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歪头看向冯思璐,似笑非笑,“你这是,典型的称之为”,拉长尾音,“咸吃萝卜淡操心?”
偏偏还说的一脸认真。
冯思璐脸上原本得意表情一滞,没料到归青芫能把话说这么直白。
“……”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啦,拜拜。”
归青芫朝大家摆摆手,余光还能看见冯思璐微低头,有些羞愤。
她始终坚信,人善被人欺。
这话再细致点,人对坏人善会被坏人欺。
可以对好人善。
但你对坏人善,就活该被人家欺负,这是你允许的。
归青芫自然不允许。
走之前去前头和周婶打了个招呼,瞥见他们这桌摆了几瓶“瓶装酒”,白酒味飘入鼻息间。
余光瞥见周齐堃手端着杯酒,脸上挂着淡笑,似乎在和钟表厂领导交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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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几点了,她也没个手表,不是舍不得,主要是没工业票。
天高云淡,光线和煦。
估摸着应该快到正午,虽依然有阳光照射,但不闷不燥,微风惬意,她舒服的眯起眼。
归青芫把灰色外套脱下,交叠放到胳膊弯曲手肘处。
来这一个多月,她还没怎么逛过这村子,今日恰好没什么事儿,归青芫心血来潮决定散散步,溜达溜达。
微风拂面,沁人心脾。走了几圈感觉舒服多了。自然也就没按照原路线回知青点。
继而,当归青芫再抬眼时,看到眼前的景象时,还真有点没走动道。
放眼望去,跟乡间小路一样的黄沙子土路,偏偏这片区区域,有一个个鼓起来的土包,有的土包旁有些许枯草,有的土包上长着歪脖子树,具体什么品种她也不认识。
叶子枯黄掉落一片,惹得树光秃秃的。
脚无意识往前伸,新买的黑色小皮鞋踢到木板,低头看,上面似乎还有字。
心里一沉,莫名惶惶不安。
她蹲下身,杏眼圆睁略低下头往木板上看了看。
上面红色油漆已有剥落,依稀能看清竖着写的——先什么翠什么之墓。
她又眯了眯眼试图看,剩下的实在看不清。
阴风阵阵,后脖颈升起一阵寒意,鸡皮疙瘩浮现,心脏猛然下坠仿佛毫无征兆般踩空。
须臾,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走到了坟地。
大脑一片空白,霎时发酸的双腿虚浮无力,像是钉在原地,怎么也挪不开。
俄顷,控制不住弯下身子干呕。
这不是归青芫第一次来墓地,这里承载着无数不好的回忆。
“你跑来坟地做什么?”就在惊心动魄之际,本万籁俱寂的萧瑟之地突然传出声音。
归青芫大惊失色,——“啊!”
她惊叫一声,声音都有些变调。
胆战心惊之际,归青芫全身血液倒流,手僵在裤腿间。
她下意识往前走,没成想左脚绊右脚,一下子栽倒在地。
连带着外套跟着一同掉落,沾上了灰。
归青芫呆若木鸡,不知道身后是谁。
也并不太想知道。
冷不丁那人蹲自己旁边,有衣裤摩擦声,夹杂着自己粗重呼吸声。
她听见那人说,“是我,周齐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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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接近尾声,舅妈拿了个铝饭盒让他给村北边的韩奶奶送一份。
韩奶奶之前帮过舅舅舅妈一家,但身子骨不太好,不方便来,索性让周齐堃去送。
回来时,周齐堃骑着二八大杠在路上突然看到归青芫的身影。
正想着怎么打招呼,没成想看见她往坟地里走。
“你……,你是……真的周齐堃吗?”归青芫声音发抖,还有点不连贯。
这话有点歧义,还能有假的周齐堃?
周齐堃愣了一下,抬眸看她呆愣坐那儿,一动不动的。
平时圆圆呆呆的杏眼此刻茫然空白,便知道她被吓到了。
周齐堃低声“嗯”了声,声音夹杂些许柔和,“还能走吗?”
归青芫小脸煞白,摇头。
她身体僵住了,压根动不了,声音颤抖尚存,“你能带我出去吗?”
“抱你出去?”周齐堃询问。
毕竟这年头男女不能接触太亲密。
归青芫忙点头,耳边轰隆隆心跳直贯耳膜,脑海一片空白。
别说抱着出去了,给她拉出去,拖出去都行。
周齐堃凑近了点,左手环过她肩背处,另只手从双膝间穿过,两人离得很近。
归青芫甚至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酒味混合着橘子味水果糖香气,稍微回过点神。
下一秒,周齐堃双手猛地一抬,轻松抱起。
顺带捡起她外套。
“谢谢。”归青芫被周齐堃放在了二八大杠后座上,眼神有点发木,几股微风吹过,刘海被吹歪,她也没什么动作。
“怎么跑这了?”顿了顿,周齐堃也没等她回答,继而又问,“迷路了?”
也是,没事来这干嘛,除了迷路似乎也想不到别的。
归青芫淡淡点头,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依旧那副一副魂不守舍模样。
除了刚才那句谢谢,她好像就没说过别的了。
归青芫思绪实在太乱了,像解不开的结,理不出先后。知道自己这样不礼貌,但并非本意。
和周齐堃在这样的场合下再次遇见,也着实令她始料未及。
这是她和周齐堃第二次见面。
亦是他第二次在自己狼狈,无措之际伸出援手。带自己走出风浪。
陡然,周齐堃修长大手揉了揉她柔软头顶。
触感从头顶传来,轻柔,似带着安抚。
随后,归青芫耳边传来带些温柔的低沉磁性声音。
“摸摸毛,吓不着,提愣耳朵吓一会儿。”他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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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摸毛,吓不着,提愣耳朵吓一会儿
类似于安抚作用,顺口溜。
第8章
归青芫不是一个矫情的人,换句话来说,她没那么多矫情的资本。
她刚出生,母亲难产大出血。父亲在自己生病陪自己去医院时车祸去世。从小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并不喜欢她,至少,不怎么对她笑。
一个孩子接连带走儿子,儿媳妇。没有好脸色似乎也能理解。
知道她家情况的有些人背后会说自己是个赔钱货,灾星,说不定哪天克的家里就一个人。每到这时,她自己也并不想否认。因为无法辩解,索性当作没听见。
奶奶冷漠,但吃食从来没缺少过自己。会让自己练柳琴,这样也挺好。起码有个家,有个寄托。她有个相依为命的人陪伴。
直到十五岁那年,奶奶也去世,她沦为孤身一人,彻底没有家时,这才真切意识到,以后真的全部都要靠自己了。
从此以后,在苦闷,失意时,柳琴成为成为她成长路上的唯一寄托,直至现今。
也从那以后,墓碑,一切关于“死”的东西成了她生理上的禁忌。
只要一接触到,她就会陷入胡思乱想的困区,严重甚至会干呕。
她讨厌墓地,讨厌死亡,那装载她无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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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她感激周齐堃刚才的及时出现。
她好像总在狼狈时遇见他。
亦或是,他总在她狼狈,无助时出现,帮自己解决难题。可无论是哪种,她都格外感激周齐堃。
死结好似有了解法,思绪逐渐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