是两口、三口。
芝士蛋糕真的很好吃。
享用这么好吃的东西时,就该全心全意地感到幸福,不该再和麻烦作精对象继续置气了。
小千老师捧着蛋糕碟子,含含糊糊地说,看在你今天买来的这份的芝士蛋糕份上,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咱俩看电影吧,你坐过来随便挑部片子。
顾芝瞬间又升起了对芝士蛋糕的嫉妒。
因为几口蛋糕就能让老婆的心情直线上升,从臭着脸瞪人变成哼着歌邀请他约会——虽然坐在家里看电影不算什么正经约会,但那也是以往他们亲密相处的机会——
小千老师实在是太喜欢芝士蛋糕了,点奶茶吃蛋糕必要芝士口味,给他买糖果也会优先芝士夹心的,漫画四格小剧场里更是高频率绘制……
更别提她给他起的昵称是“芝芝”,因为过分喜爱芝士蛋糕所以把对象也拟作芝士蛋糕,显然是对芝士蛋糕的爱屋及乌。
不过,咳,当然。
顾芝还不至于疯魔到质问她“我和芝士蛋糕你更喜欢哪个”这种问题,他熟练地压下这种无来由的嫉妒,俯身打开电视机。
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一部三流的血浆恐怖片,一系列总共四部,部部套路剧情都更加廉价烂俗。
倒不是顾芝故意挑选想玩什么花招,而是陈千景自有一本长长的片单——平日工作时琢磨分镜琢磨画面琢磨表现张力已经够头疼的了,她闲暇放松时就爱看些不用费脑子的烂作,烂得出奇烂得发笑,最好还有点令人无语的小巧思,所以顾芝挑片子时只会按照评分倒序向下挑。
反正他看电影也从来不爱费脑子,顾芝基本只是用耳朵听个响,眼睛全用来看嘎嘎乐的小千老师,电影内容哪有旁边的老婆重要。
一部电影放完,陈千景吃完蛋糕,也放松了手脚,她懒洋洋地倚在扶手椅边缘搭着脑袋,一边点开系列第二部的播放键,一边问他渴不渴,想不想喝奶茶外卖。
顾芝知道,老婆问自己“想不想吃xx试试”“想不想点xx喝”,通常就是她自己嘴馋了,想加餐。
于是他打开手机让她随便点,又趁着小千老师靠过来翻找外卖页面时,悄悄伸手,一环。
原本挪出去的陈千景又被他偷偷抱了回来。
……其实也很难用“偷偷”这个描述,毕竟是把那么大一个人从单独的扶手椅抱到沙发上紧挨着自己,但陈千景没发觉,又或者,她只是懒得再管。
反正自带温度的对象靠起来比扶手椅舒服多了,没必要再挪开。
喝着奶茶,吃着零食,拖鞋上还贴着一只呼噜响的大狗曲奇,陈千景靠在顾芝身上,看完了第二部烂片。
片尾曲播放时,曲奇已经仰着肚皮倒在地毯上睡着了,陈千景的眼睛也一睁一闭,枕着顾芝肩膀的脑袋险些往下栽。
顾芝看了眼时间,小声问她要不要去睡。
陈千景点点头,也没多话,双手一够,自然而然地搂过他的脖子把自己挂住——方便顾芝把她抱上楼,这是常常陷入赶稿地狱神智不清昼夜颠倒的漫画家的常用姿势。
顾芝哄着人先刷牙洗脸,把她放上床时她还有点不情愿,闭着眼控诉牙膏的薄荷味道太呛,明天要去买芝士蛋糕味的新款。
顾芝有些失笑,几小时前她还气势汹汹地要跟他吵起来,几小时后她就稀里糊涂快睡成一团了。
可小千老师就是这样,手头的漫画一旦完结,赶完那些无法推辞的应酬酒局,她回家后必要蔫个十天半月的,睡了醒,醒了吃,吃了玩,玩了睡,循环往复。
小千老师说她这是必要的充电,顾芝只觉得这是仓鼠筑窝,成天把自己喜欢的休闲的好吃好喝好玩的扒拉到自己身边,吭哧吭哧重组拆装给自己打造欢乐小屋,在里面玩累了就很幸福很安心了,直接团起来呼呼大睡……
可爱。
这也是很多次,陈奶奶暗自嘀咕自家孙女27了还像个小孩——成熟的社会人手头没工作了,哪会成天看电视、打游戏、蹦蹦跳跳地和猫猫狗狗闹腾,就是不知道干点正经活、给家里东西重新置办一番,净顾着玩。
当然,这是奶奶辈特有的老观念了,陈千景和顾芝的家底就没必要在闲暇时拘泥于料理家务,结婚成家又不代表就要成熟起来忙里忙外。
而且顾芝很喜欢看她玩。
他的私生活一直寡淡无趣,平日里的思考重心要么是半死不活要么是同归于尽,陈千景是个远比他积极、阳光、有生活情趣的人,看着她玩闹,也总能令他开心起来。
顾芝给她掖了掖被子,又亲了下她的额头,祝她晚安。
陈千景看着他,迷迷瞪瞪的,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明天……有空……中午一起去奶奶家吃饭?”
嗯?
顾芝一愣,问:“奶奶刚才给你发消息了,邀请这么突然?”
陈千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中午……就发消息……要我们一起去她那儿吃饭……刚包了饺子……还有山上新摘的笋……烧麦……”
她说:“但我生你气。就忘了。”
所以临睡前消了气才想起来,补上这一句?
顾芝有点无奈:“好。去。”
老人家喊吃饭,当然要去,他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顾芝迅速在脑内拉出自己明天的行程表——为了早点下班陪老婆玩,接下来三四天他白天的每个时间点都是完全塞满的——
明天中午,他好像已经和投资商约了吃饭。
临时取消饭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他从来也不喜欢那类净扯空话催人喝酒的局子,对方也并非什么不小心迎合就会影响自己利益的存在,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对方锲而不舍地约了顾芝七八次,才约到这一顿饭。
唔。
如果他稍微补偿一点条件,向对方松松口,改变一场定好的饭局也不难。
顾芝这么想了,也很快决定通知秘书改日程。
“芝芝……芝芝?”
但他正要往书房走,袖子又被拉住了,轻轻一扯。
困得不清的陈千景瞅着他,不满地拍了拍身旁的被子。
“往哪儿跑?别忙了,来睡觉——陪我睡觉,你答应的。”
顾芝下意识想解释,我不是背着你去工作,只是要给秘书打个电话,再给投资商打个电话,调整一下明天中午的日程安排。
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你睡前随口一句我就改掉工作安排”会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了——诚然,顾芝看重陈奶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看重陈千景,但真要他比较优先级,“和不熟的人应酬喝酒说废话中途还被迫吸二手烟”与“去真心疼爱自己的奶奶家里吃手工饺子和笋丁烧麦”,两者孰轻孰重,他完全不会犹豫。
顾芝本就不是喜欢在外应酬扯淡搞关系的传统老板。
但……小千老师总是很注重这方面,如果她知道他为了一顿随口提及的家宴推掉工作上的酒局,肯定又要和他生气,“你去不了直说就好”“干嘛影响定好的安排”云云。
顾芝对上此刻她困倦又柔和的眼睛。
这事没必要特意隐瞒,但也没必要在这样温暖的床头灯下专门提及,打搅妻子快乐又安稳的心情。
“好。睡吧。”
他关了灯,上床,决定等小千老师睡了,再跟秘书短信联系。
陈千景非常自然地凑过来,扒住顾芝胳膊,抱紧。
“明天中午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奶奶家的话,就是公司不忙吧?你下午有没有事啊?”
有,但都不重要,远程可以搞定。
实在不行,今晚他就能提前搞定。
——顾芝以往其实不会这么做,陈千景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一个忙完大活后终于闲下来想找乐子的自由职业者,和一个全年无休常常连轴爆肝的上班族,他们休长假的时间段总是很难凑在一起,所以想一起出去游玩往往是双方向彼此提问,“你最近有空没”,然后核对行程后不了了之,陈千景约着闺蜜一起出去玩,顾芝看家暗暗恨天恨地恨陈千景闺蜜。
但现在不同了。
公司本就是他自己的,钱也永远挣不完,真要给自己放假不是没办法——
而且,顾芝终于明晰,老婆不是因为人好随口邀请他出去,也不是因为要在陈奶奶面前演绎恩爱夫妻,她是真心渴望和他一起玩,休假时同样也想要他陪着偷懒。
这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的撒娇呢——再没什么比“希望你陪在我身边”更能证明她对他的感情倾向吧?
顾芝永远会在发现这种倾向时喜不自胜、激动不已,尽管陈千景已经不厌其烦地直接告白了数十次,可阴暗比就是无法轻信这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他或许要花费余生所有的时间来抠这种潜意识的细节,然后翻过来覆过去地做证明题。
她真的真的喜欢他。
这个答案太美好、太惊喜、太令他荣幸,本就值得顾芝花费一生反复证明。
——所以,当然,现在听到她不经意地问他“有空没”,顾芝会格外迫切、急切、立刻马上点头答应。
“没有。我明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他侧过身,拍拍她的后背,用屈起的手肘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所以,小千老师,明天你想玩什么?”
是邀请我去约会吗?
还是邀请我和你准备出国旅行?
去哪里都可以——玩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小千老师你邀请——我哪怕再爆肝处理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
他提问的声音太温柔也太轻,陈千景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根本没察觉到对象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明天……我们去奶奶家时……就把泡芙和曲奇也带上,它们好久都没见奶奶了……”
她咕哝着:“最好在山上带它俩跑一圈……泡芙最近长胖了……今晚压得我脚痛……要减肥……哈欠。”
顾芝:“……”
顾芝:“哦。行。”
顾芝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咔吧”一下,丢回了冰窟窿里。
原来只是为了找个遛狗遛猫工具人呢,亏他还激动了一把。
他麻木地躺平。
……不、不行,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躺平!老婆只是太困了——一时没想起来要提约会邀请旅游邀请——反正都顺着聊到这了,只要我鼓起勇气,主动邀请——
“小千老师,我想……”
陈千景在被子里动了动,突然把腿往上勾了勾,脚直接翘到了他身上。
“看电视时它一直压着我脚,都压麻了,曲奇真的好重,”她困困地埋怨:“芝芝,帮我揉揉。”
顾芝:“……”
顾芝:“哦,行。”
这人立刻什么话都没了,什么约会邀请也抛之脑后了,心无旁骛地在被子里捧起老婆踩上来的脚,揉……
五分钟后。
快要睡沉的陈千景一个激灵,短暂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