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都是伤,神仙姑娘给她请了大夫,还差贴身丫鬟告诉她,让她好好养伤,伤好了才干活。
说来有些好笑,待她伤好了,神仙姑娘同她说的话,和今天这滑头小子对逃跑的招娣说的话相差无几——
‘你都被你狠心的爹娘卖了,你还惦记着他们干嘛?你就在我这儿好好干活,我每个月给你发月俸,等你攒够银两赎身,我就放你出去。’
神仙姑娘的夫君官越做越大,换的宅子也越来越大,她每月的月俸和赏银也越来越多。
她也为自己赎了身,那时已经是诰命夫人的神仙姑娘笑着将卖身契递给了她,祝她终于得了自由身,还祝她在外面的日子顺遂无忧。
犹豫了许久,心中有几丝奢望的她再次回到了物是人非的家中,然而差点又被卖了。
在谢府的那些年她在绣房做针线活,从家中逃出来后她在绣庄谋了一份工,后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俊俏后生。
原以为日子就此美满,奈何那俊俏后生婚前婚后两副面孔,在她诞下一女后彻底变脸,赌博打人,甚至还和外面的奸妇沆瀣一气想谋夺她的财产,害她的性命。
走投无路之际,她又求上了神仙姑娘,也就是谢夫人。
谢夫人都没有出手,只是交代了谢家管事一句话,她就成功带着女儿和离,还将那对奸夫淫妇给送进了牢里。
只是谁曾想到,兜兜转转,最后的她竟然成为了自己当初最厌恶的牙婆。
命运属实可笑。
宋沛年凝视着瘦牙婆,出声打断她的回想,“所以,你想如何?”
瘦牙婆闻声擦掉眼角的湿润,冷笑出声,“若我有别的心思,我还会特意带着手帕去寻那孩子验真伪?早就去报官抓人了。”
想到谢家全族流放那天,她在人群中匆匆看了一眼谢夫人,却什么忙也帮不上,眼眶又有些湿润,“谢夫人是我的一生的恩人,那孩子的身上既然流着谢夫人的血,我自会保他周全。”
见宋沛年依旧面无表情,瘦牙婆顿时有些恼怒,“你什么意思?怕不是看不起我这老婆子?我虽做的是人口买卖,平日里也贪财了些,但我也不曾干过害命的事儿。”
谋财的事,她确实没少干,也坑过不少人的钱财。
但老天奶明鉴,她的的确确没有干过害人性命的事儿。
宋沛年见瘦牙婆即将跳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儿。”
瘦牙婆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嘛。”
或许就是她命里欠了谢夫人的,现在正好还给她。
宋沛年从瘦牙婆面上的神情推断出她或许和宋益游一样,受过谢夫人的恩,所以敢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帮助谢夫人的子孙。
也是,这世界上有贪生怕死的人,自然也有感恩图报的人。
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是自己命好误闯误撞进了这家牙行,还是小太孙命好遇到了受过他外祖母帮助过的人。
瘦牙婆再次抬眸仔细打量宋沛年,见他一点都不像谢夫人和谢老爷,笃定道,“你不是谢家的子孙吧。”
宋沛年轻轻摇了摇头,情真意切道,“我同你差不多,受了谢家的恩。谢家虽判流放,但路上的事儿谁说得准?我这命本就是谢家给的,偷帮谢家留一条血脉,理所当然。”
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瘦牙婆面上的神情,见她一本正经点头,或是已经信了一大半。
恐怕她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放肆大胆的决策,将太孙交给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两人在外漂泊流浪。
但若是谢家的后辈,那便合理多了。
瘦牙婆的确是这么想的,再者刚刚官兵来的时候,两人多理直气壮啊,丝毫不怕被识破,想来并不是官兵大张旗鼓要找的人。
宋沛年适时道,“听说太孙殿下被太子旧部带走了,今日来的那些官兵多半就是在寻太孙殿下。城中到处都是官兵严查,狗蛋又与太孙殿下年龄相仿,我害怕一不小心就被牵连了,索性带着狗蛋先躲起来,过后再做打算。”
见瘦牙婆一脸认同点头,宋沛年出声询问瘦牙婆道,“现今不知你是何打算?”
瘦牙婆沉思片刻,脑海中已经有了一套计划,“先按兵不动吧。等过些日子我将那孩子认到我的名下,收作我的儿子,等城中风声彻底过了,再慢慢给他脱奴籍送他去读书。”
“我只能帮他帮到这了。”
宋沛年不动声色拍马屁,“你这都送佛送到西了,帮了狗蛋天大的忙了。”
瘦牙婆并不接受这马屁,郑重开口道,“那孩子以后不能姓谢,只能随着我姓!只要谢家不翻案,他就不能透露他是谢家人,更不可有报仇的心思,以免牵连了我。”
宋沛年爽快答应,“行!”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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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小太孙不知在黑暗中游走了多久,直到身边的空位来了人。
宋沛年一脸微笑冲小太孙挑了挑眉,随即侧头看向胖牙婆身旁的木板,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安’字。
“安。”
宋沛年轻启薄唇,唇边的笑意不断放大。
轻轻的一个字,落在小太孙的心里仿佛有千斤之重。
小太孙的眼眶逐渐湿润,又被他胡乱擦掉,目光稳稳落在前方木板上。
终于等到胖牙婆教完了五个字,宋沛年将小太孙带到无人处,言简意赅,“那李管事之前受过你外祖母的大恩,将你认成了谢家的孩子。”
“你舅舅家的表哥同你年龄差距过大,我便谎称你是你舅舅妾室的孩子,一直未在众人面前露过脸,此次也才这么顺利逃出来。你舅舅和你舅娘在外人眼里伉俪情深,此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记住,往后你便是谢家的孩子。”
小太孙听到宋沛年提及他外祖一家,本就失落的情绪更加沮丧,一颗心像是泡在酸水里,忍不住扑向宋沛年的怀里,“阿兄,我想他们了。”
“你说,我还能见到他们吗?”
小太孙的眼泪如同一条流淌的小河,泪水打湿宋沛年的肩膀,他真的好想父王母妃,想外祖母外祖父,想舅舅舅娘,想表哥和表姐。
宋沛年轻轻拍了拍小太孙的后背,“我也想我阿兄了。”
“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一定能见到他们。”
小太孙从宋沛年怀里缓缓站起,擦掉脸上的泪,声音里满是期冀,“真的吗?真的还能见到他们吗。”
宋沛年重重点了点头,“当然!”
抬手帮擦掉小太孙脸上的泪,又三言两语交代了李管事提及的计划,“等再过几天,李管事会考校你和现在人行的几个孩子,你从中脱颖而出,李管事顺势将你收为干儿子。再等城中的风声过了,将你此刻背负的奴籍给脱了,再送你去读书。”
“所以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好好跟着黄大娘认字,等待几天后的考校,把等待与你外祖一家重逢的日子落在具体的事情上面,未来以更好的样子迎接他们。”
“换句话来说,你好好长大,长成一棵大树,以后能为你想见的人遮风挡雨。”
小太孙吸了吸鼻子,也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会好好长大的。”
宋沛年又轻轻拍了拍小太孙的小肩膀,缓缓站起身子,打算牵着他去外面的院子。
转身之际,又被小太孙的小手轻轻握住的小拇指。
宋沛年回头看去,整个人倒映在他澄澈的眸子里。
小太孙声音轻的像是一阵风,“阿兄,好人会有好报吗?”
自他有记忆以来,人人都称赞他的父王是一位仁善且有才干的储君,不仅为皇祖父解忧,还为百姓忧而忧。
可就是这样的父王,最后却落了一个匆匆身死的下场。
他连父王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不相信父王会参与巫蛊,更不相信父王会自戕,他是被人害死的。
宋沛年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好人不一定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遭到天谴。”
“但是,因为你父亲曾经对我和我阿兄行了善事,你外祖母对李管事行了善事,我们都选择护你周全,盼你能平安长大。”
前太子的确是一位仁善且才干出众的储君,可也正是因为他的仁善害了他。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前太子好的有口皆碑,在官员眼里好,在百姓心中也好,比他亲爹还好,得来的不是亲爹的骄傲,而是深深的忌惮。
可能直到最后被迫自戕的那一刻,他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要他的命。
不过又正是因为前太子的仁善,厚待所有部下,才有他身死之后,无数旧部宁愿豁出性命也要保住他最后的血脉。
小太孙缓缓垂下头,轻轻松开握住宋沛年的手,“我知道了。”
宋沛年揉了揉小太孙的小脑袋瓜,不禁轻笑出声,“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
小太孙也浅浅勾出一抹笑,“我就是知道了。”
无论好坏,随心即可。
宋沛年再次起身牵起小太孙的手,“好,你知道了,随我一起去见见李管事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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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牙婆哪都不看,只看小太孙的一双眸子,看着看着,略显刻薄的面庞逐渐柔和,“小少爷,你的眸子同你祖母的眸子一模一样。”
当初她感觉自己要死的时候,睁眼就是对上了这么一双眸子。
小太孙抬眼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父王说他的眼睛随了母妃,母妃的眼睛又随了外祖母。
念及此,小太孙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又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小少爷了。”
说着郑重朝瘦牙婆鞠躬行了一个大礼,“多谢管事您还记得我祖母,更谢谢您愿意帮我。”
瘦牙婆见状错开身子,连连摆手,“我哪担得起你这么大个礼。”
又道,“你们谢氏一族被流放,我有心帮衬一二,可我这平头百姓哪插得进去手,我当初说去探监,一个‘谢’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看守牢房的官兵给赶了出来。”
“流放出城那天也是,那些杀千刀的官兵,一刻都不让队伍停下,我准备的银票吃食和药材都没有派上用场,打点的银子我都没有花出去。”
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了一碟醋包一盘饺子,但她确实没有那个能力,最后只能求求佛给谢夫人拜拜平安。
或许是她命里该还谢夫人的恩,兜兜转转竟让她遇上了谢夫人的孙子。
年纪上来了就喜欢忆往昔,瘦牙婆让小太孙坐在她的下首,缓缓道说起了往事,“当初若不是你祖母,现在这世上说不定都没有我这么个人。”
“你祖母一共救了我两次,一次是我被卖进人行要被打死了,一次是我脱籍之后险些被负心汉害了性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瘦牙婆干脆就将话给说开了,“所以,你不用谢我,就当是我为自个儿积点儿德吧。”
“往后,我尽量护着你。”瘦牙婆说着面上又带了几分厉色,“不过我丑话也说在前面,你可不能干些掉脑袋的事儿,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小太孙心里说了一声抱歉,面上一副乖乖小孩的模样,重重点头,“好。”
若是他以后干那些掉脑袋的事儿,一定会将你送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