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馨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说:“我丈夫出差去了,不在家里,我月事推迟了近一个月,我这才来验孕。”
“哦?你丈夫是哪个单位的?报上名来,另外把你们的结婚证也拿出来,我看看。”
非常时期,女性要是怀孕,而丈夫没在身边,那是要拿出结婚证来证明自己身份的。
否则就要怀疑是乱搞男女关系,医生有心向红兵小将举报的话,这样的女性就会被他们拖走,各种游街批D,苦不堪言。
祝馨是搞革命的人,自然对这种事情有所了解,她从随身背的军绿色布包里,掏出她跟邵晏枢的奖状模样的纸状结婚证,还有她的工作证,递给那位医生看。
女医生看到她的工作证和名字后,一下就不淡定了,伸手握住她的手说:“祝主任,原来是你,我就说你怎么看着那么眼熟,我总从报纸上看到你的英勇事迹,一直想亲眼见见你来着,今天终于见到你了,真是三生有幸!”
“能见到你,也是我的荣幸。”比自己大很多的女医生,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祝馨有些不适应地跟她握了握手,“现在能给我开验孕的单子吗?”
“哦,开,马上开。”女医生回过神,拿着笔,在白色的单子上,手写申请验孕单,边写边说:“我没少听说你的事迹,你跟丈夫邵工结婚也有两年多了吧,你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真是可喜可贺。”
祝馨接过她递过来的申请单,神情尴尬道:“怀没怀孕,还不知道呢,我只是来验一验。”
女医生笑着说:“我看你刚踏进我门诊室的时候,你就皱着眉头,用手捂住鼻子,是闻到了我门诊室里的消毒水味道,觉得刺鼻,胃里不舒服吧?孕妇怀孕后,对很多气味变得十分敏感,总会下意识地想捂住鼻子,挡住那些让自己闻着难受的味道。我啊,当了十多年的妇产科医生,你的动作我看到了,你又说你停了一个月的月事没来,那准错不了,你怀孕了。”
祝馨心中一惊,不甘心地拿着单子去缴费,化验,原以为过一会儿就会出结果。
没想到化验人员递给她一张小纸条,上面注明了取结果的时间,竟然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取。
她才想起来,这年代的验孕技术还不成熟,好像用的是什么青蛙试验,就是用孕妇的尿,淋在青蛙身上,观察反应之类的试验,如果化验单上写着青蛙排卵阳性,就代表怀孕了,反之就是没怀孕。
做个孕检都这么麻烦,还要第二天才拿到结果,落后的年代,让祝馨叹着气,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第109章
忐忑不安的一夜过去, 第二天中午,祝馨骑着自行车来到医院拿化验单。
看到化验单显示阳性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怀孕了!
祝馨拿着化验单, 茫然又无措。
无论在现代还是在这个年代, 她都认为自己的心智不够成熟,一直停留在二十岁左右的心智, 压根没办法承担起做父母的责任。
然而她嫁给邵晏枢以后, 因为有万里,她不想承担父母的责任,也不得不承担起来。
当了两年多的后妈,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做父母, 也有养孩子的心得了,可当得知自己怀孕后,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意味着她会从一个少女变成真正的妇女,母亲这个身份, 将会跟随她一辈子。
而她要为这个身份, 为肚子里的孩子, 奉献出自己的后半生,想想都好可怕啊!
祝馨捏得化验单回到家里, 看到赵桂英送回来的万里,直觉的心烦气闷。
她养万里这样听话的孩子,都觉得累得不行,要再生一个孩子,还是调皮捣蛋的男孩子的话,她感觉两个孩子能要她的命。
万里开春以后就要去读幼儿园了,为了给他打好学习的基础, 祝馨这段时间都在给他启蒙,教他一些基础文化知识。
比如学习拼音笔画,简单的1-10的数学加减法等等。
也不知道是她教得好,还是万里太过聪明的缘故,她所教授的知识,教一遍万里就会,他还能举一反三,说出祝馨意想不到的题目和答案。
祝馨教了两个月,发现万里大脑瓜子转得太快,干脆教起了一年级的知识。
当然,现代的文化课,和这年代的文化课教学是不一样的,祝馨只是按照自己记忆中学过的知识去教万里。
因为对年幼的文化课程记忆模糊,有时候她会教一些超出一年级范围的文化课程进去,万里听不懂,就会请教她,她再耐心解答。
这样来来回回的教,万里现在的文化课程水平,已经达到了一年级小学生的文化水平。
才三岁半的万里,不仅脑瓜子聪明,学习十分上进,求知若渴,还总是看比他大五岁左右的兵兵、君君的高年级书籍,跟着他们做题。
有时候还能回答他们的课程问题,这让赵桂英感觉到他聪明的不可思议,每回送万里回来,都会问祝馨,啥时候送万里去读书。
啥时候去,当然是三月开学再去。
这会儿万里兴奋地拉着祝馨的手问:“妈妈,你能教我乘法吗?兵兵哥哥说他总是记不住乘法表,老是算错数,老师骂他是猪脑子,还拿戒尺打他。他不服气,想让我也跟着学,偷偷给他说答案呢。”
又过了一年了,三岁半的万里说话越来越利索了,能说一大段话,准确无误表达自己的意思。
“兵兵的老师骂他,还打了他?”祝馨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惊讶不已。
万里点头:“是啊,兵兵哥哥的班主任,是个秃顶大叔,对学生可凶了。”
祝馨忽然想起来,九零年代以前的教学方式,是跟现代完全不一样的。
现代的人讲究晚婚晚育,孩子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打不得骂不得,老师不敢多说学生一句,更不敢对学生动手,就怕家长各种举报闹腾,没了工作。
而在九零年代以前,在没有提倡晚婚晚育的时代里,基本每家每户都有两三个孩子以上。
孩子多,不稀奇,又基本处于放养状态,家长没有那么多事,也没有那么玻璃心,将孩子交到学校,就由老师全权教学处理。
很多老师恨铁不成钢,会拿着戒尺之类的东西,打骂学生,试图让调皮的学生们迷途知返,改正自我,学习进步。
家长知道自家的孩子是个什么德行,只要老师打骂孩子不过分,家长一般不会跟老师计较,还会感恩老师替他们管教孩子。
祝馨心想,如果她的孩子被老师骂猪脑子,挨老师的打,她指定要去那老师,狠狠地魔法对轰,替自己的孩子讨公道的。
不管孩子对与错,老师为人师表,再生气,也不能出言侮辱人,对学生动手,有事找家长解决不就行了。
她问万里:“你赵奶奶知道兵兵他们,被老师打骂的事情吗?”
万里说:“蜘道。”
“把话说清楚点,是知道,不是蜘道。”祝馨纠正了一下万里的发音。
“知道。”
既然赵桂英知道自己的孙子被老师打骂,也没去找老师对峙,大抵是跟这年代绝大部份的家长思想一样,认为老师打骂自家的孩子,肯定是孩子犯了错,该被老师骂。
又或者老师是为自家孩子好,想让孩子改掉身上的毛病,才会打骂孩子,所以他们压根不会去找老师问个清楚明白,也不会替自己的孩子讨公道,认为这是正常的。
赵桂英都不替兵兵讨公道,祝馨这个外人,就更没有理由去给兵兵出头了。
祝馨就对万里说:“万里,你记着,你在外面,不管谁骂了你,打了你,欺负了你,或者让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的事情,你都跟妈妈说。这其中就包括老师,或者是你很熟悉的赵奶奶、兵兵、君君哥哥他们等等。
因为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人心隔着皮,你永远没办法知道对方究竟是好人是坏人,他们又会不会害你,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你还是个孩子,你受了委屈和欺负,自己无法处理的情况下,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让爸爸妈妈去给你解决。
我是你的妈妈,也是你坚强的后盾,我会一直保护你,爱你,直到妈妈老去,再也不能保护你为止,明白吗?”
说完这话,她忽然感受到肚子里,传来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是类似于肚子有鱼在游动,在冒泡的感觉。
明明验孕单上写得是,怀疑她怀孕已有两个月,这个时候的孩子,还只是个胚胎,除了初期的孕吐反应外,肚子不会有什么动静。
但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肚子里的生命,以及内心涌起一股前所未有,即将为人母的些许喜悦感。
这种感觉让她很陌生,让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肚子。
隔着挺厚的衣服面料,感受到自己的肚子里藏了一个生命,奇妙的感觉让祝馨迷茫的一颗心变得柔软起来。
她将斜挎布包放在沙发上,半蹲在万里的面前,跟他的眼睛平视,试探问道:“万里,你想有弟弟妹妹吗?”
“弟弟妹妹?”万里大如葡萄一般的黑亮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吗?”
他还知道弟弟妹妹,分亲生和不亲生的呢。
祝馨笑起来,“当然是妈妈和爸爸亲生的,你想要吗?”
“不想要。”万里摇着头说,不过没等祝馨反应过来,他又说:“不过要是妈妈有了小宝宝,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喜欢。”
祝馨怔了一下,这是几个意思,他到底是想要弟弟妹妹,还是不想要弟弟妹妹?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万里伸出小手抱住她,在她耳边悄悄说:“妈妈,你不用问我的想法,你想要生宝宝,生就好了。我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因为我知道妈妈你会永远爱我的。我会像兵兵哥哥那样,当起一个大哥哥的责任,保护好弟弟妹妹。”
才三岁半的孩子,说出这样一番懂事至极的话出来,祝馨听得心里一酸,也伸手抱着他说:“好万里,妈妈会永远爱你,哪怕妈妈生了孩子,你也妈妈最爱的孩子。”
“生谁的孩子?小祝,你怀孕了?”晏曼如神情疲倦地下班回来,听到这话,顿时两眼放光,一下来劲了。
祝馨原本还想隐瞒怀孕的事情,给自己一段考虑的时间,看要不要肚子里的孩子。
现在晏曼如回来,开门见山地询问她怀没怀孕,她也不好隐瞒晏曼如,支支吾吾地说:“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医生说我可能怀孕了。我没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
“你啥时候去检查的?到哪个医院检查的,为什么不想要孩子?”晏曼如刚为邵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血脉而高兴,就被祝馨这番话给泼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她连忙走过去,伸手握着祝馨的手道:“是不是晏枢欺负你了,你跟他吵架了,才不想要他的孩子?你跟妈说,等他回来,妈当着你的面儿,好好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不是的,妈,晏枢他没欺负我......”祝馨欲言又止。
“那是因为什么原因?是因为工作繁忙,无法兼顾家里,没办法照顾两个孩子?这好办,妈可以辞职回来照顾孩子,也可以请个靠谱的保姆回来帮你照顾孩子。实在不行,妈给你一笔钱,你想怎么样都行,你可不要一时冲动,不要这个孩子,这可是晏枢第一个.....”
话说到这里,晏曼如突然卡壳,‘孩子’两个字,生生憋着没说出来。
因为万里就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她们婆媳俩人说话。
晏曼如着急的不行,深吸一口气,拍着祝馨的手说:“小祝,妈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这次当妈求你了,你跟妈说说,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啊?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难言之隐,你说出来,妈想尽一切办法,都会给你解决。”
祝馨看她如此着急,只好说出实情,“妈,我觉得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我还没长大呢,突然怀孕,让我做真正的父母,我感觉好奇怪,我感觉我做不了一个好妈妈。”
晏曼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不想生孩子,是因为这个理由。
她松了口气,低声安抚祝馨:“孩子,妈是过来人,妈知道你的感受。我当年怀孕的时候,也跟你差不多的想法,觉得我自己都还没长大,怎么能当父母,能做好一个母亲呢。为此还跟你公公发脾气,赌气说不要肚子里的孩子,就我们俩过日子好了。
你公公对我一阵哄,我觉得他说得最对的话是,‘孩子从来不是麻烦,也不是生命的延续,而是我们夫妻俩革命爱情的证明。我们总有老去的一天,心智成熟的那一天,而新的生命,正在不停地诞生,不停地成长。
孩子如果没有大人、没有成熟的参天大树遮挡风雨,他们该如何成长,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就像你小的时候那样,你在父母的怀抱中长大,你不能一辈子都躲在他们的怀里,父母也有老去的一天,你也渐渐长大,你也得替他们遮风挡雨是不是?’
所以小祝,试着去成长,试着接受父母所庇佑不到自己一辈子的事情,试着进行身份转换,成长起来,为父母,为孩子,生长成参天大树,为他们遮风挡雨。”
祝馨倒没想到,她的婆婆会如此劝她,她那逝去的公公,思想竟然跟婆婆一样,这么开明。
她婆婆说得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父母已经是垂暮之年,她不可能一直受父母庇佑,不可能一直不成长,心态一直停留在二十岁。她总得成长,总得长成参天大树,替父母遮挡风雨,担起做子女的责任,同时也要担当起做父母的责任。
她嫁给邵晏枢,迟早要生孩子的,既然肚子里有了孩子,那就留下他吧,毕竟他也算是她跟邵晏枢的爱情结晶不是。
不过,她还是向晏曼如申明:“妈,我可以留下肚子里的孩子,但我跟你一样,我只生这一个孩子。你知道的,我们女人生孩子,都是要去鬼门关走一遭,拿命相博的。我怕疼,也不想死,所以无论这孩子生出来是男是女,您都不能再催我生孩子成吗?您要是答应,我就留下这个孩子,您不答应,这个孩子,我直接去医院流掉。您想要多子多孙的话,我就跟晏枢离婚,您另找愿意多生孩子的女人,做您的儿媳妇,给你们邵家开枝散叶吧。”
她并非对邵晏枢没感情,相反,正因为喜欢邵晏枢,她才不愿意耽误邵晏枢。
如果晏曼如坚持要多子多孙,要她为邵晏枢多生几个孩子,而邵晏枢也是这种想法的话,那她再喜欢邵晏枢,也绝不会为之妥协,也不会耽误邵晏枢,大家各自安好吧。
“小祝,你怎么会这样想。”晏曼如一脸诧异,“你生男孩也好,生女孩也好,都是我邵家的血脉,你只愿意生一个孩子,那就生一个。妈不会强迫你多生,妈自己也只生了一个呢。咱家已经有一个孩子,你再生一个孩子,咱家有两个孩子就已经很好了。”
祝馨松了口气,偏头看着一脸懵懂看着她们俩的万里,内心彻底放松下来,晏曼如这话,是已经完全把万里当成自家的孩子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