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个性开朗,交际广泛,交往后要记住他篮球队里所有好兄弟的名字就够陈千景晕的了,她抱着一箱运动饮料去球场给他们送支援时还会因为想不起对方的名字干笑,面对来拿水的男生热情招呼的“哟嫂子你好”,只能尴尬回应“哟兄弟你好”……
虽然是文科生,但她并不擅长背书记人名——她只擅长给课本上严肃的大胡子老头画蝴蝶结与猫咪须须。
咳。
总之,陈千景对顾锦宸的家人没有任何记忆。
直到那天,她十七岁生日的前夜。
陈千景第一次见到了顾锦宸的弟弟,在一条脏兮兮的小巷里,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男友那么暴戾的表情。
……那个尾随她又偷拍她的家伙固然恶心,但,老实说,当时陈千景更害怕的是顾锦宸。
因为他拳头下的小孩太弱势了,那么瘦削那么矮小,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长长的袖子裤管裹着手脚,书包和眼镜都破破烂烂的,像是一只怪异的小幽灵。
如果不是顾锦宸介绍了他的身份,陈千景根本不会将这个营养不良、外表阴郁的小孩和健壮高挑、性格开朗的男友联系在一起。
他们一点也不像是兄弟。
别说一米八一的十七岁男高,一米六四的陈千景感觉自己都能轻轻松松锤扁他。
她眼看着对方被顾锦宸破布般甩来砸去,被扯歪的衣领下显露出骇人的青紫印记,仅有的几块完好皮肤惨白一片,她甚至听到了骨头不详的咯吱声音——
嘭,嘭,一拳又一拳,一脚又一脚。
陈千景偏过头,发起抖,不敢再看巷子里的画面。
这次不再是因为恶心。
……虽然这孩子的行为很恶心。跟踪,偷拍,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孩子的外表也肮脏又阴沉,由外到里都带着特别经典的变态味儿。
这孩子隔着刘海与厚眼镜瞟来的目光简直令陈千景头皮发麻、鸡皮疙瘩乍起。
但……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这么矮,身量也很轻。
被捉住了,被摔打下去,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默默地蜷缩在灰暗的泥地里。
而他们十七岁了,长得这么高,已经是半大的人,离成年几步之遥。
没必要的。
只是一个行为恶心、无关紧要的孩子而已。
“算了……锦宸……可以了……不用再打……我们走吧……走……”
她越来越害怕不停摔打对方的顾锦宸,总感觉他不是在帮助自己教训跟踪狂,而是在对无力反抗的小狗小猫宣泄暴力。
……不对,不对,她不该这么想,偷拍自己的小变态看着再可怜也不值得同情,只是……
陈千景不断拽着男友的衣角,没得到回应后,又试着去拦他不断挥舞的手臂。
“再打下去这孩子可能会……顾锦宸……别打了……别打……他是你弟弟吧?再打下去叔叔阿姨也会……”
男朋友转头看了她一眼。再不复阳光温暖的笑脸。
“不会。我爸爸一点都不在意他,只要不打死就行。”
他那时的眼神让陈千景寒毛倒竖,她说不清,仿佛看见开朗灿烂的阳光揭开了一层血皮。
那一刻,她终于产生了一点实感,“眼前这个男生和地上的孩子是兄弟”。
他们都令她恐惧不已。
……不,不对,顾锦宸不是这样的,他只是太关心她了,她不能——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顾锦宸,我害怕,我不想再看……教训到这里真的就可以……我,我想喝奶茶,顾锦宸,我们别再搭理这种恶心的小孩了,我们去约会喝奶茶……”
陈千景不断地伸手阻拦他,她虽然浑身连带着声音都在发着抖,但还是使足了劲将高大的男生往巷外推,拼尽全力挡在这对兄弟中间。
不管如何,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已经超出了“哥哥教训弟弟”“男友教训坏蛋”的程度,是凌虐。
那孩子的血都滴在了地上。
她不能坐视这样可怕的事。
但顾锦宸满不在乎地杵在原地,他显然不觉得把弟弟打到呕血是很严重的事情。
“……你也太善良了,千景,这是烂好心。是小孩,犯错就可以轻易原谅吗?我只是教训教训他而已。”
男友对她叹气,仿佛她也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而且顾芝这混蛋也没多小,他已经上了初中,早该懂事了。”
初中?
……真的假的,这么矮小,她还以为是十一二岁的小学生呢?
陈千景有些错愕,动作一顿,顾锦宸趁机挥开了她。
高中男生普遍气血方刚,他或许是揍人揍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这一挥直接把陈千景一把搡到了墙砖上——
她背书包的肩膀被撞得隐隐一痛,撞翻了一旁的垃圾桶盖。
“铛啷啷!”
垃圾桶翻倒的动静那么大,顾锦宸也没有回头看她。
地上一直安静蜷缩护住后脑、除了闷哼咳血再没出声的孩子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似乎是想仰起头,跑过来。
——可一米八的兄长将他一把掐起,直直拖进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注意。
她低头,看着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香蕉皮倒在自己干净的球鞋上,感受着被撞疼的肩膀,后方被压扁的书包……整个呆住了。
恶心、反胃、害怕、许许多多复杂的负面情绪在男友的忽视下尽数汇集成汹涌的委屈,她瞬间眼眶通红,眼泪滴滴答答冒了出来。
生气愤怒的时候,难过害怕的时候,任何情绪激动的时候……陈千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
这总让她吵架时显得特别弱势。
但没关系,她是奶奶独自带大的女孩子,早就学会了虚张声势。
“顾锦宸!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你把我推到垃圾桶上了!!你没看见吗!!”
陈千景一把摘下书包,直接扔向男生不管不顾的后脑勺,一边大哭,一边冲他大吼。
“你滚回来!!不准再打我或打你弟弟——否则我,我,我要告诉班主任说你虐待未成年,再报警来抓你!!还有你、你——你赔我的书包,赔我被垃圾弄脏的球鞋,我奶奶攒了两个月养老金给我买的鞋——坏人!顾锦宸你混蛋!你赔我钱哇啊啊——呜呜呜!!”
巷子深处正掐着弟弟、打算直接掰断他写字胳膊的顾锦宸:“……”
摸到了之前藏在墙缝里的生锈刀片、正打算扎他眼球的顾芝:“……”
边哭边骂的陈千景同学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天骂着吼着就蹲在巷口哭的自己有多么英勇多么厉害,成功阻止了一场鲜血淋漓、后果惨重的兄弟斗殴。
她也不会知道,她突然爆发的哭声只让男友弟弟摸刀片的手顿住了,真正让男友停住拳头的不是哭声,而是她一把锤向他后脑勺的书包。
高二文科生的书包,且不论厚墩墩的历史资料与层层叠叠的政治大提纲,光是一部呼啸而来的x津英汉双解词典就够顾锦宸脑震荡了。
……面朝顾锦宸的顾芝眼睁睁看着被书包砸中的亲哥两眼一翻,噗通栽倒,昏在一旁。
他差点以为这人断气了。
那一刻,十四岁的顾芝同学十分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帮陈千景埋尸,西郊跨江大桥底下就是个好地方,正巧他去年在那里挖了一个坑,原打算埋亲爹的,先让给亲哥入土也不是不行。
于是他试了试顾锦宸的脉搏。
……啧,竟然没死,还在喘气。
那,趁机,我补一刀?
边哭边往里走的陈千景:“顾锦宸你听见没有?呜、呜呜你赔我钱,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不理我呜呜……你竟然还推我……我都说了不让你打了……”
她再次成功制止了一场未成年激情犯罪事件。
哭声里的委屈与害怕太浓,就和之前那声“恶心”一样刺痛。
男孩抿了抿苍白的唇,然后他默默缩回了手,将生锈的刀片踢到墙角。
他望了眼逐渐靠近的陈千景,踉跄着摸到自己碎了大半的眼镜,拾起扯破的书包,扶着脱臼的胳膊,一瘸一拐的藏回了小巷深处。
——陈千景没有看见这场阴影里的斟酌,她只知道里面再没有骨头的脆响、被砸出的闷哼,暴力和血腥的东西总算停歇。
约莫五分钟后,男朋友从地上站起身,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拾起她甩来的书包,表情僵硬,欲言又止。
“千景……之前是我……我不好。”
顾锦宸似乎恢复正常了,不再那么凶狠陌生。
陈千景伸手恨恨地锤了他两下,便抹着泪地快步往外走。
“我要喝奶茶!我要买新书包!我还要你赔我一双新球鞋!垃圾都弄上去了!!”
——她其实是故意吵闹着往外跑的,那个被打吐血的小孩肯定受伤很重,说不定正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她担心顾锦宸继续留在这里还会拿他撒气。
那还不如引走。
男友再怎么打架上头,总归是更心疼她、更在乎她的——没看她一哭一骂,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了吗?
果然他追了上来,哄她不要哭,说她再红眼眶自己就要懊恼地锤自己了,道歉表示之前是他太冲动了,都是他的错。
陈千景慢慢放松下来。
远离恶心的小孩,远离被欺凌得她不忍心看的小孩,都令她放松。
而放学路上,顾锦宸继续绕着她打转,求她不要再生气,说他只是太关心她太珍惜她了,一想到这么可爱漂亮的女朋友被偷拍狂跟踪就要发疯,这才一时没收住手……
“肩膀还痛不痛?”
“我给你买奶茶好不好?”
“别哭,你再哭,我都想把我自己打哭。”
“我弟弟……害,你别看他那样,身体挺结实的,我们在家也经常那样相互打着玩,只不过今天我稍微有点手重……不会出事,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他一向嘴甜,也很会卖乖,一通告饶后装模作样地抓着她的拳头往自己身上摁了两下,陈千景吸了吸鼻子,终于消了气。
或许是她太敏感了。
毕竟她不是男生,也没有过兄弟,不能贸然就干涉男友的家事。
兄弟打架……很正常?
“你弟弟真的没事吗?虽然他很恶心,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