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岁月如流, 转眼春去秋来。
枯黄相间的柳叶随风飘散在地面上层层堆积,行人路过脚踩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咔嚓声。
今天是九月八日中秋节,林国舒提前打好招呼, 叫两人过去, 说是一起去吃个团圆饭。
秋天昼夜温差格外大,周齐堃围着归青芫给他织的深蓝色围巾,早早在门口等着。等着和归青芫汇合, 一起前往汽车厂家属楼。
“你等久了吧。”归青芫加快脚步走近他, 语气有点不好意思。
今年上半年五月份中旬,归青芫成功晋升为副组长。同年八月,组长邢上睿因表现突出调岗去安阳市, 归青芫被提拔成为代理组长。
之前归青芫是组员, 每天只需要负责练习好曲子,听从安排足矣。
当了组长才发现事情格外忙碌, 组长必须要有独奏技能, 要负责教组员训练,跟别组组长协调声部问题, 加班更是家常便饭。继而本该休息的中秋节归青芫也被通知要来开会。
充分印证那句话,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凛冽空气泛着阵阵凉意。
周齐堃摇头, 眼神定在她身上, “没有, 我也刚到。”
随即自然牵过归青芫的手揣进大衣兜里。
两人进门的时候,饭已经做好。
吃完饭后,四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桌上放着几个小盘子,一大块月饼被切成了四块,每人分到一块,归青芫拿起品尝, 是枣泥味的。
口感和现在比要稍微硬一点,入口并不是很柔软细腻。不过甜度倒是刚刚好,吃起来没那么甜,刚好符合归青芫口味。
“刚晋升副科长,要一步一个脚印。”周晋山拍了拍周齐堃肩膀。
周齐堃点头应道:“会的。”
转眼间,周齐堃来春桦汽车厂调度处已经一年之余,职位稳步前进上升。
周晋山满意点头,而后陡然开口:“你过来一下。”
林国舒扯了扯嘴角,瞪了周晋山一眼,吐槽道:“大过节你也谈工作。”
两人走进里屋。
林国舒扭头看向归青芫,眉开眼笑说:“青芫,一会回去拿几块月饼走,看看喜欢什么味。”
归青芫点点头,也眉眼弯弯看着林国舒,“好,谢谢妈。”
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归青芫和周齐堃感情越来越好,他们不再是假结婚,继而归青芫面对林国舒和周晋山时也不再拘谨,小心翼翼,与林国舒的相处逐渐像自家人般随意,毫无拘束。
回去路上,天已经黑透,凉风习习吹得树叶沙沙响。
在暖黄柔和路灯的映照下,两人手牵着手十指相扣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归青芫余光睨周齐堃一眼,脚步一顿,好奇问:“爸刚才找你说什么?”
周齐堃应声停下,视线转到归青芫身上,用空闲的手拨了拨她被吹乱的刘海。
周齐堃眼神格外认真:“说让我好好对你,珍惜这个家。”
归青芫抿唇笑,而后用手指点点他胳膊:“那你点记一辈子。”
“那肯定。”周齐堃扬眉说。
卧室内,父子俩面对面坐在椅子上,周晋山只说了一段话。
「看你现在成家和青芫过得也挺好,爸妈就放心了。
至于以后路怎么走,你自己决定,这个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柔和朦胧的月色打在两人身上。
归青芫松开交握的双手,转变成挎住周齐堃的臂弯,身子朝周齐堃那边靠了靠,接触更紧密了点。
暖黄光影与交两人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影子交织重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两人步伐一致朝温馨小家方向前行。
-
周齐堃的婚房被批下来。周齐堃有问过归青芫要不要搬去新婚房,毕竟汽车厂的婚房在汽车厂附近,对于两人上班格外方便。
归青芫当即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在这住了一年多时间,如果要搬家她还真是舍不得,归青芫一直是个念旧的人,对于她来说,纺织厂家属楼记录两人每一个阶段,是承载两人从前的温馨小家。
归青芫希望这些记忆能伴随以后一直存续下去。
周齐堃没强求,对她说:“行,那里先留着,你想去住我们再搬。”
临近1977年年前,归青芫收到一封包裹信,是田琴悦寄给她的,田琴悦在包裹信里说三天前给她寄了一点东西。让归青芫别忘了去邮局取。
这时候的快递并不便利,寄快递流程和现在也并不相同。
寄件人寄出包裹后收件人会收到一封信,到时候估计点时间等快递到了拿着包裹信去邮局领取。
一般快递都是半个月左右能到,归青芫计算着时间,等时间到了,和周齐堃一起去拿的。
说来也巧,归青芫前一阵子也给田琴悦寄了一些礼物,这会儿估摸着也快要到了。
两人发快递的时间几近相同。当初告别时,两人并没约定过年要互相寄包裹。这种互相默默惦记的感觉格外好。
田琴悦寄过来的包裹沉甸甸,她寄过来很多京北市的特产。还有封信和几张彩色照片。
信里写到田琴悦结婚了,这是两人结婚时的照片,田琴悦说希望能让她也沾沾喜气。
归青芫不由想起上次田琴悦来这边政治学习时,给归青芫看过他的照片,当时是一张黑白的单人照,当时归青芫对他的印象只是不苟言笑,挺冷峻一人。
视线转回两人结婚照片,有一张是田琴悦穿着红色的毛衣,身边寸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正侧头睨着她,眉眼柔和。
这让归青芫不觉想起一句话,再冷漠的人,碰到自己珍惜在乎的人与事,也会变得柔软。
周齐堃推门进来时,便看到归青芫垂着眸子不知道看着什么,眉眼格外柔和。
周齐堃把牛奶放到桌上,凑得离归青芫近了点,“在看什么?”
归青芫闻声抬起头,唇角翘起的笑容还未消散,见周齐堃过来,她把照片递给周齐堃,“在看琴悦的结婚照。”
归青芫继续说:“她现在很幸福。”
周齐堃垂眸认真看着照片的两人,而后抬头问:“喜欢这个姿势?”
归青芫小嘴微张,听周齐堃说这话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周齐堃指着照片田琴悦对象垂眸眉眼柔和的动作。
他目光转向归青芫,不甘示弱:“你要喜欢,我俩也去拍。”
归青芫怔然坐在那,听见周齐堃的回答一时哭笑不得。
她点了点周齐堃的胳膊,轻声说:“你这么幼稚。”
周齐堃抬了抬下巴,眼里还挺傲娇。
周齐堃看了眼手表,而后抬眼向领导请示。
“我能不能出去一下?”他问。
归青芫扬眉,示意他继续说。
周齐堃揉了揉她头,回答:“赵觉找我和邵淳吃饭。”
赵觉和邵淳都是周齐堃最好的哥们,周齐堃和两人出去自己是很放心的,此刻看见周齐堃主动征求自己意见,她心里还挺得劲,觉得他这主动报备能力还不错。
归青芫毫不犹豫点头:“行啊。”
归青芫最近也听说了,赵觉和程盎然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闹矛盾,吵架。赵觉时而会问问周齐堃。
以前都是赵觉教两人,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周齐堃还和归青芫打趣赵觉,称赵觉这情感大师头衔要保不住了。
归青芫想想也是挺神奇,她自恃对于感情分析也有一些见解,可当归青芫回顾她与周齐堃那些事情之后,发现她在这段感情也是患得患失,迷失自己。
或许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会格外在意,会有很多优柔寡断的情绪。
不过,好在,归青芫抬眼看着眼前目光柔和的周齐堃。
结果是好的。
周齐堃捏捏她小脸,和她保证:“我早点回。”
他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归青芫杏眼亮亮的朝周齐堃点头,“回来带点黄桃罐头吧。”
“好。”周齐堃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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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当天上午,归青芫和周齐堃去看了静姐。
直到如今,归青芫还是没法把辛淑静当作前世亲人看待,但归青芫能想通一点,就是她耿耿于怀的一切,那都是另一个时代的事情,这里的辛淑静并不知道这些事,她对自己温柔,真诚。继而自己也没必要把那些扣在她身上。
归青芫还是更愿意把她当作姐姐。
辛淑静最近处了一个对象,归青芫听辛淑静说过,两人一个村的,这男人之前帮过她,她的户口也是这人帮忙转的。男人姓方,之前是部队的团长,转业后现在任职钢铁厂保卫科科长。
归青芫拉过一个凳子,坐在辛淑静旁边,“静姐,你和他处对象处得不错吗?”
“嗯,可能年后定下来。”辛淑静平时淡淡面容浮现一丝羞赧。
归青芫只觉这个时代的一切真的与前世迥然。
倘若辛淑静和这个姓方的男人结婚,那自己在这一世就不会再与她有亲情的羁绊。
不过,比起那些过去的一切,归青芫还是更喜欢此刻快乐的辛淑静,归青芫手托着下巴,看着身旁的辛淑静,觉得看她幸福就挺好。
中午,归青芫和周齐堃去林国舒家里吃饭。
晚上,两人照常回家在自己温馨的小家过年。
电视机播放着与去年一致的新年祝福——
“同志们,新年春节之际,祝您新的一年继续抓革命,促生产,昂扬斗志大步走,迎接美好明天。”
归青芫眉眼弯弯,一如往昔被这精气神的祝福语感染。
刚打算扭头开口对周齐堃说新年快乐,眼前的一幕迫使她怔然定在原地,归青芫杏眼圆睁,大脑一时间停止思考。
坐在她身边的周齐堃右手食指与大拇指捏着银色戒指,目光直视定在归青芫身上。
周齐堃抢先一步说出祝福,“新年快乐。”
周齐堃握着戒指的手格外稳当。
归青芫双眸直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轰隆隆的心跳陡然透入耳畔无限蔓延,心跳得更快了。
而后她听到周齐堃问:“你愿意和我谈一场以结婚目的的恋爱吗?”
归青芫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戒指。脑海一遍遍回荡播放周齐堃的话,心间霎时间被酸甜交织的情绪填满。
两人和好后并没有过正式告白,彻底和好也是归青芫问周齐堃要不要去看电影那次。
归青芫一直以为是周齐堃不注重这些仪式,却不曾想过原来他一直没忘。
归青芫唇角突然露出淡淡浅笑,她好像没理由拒绝。
归青芫把右手递过去,目光坚定看着周齐堃:“当然愿意。”
听到归青芫的回答,周齐堃轻轻松了一口气,紧绷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戒指缓缓戴进无名指,归青芫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突然就热了,鼻尖发酸。她试着平复情绪,却压根控制不住眼角的温润,到最后视线愈发模糊。
周齐堃赶忙揽住她双肩,手足无措问:“怎么哭了?”
归青芫听见周齐堃的关心,用手挡住模糊视线,感觉泪珠马上就要从眼眶掉出。
归青芫吸了吸鼻子,泪珠缓缓滑落。
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紧:“就是觉得,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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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是周齐堃找老师傅打造的,上面戒指上有一朵精致的银色小花,这次归青芫不用猜便知道是什么花。
两人坐在沙发上,她靠在周齐堃怀里,垂眸缓缓欣赏着这枚戒指。
周齐堃陡然开口,像是提醒:“我们还有个事没完成。”
归青芫眨了眨杏眼。而后仰头问他,“什么?”
周齐堃紧绷一张脸,故作镇定开口:“你还欠我一个吻。”
归青芫眼睫轻颤,听见他的话耳朵一下就红了,她猛然垂眸。
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时候欠你了?”
周齐堃听清她的话,鼻息间传来一声短促轻笑,而后轻轻贴近归青芫耳畔。
“去年2月18号。”
归青芫杏眼圆睁,没想到周齐堃还真给他说出了个所以然来,还指出了一个确定日期。
那天是什么日子,她自然不会忘。
归青芫下意识抬手,抚住唇角,好似还残留那温热的触感。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吗?
周齐堃扬眉,看她这样知道她是想起来了。
他像是引诱般,声音低哑磁性:“闭眼。”
归青芫闻声乖乖照做,周遭环境被放大,归青芫能感受到周齐堃在慢慢靠近,甚至脸上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唇瓣贴上那一瞬间,归青芫身体完全僵住甚至忘了呼吸,
周齐堃的动作轻柔缱绻,耳畔强劲的心跳声怦然不止。
他轻轻捧住自己的脸,青涩柔和的动作逐渐变得强势急切。
由浅入深,两人渐入佳境,密不可分。
窗外不知何时放起烟花,屋外漫天烟花绚烂夺目,屋内呼吸交缠密不可分。
就连这轰然而至的烟花好似成了两人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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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确认关系后,便搬到一起住。
这天,周齐堃正帮归青芫一点点收拾,把重要物品拿到他那屋。
至于为什么不是周齐堃搬过来,这缘由归青芫本人,她希望这个屋子可以变成自己家中的缝纫小屋,就像林国舒家中布置的那种。
周齐堃自然没意见,完全依着她的想法。收拾到桌子时,周齐堃突然看见桌上有一张熟悉的纸。
整个人愣了一下,而后他翻过纸的背面,上面的英文句子清晰可见。
周齐堃手指着那张纸,扬眉逗归青芫:“你还私自珍藏啊?”
归青芫被拆穿,被气得直跺脚。
眼神飘忽不定的,立马把那张纸抱入怀中,“你……你瞎说什么?”
周齐堃缓缓走近她,扯了扯嘴角,面上难得羞赧。
“以前只敢写不敢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垂眸看着归青芫,目光坚定柔和。
周齐堃低哑开口:“老婆,你是我的例外。”
周齐堃说完也没等归青芫回答,便红着耳朵继续搬东西去了。饶是周齐堃愿意给归青芫说甜言蜜语,可说完难免会有点不好意思。
归青芫怔然站在原地,可唇角却不由翘起。
耳畔徒留怦然不止的怦怦心跳,鲜活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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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堃原来的灰白卧室一整个大变样,顿时被浅色系包围,周齐堃处在这空间倒有些违和突兀。不过只要归青芫喜欢足矣,周齐堃才不会有什么意见。
静默屋内缓缓流动,温馨又舒适。
零星雪花打着旋儿似的在窗外飘荡,显得黑夜格外清晰。
归青芫整个人被周齐堃圈在怀里,毛茸茸的头靠着周齐堃胳膊,此刻眉头舒展安心睡着。
归青芫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的她和周齐堃一起漫步穿梭在街头,两人手牵着手,和七零年代完全重叠。
梦里归青芫轻轻靠在他肩膀,问他:“你什么喜欢我的呀?”
此刻她格外珍惜这份美好,等着周齐堃的回答,陡然一个声音把她叫了过去。
归青芫缓缓睁眼,唇角翘起的笑容还未消散。
“把你吵醒了?”周齐堃站在床边问。
归青芫刚醒,声音还有点黏黏糊糊的,眼睛半睁不睁的,“你去干嘛啊。”
“到饭点了,我去做饭。”周齐堃也学着她的腔调,倒挺温柔。
归青芫胡乱摇头,不让他去,“我不吃,我不想吃,你上来。”
周齐堃乖乖回床上躺下。
归青芫捏了捏他脸:“你都把我吵醒了。”
周齐堃轻轻抚住她后背:“错了。”
梦里的问题还没解答,归青芫又问了一遍。
周齐堃鼻息间轻笑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归青芫靠在他怀里。
轻声如实回答说:“刚才梦里你没回答我。”
周齐堃垂眸看她,不告诉她,“你猜猜?”
归青芫眼皮直耷拉,迷迷糊糊的想睡觉,可又实在想知道。
她费力思索,声音还懒懒的:“难道是你因为邢上睿吃醋的时候?”
周齐堃摇头:“不对。”他自认为格外贴心的提醒:“在这之前。”
听见要比这早,归青芫小嘴微张,呆愣一瞬,意识都清晰了几分。
归青芫轻咬嘴唇,眉宇间流露试探,又问:“那……是在医院买蛋糕的时候?”
周齐堃还是摇头。
归青芫长叹一口气,秀眉微蹙,起床气要复发了。
周齐堃拍了拍她背,“不对。”
归青芫小嘴一撇,拧眉道:“总不能是第一次见面吧。”
周齐堃扬眉反问:“怎么不能?”
归青芫猛地坐起身,被震惊到一时无言以对,耳朵突然就红了起来。
这明显比她预想的还要早。
归青芫又躺了回去,心间甜丝丝的,又不想让周齐堃看见自己窃喜的表情。
归青芫故意转移话题,小声嘀咕问:“所以当初结婚那些都是你的借口?”
周齐堃搂着她,翘起唇角语气难得有些理直气壮的无赖。
“没办法,就是一见钟情爱上你了。”
归青芫别过头不看他,冷“哼”一声,“你个心机男。”
归青芫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还在下着。
周齐堃目光柔和缱绻,映在她红扑扑的脸上,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脑海记忆画面被无限放大,拉长。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或许,比那时还要再早一点点。
初见那天,周齐堃有些私事去供销社找赵觉,办完刚好去对面的国营饭店吃饭。
有些闷热的天气,周齐堃起了开窗透透气的念头。
原本只是随意的扫视,哪成想隔着玻璃,身着白色碎花裙的身影就这样缓缓闯入他视线。涣散的瞳孔逐渐聚焦,视线顺着那抹身影缓缓飘移,再也移不开。
周遭环境被无限放大,一贯波澜不惊的心骤然悬空又倏地下沉,自此失重。
柔柔身影逐渐模糊淡去,周齐堃本能走出门外试图追寻。
始料未及,刚没走几步冷不丁怀里一沉,陡然栽进一头戴银质蝴蝶发卡的小姑娘。
这一眼,深情挚爱万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