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凤哼了一声,强行把孩子转过去的脑袋掰回来,抱着孩子出门去了。
祝馨不是照顾婴儿的保姆,她无权去管王新凤如何对待小万里。
只要小万里没有遭到虐待,也没有生命之忧,她也不会多管闲事,更不能做个告状精,天天告到晏曼如那里去,惹人嫌。
她把碗筷都收拾好洗干净,又烧了热水,端上楼给卲晏枢洗了脸,擦了手,时间也到八点钟了。
房门被敲响,祝馨打开房门,一位穿着白色护士服,容貌周正,大约二十岁的护士站在门口。
看到祝馨,那名护士楞了一下,紧接着笑着做自我介绍:“你是新来的保姆,小祝同志是吧?晏医生在医院看到我,跟我打了个招呼,让我来教你给邵先生喂饭。我姓于,名叫于静。”
“你好于同志。”祝馨侧身让开,等于静进来,对她说:“给邵先生吃的粥,我放在铁锅上隔水热着,现在要端来吗?”
“做得什么粥?”于静问。
“碎青菜碎肉粥,我把肉和菜都切得很碎,熬了很久,肉和菜都熬融了,米油也熬了出来,给邵先生吃得的粥比较稀,有点像黏糊糊,方便他消化。”祝馨说着,把锅里放在小瓷盅的稀粥拿给于静看。
于静凑过去,拿勺子稍微一搅,又用手背隔着瓷盅试了试,感受到不烫不冷的温度道:“邵先生如今昏迷不醒,无法自主进食,只能吃比较软和的流食,但又不能天天吃白粥,你这青菜肉粥做得很好,很用心。想必晏医生也觉得你这粥做得不错,没阻拦你。”
明明是夸奖她的话,祝馨听在耳朵,却觉得怪怪的。
她跟这位于护士并不认识,她们俩又不在同一个岗位,于静应该不至于像王新凤一样,跟她岗位竞争。
那于静这微妙的敌意是打哪来的?难道这位于护士喜欢卲晏枢,觉得她抢了她喂饭的活儿,对她心存不满?
祝馨有些好笑,她知道卲晏枢的身份背景不差,哪怕他现在是植物人,依然有不少女同志对他趋之若鹜,不顾一切的照顾他。
就想等他醒了,知道她们的所作所为,对她们心生感动,从而多看她们一眼,渐渐往男女之情的方向发展。
毕竟小说里的桥段,都是这么写的。
可她只是一个保姆,这一来就跟她暗中较劲儿,不太合适吧。
不过能被晏曼如留到现在照顾卲晏枢的人,想来人品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于静只要不为难她,她也不会跟她过多计较。
祝馨端着粥,跟着于静走上二楼右侧尽头的主卧,来到卲晏枢的房间里。
窗外没下雪了,但天气阴沉,屋里即便打开了灯光,也给人一种光线阴暗的错觉。
卲晏枢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轻微起伏,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于静走到床边,把自己背得医药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器械出来,对祝馨说:“邵先生在床上躺得这段日子,吃喝拉撒睡都要人伺候,最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只能打营养针。可是一直打营养针也不是个办法,就需要喂一些流食。这喂流食的过程十分麻烦,既然晏医生点名要你照顾邵先生,你就学着点。”
她先将插在卲晏枢鼻翼的氧气管拔掉,将他头颅半抬高,往他头下塞了个大枕头,让他的头颅稍微倾斜。
接着她拿起一根很长的透明管子,插到卲晏枢的鼻孔里,再拿起一根没有针头的针筒,将祝馨熬得黏糊米粥吸进针筒里,转身一点点地推进管子里,让针筒里的食物,随着管子流入卲晏枢的鼻孔里,再顺着他的鼻孔,慢慢流进他的胃里。
如此奇怪,又可怕的喂食一幕,看得祝馨心都紧了。
她在现代的时候没接触过植物人,对植物人的认知仅限于各种电视剧和电影,她以为给植物人喂食,是把他们的嘴巴掐开,拿勺子给他们一勺勺的喂,没想到给植物人喂食,居然是从鼻子里插个管子,用针筒推进管子里喂,这得多难受啊!
祝馨知道鼻孔和嘴巴是相连的,平时她洗澡,鼻子里进了一点水,她鼻子都呛得难受,卲晏枢却被人日复一日的用管子喂食,他要是有知觉,只怕得难受死。
祝馨看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卲晏枢,心中越发同情。
这就是植物人吗?没有任何知觉、痛觉,任由别人摆布,毫无尊严、形象可言,卲晏枢如果有感觉,知道他现在状态的话,该有多绝望啊。
于静只喂了小半碗饭,就收手,把那条长管子从卲晏枢的鼻孔里扯了出来,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
祝馨站在旁边问:“只喂小半碗饭吗?那根管子,为什么不是插在嘴里,要插在鼻孔里?管子要取出来吗?是不是每天都得插?如果不取,邵先生能呼吸吗?”
面对她一连串的提问,于静没有一点不耐烦地神色,相反耐心地一一回答:“植物人没有运动能力,不宜一次性吃过多食物,每次吃小半碗流食就好,他们一天得喂4-6次饭,每次相隔4小时喂饭,才能确保他们的身体营养所需。
那根管子叫鼻饲管,是胃管的一种,通常用来喂养失去吞咽功能的病人和植物人,确保他们获得必要的营养和水份。
管子可以留置,但今天晏姨不是让我教你怎么给邵先生喂食吗,所以得取出来。
管子取出来后,得把管子清洗干净,再高温消毒,才能继续给邵先生用。
邵先生不是非要插氧气管,给他输氧气,是防止他自闭呼吸,让他不知不觉间停止呼吸去世。
你作为陪护人员,如果不给他插氧气管,你要随时观察他的呼吸动静,再确定要不要输氧。”
祝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于静收拾好医药箱,背在身上,叮嘱她,“我是首都人民医院的护士,你照顾邵先生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托机械厂后勤给我打电话,我接到电话就立即过来。”
祝馨点点头:“知道了。”
她以为于静是军区医院的护士,没想到是首都人民医院的护士。
真是奇怪,晏曼如为什么不让军区医院的护士,过来照顾卲晏枢呢。
于静背着医药箱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祝馨和卲晏枢。
祝馨站在床边,盯着躺在床上,跟死人没什么两样的卲晏枢。
她在现代电视上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并且是在去世后,国家才颁布他的名字和照片,进行全国哀唁。
那个时候照片上的他,尽管已经老去,却不是那种满是鸡皮褶皱老人斑的老人,他皮肤紧实白皙,骨相依旧在,可以从他的容貌看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十分英俊的男人。
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即便身形脸颊已经变得十分削瘦,他那斜长入鬓的剑眉,闭着眼睛也能看到的卷翘睫毛,挺直的鼻梁,紧闭的淡色薄唇,以及那冷白的皮肤,修长的身躯,无一不彰显着他是个容貌俊美的男人。
可惜的是,他现在是个跟活死人没什么区别的植物人,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于静给他喂饭之时,将他纤瘦的双手都拿了出来,放在湛蓝色的薄棉被子上,显得他手掌苍白,却又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这样好看的男人,放在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现在却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如初,命运真是无常。
祝馨轻轻将邵晏枢的双手放进被子里盖着,在床边等了半个多小时,避免给他喂食过后躺平,胃会返酸呕吐。
接着将他垫在头颅的枕头扯开,将他放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邵先生,快醒来吧,你的母亲和你儿子都在等着你,没有你,他们的日子都不好过。”
屋里安安静静,卲晏枢没有任何动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祝馨叹了口气,拿起于静放在柜台上的管子,下楼去洗管子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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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祝馨在邵家,一做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在邵家,尽职尽责地照顾邵晏枢,每天换着花样给晏曼如做好吃的饭菜,偶尔跟王新凤发生一点争执,但都无伤大雅。
她话不多,因为四九城这半个月天气都不好,时常都在下雪下雨,她几乎每天都呆在邵家,没有出过门。
晏曼如对她印象很好,把她叫到面前问:“小祝啊,我听小陈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家里,都没出过门,是不是手里没钱票,不好意思出门啊?”
她以为祝馨出生在西南地界的小山村里,手里没几个钱,父母又重男轻女,祝馨是迫于无奈,才不远千里来四九城给人做保姆。
这姑娘家庭成分清白,来到四九城没个亲朋好友帮衬,也没个熟识的一起说话,整天就围着邵家做饭伺候人,也不会说好话,做各种事情来讨好她,实在太过老实,跟之前那些打着各种主意的年轻保姆们完全两样。
晏曼如有些心疼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就背井离乡来邵家工作,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两斤全国粮票,一些糖果点心票放到祝馨面前,“小祝,这钱你拿着,算是给你提前预支工资,没事儿去城里逛逛吧。你要是不认识路,可以让小陈带你去,一会儿我让小于过来照顾晏枢。”
祝馨有些惊讶晏曼如会给她提前预支工资,“晏姨,我手里有钱的。”
晏曼如只当祝馨脸皮薄,不好意思要钱,她把钱票放到祝馨手里,“这钱你拿着,好好做,只要你干活老实本分,照顾好我儿子,以后我会给你涨工资,节庆假日也会给你封红包,每个月还会给你放两天假。”
祝馨看着岁数不大,其实心理年龄都有三十岁了,晏曼如开出的工资福利和条件,在这个年代来说,已经很高了。
这年头很多家庭的保姆,最多就三十来块钱工资,多得是二十多块钱一个月的保姆。
邵家开价就是三十五块钱一个月,晏曼如还说要涨工资,要发节庆红包,甚至还有假休,这已经远超很多单位职工和工厂员工的工资了。
祝馨十分满意,看来她的工资得到了晏曼如的认可。
“行,那我现在就出去逛逛。”祝馨也不矫情,回屋稍微收拾一通,打算坐后勤小陈的车去城里。
机械厂干部大院里的干部们是不配送菜肴的,他们想吃什么饭菜,不是家属自己去买,就是去厂里的食堂吃饭。
而邵家,因为邵晏枢身份特殊,又是植物人,加上晏曼如是附近军区医院里的军医,平时工作繁忙,无暇顾及自己儿子的缘故,因此机械厂专门叫了一个后勤的年轻人,每天早上都给邵家送菜和别的补给。
小陈年纪二十多岁,长得挺精神的,皮肤颇黑,说是机械厂的后勤人员,实际从他平时的说话动作,以及板正的走姿,手上厚厚的老茧,都能看出他其实是当兵的人。
这应该是国家为了保护邵晏枢极其家属的安全,特意安排的各种军警在邵家附近,保证邵家人的安危。
小陈开得是机械厂送物资的后勤车,一辆老旧的苏制吉普车,就停在大院门口。
机械厂干部大院保姆不少,通常都一户人家一个保姆,洗衣做饭什么活都包圆了,像邵家这样,家里有两个保姆的情况很少见。
毕竟一个保姆就得去二三十块工资,两个保姆就得去五六十块的钱,一般人家,根本就给不了这么多钱。
也就是邵晏枢是机械厂挂名的高级工程师,实际是东风基地的军事武器研究专家,每个月有一百多块钱的工资。
而晏曼如是留苏归来的外科医生,现在做到了军区医院的副院长级别,工资也有六十八块钱一个月,还不加各种出差津贴福利。
他们两人的工资,要请两个保姆,错错有余。
在邵晏枢出事之前,邵家只有一个保姆,邵晏枢出事以后,为了更好的照顾邵晏枢和他儿子,晏曼如才请了两个保姆在家里照顾。
而多余请的一个保姆的钱,其实国家会分摊一部分。
这事儿,只有少数人知道。
大院保姆多,平时各家保姆做完家里该做的活儿,总会聚集在大院左侧一颗槐树下,东家长,西家短的,说说各家的八卦趣事。
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各家保姆家里的活儿基本都干完,都聚集在光秃秃的树下,闲话家常。
祝馨背着一个小布包出门,就有好几个保姆互相挤眉弄眼,背着她窃窃私语。
“这个就是邵家新来的保姆?长得倒挺水灵的。”
“水灵有啥用,不跟之前那些保姆一样,不安好心,就想勾搭邵先生,纯纯的狐狸精。”
“可不敢乱说,我听说这个保姆是那个秦小姐介绍过来的,她要真有那种心思,那晏医生不早把她撵出去了。”
“那小王不是说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老实本分,实际蔫坏,总是跟她唱反调么。”
……
不大不小的议论,一句不落地落入祝馨耳朵里。
祝馨皱眉,刚要跟她们理论理论,一个圆脸麻花辫,年纪大约在十八九岁的保姆,站起来说:“你们能不能别到处嚼人家舌根,那王嫂压根就不是什么好人,谁在邵家做保姆,她都要说人家闲话,显得她多能似的。”
“对,这个小祝,从她到邵家开始,到现在我都没见她出过门,也不像王嫂那样抱着个孩子到处窜门说人闲话,晏医生到现在都没辞退她,这说明这小祝姑娘是个好人。”另一个同样年岁不大,留着一头□□短发的保姆,也开口说话。
先前说闲话的那几个大婶说得没趣,也知道这两个年轻的保姆是那种嫉恶如仇,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不想跟她们吵吵,自顾自地到另一边说话去了。
大院的保姆,也有自己的圈子,年纪大的,如王新凤一样年纪,爱唠叨的,爱说人闲话家常的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