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知道的?”祝馨一脸诧异。
之前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满三个月,晏曼如虽然很激动,但是强压着心里那份惊喜,告诉祝馨,孩子在三个月胎相落稳之前,最好不要对外声张。
祝馨对怀孕的事情不太了解,却很听劝的,婆婆是过来人,又是医生,她说得话,祝馨自然要听。
不过,从她被查出来怀孕之后,不知道是雌激素上涨的缘故,还是因为开春了,人开始变得娇气敏感的缘故,她的孕吐现象开始加重。
经常闻到什么味道,或者吃了什么东西,总是不受控制地干呕想吐。
这种现象却又不频繁,她依然能吃能喝,能正常工作,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只有周围跟她来往密切的邻居和同事,才能察觉到她与平常些许不同,会问她怎么回事。
熟悉的人,口风比较严的,比如辛桃、杨爱琴、赵桂英等人,她会跟她们说一说,其他的人,她都转移话题,说别的话去。
黎厌一个大男人,是怎么知道她怀孕的。
黎厌皱着眉头说:“我是从侦察兵做到如今职位的,你这两个多月的一言一行都跟往常不一样,走路小心翼翼,总会下意识地护着肚子,我看到你两次干呕不适的样子,还用别人跟我说吗?”
好吧,祝馨以为自己隐藏的挺好的呢,没想到黎厌一个男人都能看出来,果然他这个团长不是白当的。
不过祝馨不明白,他突然问她怀孕做什么?
面对她狐疑的目光,黎厌说:“从现在开始,革委会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安心养胎,什么事情都不要操劳,直到你平安生下孩子为止。等你出了月子,你再来接手革委会的工作。”
祝馨心中更奇怪了,一脸戒备道:“黎主任,你突然对我这么好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是已婚人士,是邵晏枢的妻子,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为你动摇半分,你别想撬我墙角啊。”
黎厌难得笑起来,“祝主任,我得承认,你的确年轻漂亮,很有魅力,我此前的确有想撬墙角的想法。但今时不同往日,你是个孕妇,我不可能对一个孕妇有什么想法,那有违人道。我并不是对你好,而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不要重蹈覆辙,落到苏娜那样的下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声音极低,神情恍惚,祝馨要不注意听,差点都没听见。
祝馨想起自己从邵晏枢嘴里听到过的八卦,很想问黎厌,知不知道苏娜生的孩子,不是邵晏枢的。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邵晏枢不想让外人知道万里的真实身份,无论万里的父亲是谁,邵晏枢是绝不会想让黎厌知道万里的身世的。
想了想,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黎厌跟祝馨说完话,就去革委会办公区,接替祝馨的工作,去开会了。
机械厂出了器械倒卖、拐卖妇女、厂里内部人员通匪的事情,哪怕主谋被抓获,已经判刑,土匪已经在一个星期前枪毙。东方盛被撤职,返回原籍待职,但现在厂里正是多事的时候,祝馨怀孕不能操太多心,这些麻烦的工作,黎厌就得顶上了。
祝馨忽然被下了代理权,不用再急吼吼地管机械厂一大堆烂摊子事情,也不用整天开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看今天太阳挺好的,干脆把办公室的椅子搬到走廊上,晒着春日暖阳,喝着清茶,给自己和孩子补补钙。
很快她听到楼下传来两个路过的女同志说话的声音,一个女同志说:“嗳,你听说没有,那个孙招娣跟冯永健搞在一起了,据说再过几天,要跟冯永健结婚呢。”
“冯永健?冯副厂长?他俩怎么搞到一块去了?”另一个人万分惊讶。
“据说是孙招娣的父亲,看冯副场长又离了婚,就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冯永健,没想到这俩人居然看对眼了。现在那个尤莹莹,气得快吐血了吧。”之前那个女同志幸灾乐祸道。
自打冯永健跟张广顺贪污案牵扯,尤莹莹又得罪了祝馨,祝馨将他们两人批D,让他们打扫公厕,改过自新后,这两人就没有一天不吵架的。
尤莹莹埋怨冯永健,做事不够仔细小心,让革委会的人抓住把柄,连累她一起吃苦受累。
冯永健怪尤莹莹怂恿他收张广顺的账款,还出言得罪祝馨,才害得他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两个人每天都在相互埋怨,吵架动手,打得脸上、身上青青紫紫的,厂里的人都看不下去,没少给他们劝架。
祝馨原本只打算让冯永健扫半年的厕所,就让他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做副厂长。可是因为冯聪欺负万里的缘故,祝馨恼恨冯永健教子无方,欺负她的孩子,又多加了半年的时间,让他们夫妻俩继续扫厕所,改正思想。
尤莹莹就受不了,觉得冯永健就是个没用的软蛋,一辈子都没有可能平反回到原来的职位可能,让她跟着他,受尽厂里人的白眼耻笑。
她天天闹着要跟冯永健离婚,要跟他划清界限,她要平反,要找个比冯永健更好的男人再嫁,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最开始她闹离婚的时候,冯永健还能忍,觉得她的确是跟着他吃苦受累了,她就耍耍脾气而已,任由她打骂,没有吭声。
后面她打骂的越来越过分,他实在忍不住还手,一气之下,就跟尤莹莹离婚了。
哪知道过年期间,机械厂出了通匪的事情,东风盛一家子被查,东风盛被撤职,厂里一下空缺出两个副厂长的职位出来,厂里的生产任务没人督管,势必要弄个副厂长出来管理厂里的生产任务。
李书记他们跟祝馨商量过以后,决定让冯永健恢复原职,回到原来的职位,继续做厂里的副厂长,管理厂里的生产任务。
而冯永健复职的日期,就在跟尤莹莹离婚后的第十天。
尤莹莹知道冯永健复职以后,肠子都悔青了,又回头找冯永健撒娇,使劲浑身解数对他进行勾引,想故技重施,跟他复婚。
可这个时候的冯永健已经被她伤透了心,说什么都不愿意跟她复婚了,尤莹莹就对他各种死缠烂打,把他烦得要命,就想摆脱尤莹莹这个牛皮糖。
正好孙招娣的父亲,孙大海以前是冯永健的下属,跟他关系还挺好的,听说了他的苦恼后,心念一动,就把自己的大女儿介绍给冯永健。
没想到这两人看对了眼,处起了对象,这几天厂里有不少人看到他俩一起逛公园,看电影,大家伙儿想不八卦都难。
那两个女同志渐行渐远,说话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孙招娣居然跟冯永健处上了对象,要嫁给大她近二十岁的冯永健?祝馨感到不可思议。
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孙招娣好好的一个黄花大闺女,虽然恨嫁,却也不至于恨嫁到要一个离过两次婚,还比她大这么多岁的男人地步吧。
正好祝馨现在没什么事情做,就拎上一个水壶,慢悠悠地走去副食品店,打算找孙招娣问个究竟。
没想到孙招娣竟然没在副食品店上班,一问得知,孙大海要孙招娣把工作转让给她的妹妹做,她不乐意,请假在家,跟她爸妈闹别扭呢。
祝馨知道孙家住在哪里,走去家属区,一套青砖瓦房的大院里,来到其中一户人家门前,敲响房门喊:“红梅姐,你在吗?”
孙招娣正在家里睡觉呢,听到她的声音,连忙下床打开门:“祝主任,你怎么过来了?”
祝馨踏进屋里,坐到她递过来的一把椅子上说:“你穿件外套吧,这才开春,天气还凉着呢。我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想问问你,你跟冯副场长处对象,过段时间要跟他结婚的事情,可是真的?”
孙招娣回头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端起不大客厅饭桌上,一盘新鲜水灵的水果,递到祝馨面前,示意她吃,接着坐在她对面道:“是啊,都是真的。”
祝馨皱眉,“为什么?你明明知道,那冯永健就不是个好东西,他工作能力出色,却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男人。他跟第一任妻子婚姻存续期间,就跟第二任妻子尤莹莹勾当上了。之后为了尤莹莹跟原配决裂,闹到离婚的地步,跟尤莹莹结了婚后,又对家里的孩子不管不顾,才让他的小儿子,冯聪,成为大院人人讨厌的孩子。现在他跟尤莹莹离婚不到一个月,这两人到现在还纠缠不清呢,你却跟大得能给你当爹的渣男处对象,还要跟他结婚,孙红梅,你脑子被狗吃了?”
“可是我没办法啊。”孙招娣被她骂,顿时红着眼眶说:“我之前高高兴兴地大半夜跑出家,跟着我那个远房堂姐走,以为自己终于要嫁出去了,嫁的还是一表人才,家世很不错的小干部。结果,这就是个彻头彻脑地骗局!我被我表姐拐卖给一个歪脖子男人,还连累了我的弟弟妹妹,我人没嫁出去不说,还差点回不来了。这两个多月以来,厂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我,我脸都丢尽了,我活着,还不如死了!”
本来孙招娣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回到孙家,被一群人指指点点,她是打算找根绳子,把自己了结,以免遭受别人的白眼嗤笑,丢父母的脸。
谁知道她妈,她的弟弟妹妹们看出了她的企图,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进行劝说。
周围的邻居大婶们也安慰她,说是那个吴同志有眼无珠,她的堂姐黑心烂肺,不是她的错,她总能找到好的对象嫁人的。
还有她的同事,一个读过书,有文化的女售货员,安慰她说:“你被拐有啥丢人的,犯错的又不是你,你是受害者,别人凭啥对你指指点点!咱们妇女同志能顶半边天,没有男人,咱们照样干活吃饭。你昂首挺胸的过活,谁敢说你的坏话,你就扇他嘴巴子!你肯定能找到自己喜欢的对象嫁出去。”
话是这么说,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孙招娣长相不出众,家里又有那么多弟弟妹妹,负担那么重,又经历过被拐的事情,又二十五岁了,没人能觉得孙招娣能嫁出去。
这个时候,孙大海给孙招娣介绍起了冯永健,别管冯永健为人如何,又大孙招娣多少岁,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冯永健恢复了副厂长的职位,又跟尤莹莹离婚了,他现在工资待遇很不错,是个抢手的香馍馍,很多女性同志都盯着冯永健,想嫁给他,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呢。
孙招娣想过好日子,想嫁给冯永健,让那些从前看不上她的男人后悔去。
加上冯永健虽然已经年过四十五,但他长得不算难看,看着还挺年轻,身板硬朗,又会哄人,孙招娣跟一见面,可不就一拍即合,谈婚论嫁了。
第111章
祝馨头疼道:“红梅姐, 我跟你说过,你的年纪不是问题,你的家庭也不是问题, 你会找到合你心意的对象。我也在给你物色好的对象, 你不要妄自菲薄,将自己贬低到骨子里, 拐卖压根就不是你的错!你值得嫁给更好的男人, 而不是嫁给一个离过两次婚的男人!”
孙招娣摇头:“不,祝主任,我找不到比冯副场长条件更好的男人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我不愿意随随便便找个穷小子嫁了, 生一堆娃,跟我妈一样,苦哈哈的过一辈子。
我嫁给冯副场长以后, 不管他为人如何,至少他家条件是优渥的, 我跟着他, 不愁吃穿。
你看到桌上那盘水果了吗?里面的香蕉、梨子、苹果, 都是冯副厂长买给我吃的 。他这段时间,买了很多吃得用的东西给我, 对我出手很大方。
从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好过,我从小到大也没吃过这么水灵的水果,我爸我妈也从没有像如今这样重视过我,这些都是冯副场长给我带来的好处。
我也想像你一样,嫁个有钱有势的男人,给自己撑腰,这样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 也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说闲话。
我要真嫁给了冯永健,我跟你一样住在干部大院的小白楼里,我有啥事儿,都可以找你帮忙,你也会帮我的对不。”
她话说到这个地步,是已经下定决心,真要嫁给冯永健了。
祝馨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叹口气说:“你想好就行。不过我要事先提醒你,冯永健的两儿一女,都不是好相与的人,你要嫁给冯永健,就要做好被他们磋磨的准备。我希望你多考虑考虑,看看自己能不能降服比你还大的继子继女。给人做后妈,是没那么容易的。”
她是有感而发,她嫁给邵晏枢以后,哪怕万里不是邵晏枢的亲生孩子,哪怕她是从万里嗷嗷待哺时,一直养着他,万里把她当成亲生妈妈来看。
可是后妈终究是后妈,她不是万里的亲生妈妈,怕被人说闲话,也怕被邵晏枢说她对万里不尽心,她是掏心掏肺的对万里好。
可这份好,却又时常让她感到疲倦,因为她心里清楚,无论她对万里再好,万里不是她的亲生孩子,她跟万里始终有隔阂。
终有一天,万里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到那时候,万里是亲人,还是仇人,还不一定呢。
“祝主任,谢谢你的提醒,我已经做好了跟冯副场长三个子女针锋相对的准备,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孙招娣为人比较轴,她认定一件事情,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也听说过冯永健的三个孩子有多难搞,尤其是冯聪,跟个魔童似的,整天搞事惹事,谁都讨厌他,谁也不愿意跟冯聪交往、说话。
她始终觉得,冯聪就是个孩子,能调皮捣蛋到哪里去,只要她好好教导冯聪,对他好,用爱感化他,冯聪迟早会接受她,变成好孩子。
她对自己格外有信心,毕竟她从小就帮着父母,带妹妹弟弟,她很有养孩子的经验,冯聪这种调皮捣蛋的孩子,她完全有信心拿下。
祝馨看她信心满满的模样,无声的叹了口气,又跟她闲聊了几句,看时候不早了,捏着一个梨,回家了。
次日一大早,孙招娣跟冯副场长订婚的消息传来,两人决定在一个星期后举行婚礼,在厂里的食堂摆几桌酒席,就摆晚上一顿,邀请的都是厂里的大干部及家属,以及亲朋友好友等等。
消息一出来,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孙招娣两人,祝馨作为被邀请吃喜酒的人,那是要去孙家随份子钱的。
这天一大早,祝馨刚到革委会办公室,杨爱琴就从隔壁办公区走过来,对她说:“小祝,你来了,包装车间的小田今天结婚,厂委每人要给五毛钱的份子钱,你给我吧。我一会儿要记账。”
“妈呀,怎么又有人结婚啊,这个月都第九个了,我份子都快给不起了。”办公室里,响起其他人的哀嚎。
厂里职工结婚,工会作为职工的‘娘家人’,是要给这些工人,新婚夫妻送礼,也就是凑份子钱,拿给新婚夫妻,让他们有点钱来置办酒席、家用具,组成小家。
而凑份子钱的事情,普通工人看交情随意给点,厂委和工会两个派系里面的大小领导干部、干事等等,则是要求硬性随份子钱。因为要体现厂委、工会人员对新婚职工们的人为关怀。
虽然给得钱不多,但是架不住结婚的人多,每个月都有十来对,甚至重大节日,还有二十对以上的工人结婚,一个月下来,都得去工资的三分之一,连祝馨都感到肉疼。
机械厂的职工们结婚,都要事先到工会那边递交结婚申请,主要就是为了给工会人员提个醒,让工会和厂委组织人员收随份子钱。
然后工会要给结婚的夫妻发放慰问品,比如印有红双喜的洗脸盆、洗脸帕之类的东西,厂里的副食店、供销社,也会给结婚的夫妻进行优待,便宜一点出售,或者不收他们的票劵,让他们购买指定的商品。
去年机械厂打了结婚申请,已经结婚的年轻职工夫妻,多达三百对。
祝馨和厂委的人,每对夫妻都给了五毛钱的随份子钱,今年才过三个月,厂里打结婚申请报告的年轻夫妻就已经快一百对了。
大家伙儿心里都在滴血呢。
祝馨叹了口起气,从钱包拿出五毛钱,递到杨爱琴的手里。
杨爱琴收了她的钱就要走,临走前,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问:“小祝,你害喜严重不?要是严重,你晚上可以不用去小田家接亲,省得到时候人多,挤到、撞到你,让你难受。”
祝馨现在怀孕三个月了,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了,他们厂委工会的干部们女眷们,有空的话,都是要去职工家里凑凑热闹,关怀一下新婚夫妻的。
不过去的人多,加上新婚夫妻也有不少亲朋家属同事在,人一多,难免拥挤闹哄哄的。
祝馨说:“我是革委会副主任,往常每对职工夫妻结婚,我都是去接亲慰问了的,这对夫妻结婚,我不去的话,不太好。杨会长,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的孕吐现象,没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