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她被窥伺美色,里头还鱼龙混杂,什么时候中招了都不懂。
宋怀安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拿着东西,默默跟在了宋菩姝后面,既然姑姑感兴趣,他也不会做扫兴的人。
难得出来一次,就让她玩个尽兴的好。
他们去到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人,外面一圈站着不少看客,里头设宴坐着的自然是花大价钱的主。
郑兼济的身份不同,县令爷的儿子,自然是被邀请到了前面。
“宋兄,宋姑娘,你们也和我一起上去,我让他们多安排两张椅子就行。”他回头说。
“不了,我们就看一会儿,等下我还要去找桃子呢。”宋菩姝摇头,她就是好奇看看,让她一直看到结束是没有这个耐心的。
宋怀安就更不可能了,“我听姑姑的。”
“行吧,若是逛得累了,你们就过来,随时可以安排。”郑兼济还需要去交谈,是遗憾不能和宋姑娘继续相处交流,不过有宋怀安在,过几日回书院了,再通过宋怀安牵线搭桥就好。
他这个小姑父肯定会当得很到位。光是想想宋怀安要对他行礼,低头叫姑父,郑兼济就是满怀期待。
见着郑兼济突然嘿嘿笑的往前面去了,宋菩姝一脸莫名其妙,“他怎么了,一副傻样,自顾自的笑起来?”
“不知道,可能脑子不舒服吧。”宋怀安不喜欢其他男人会出现在姑姑的话题里。
他的手揽过宋菩姝的肩膀防止其他人碰到,视线看向了凉亭,挂着红纱,有个人影若隐若现,“姑姑,你看,好像要跳舞了。”
宋菩姝一听,立马看向凉亭,风吹过卷起红纱,她看见了已经摆好姿势的胡娘。
胡娘戴着面纱,光是看眉眼,确实是一个漂亮女子,穿得并不暴露,可还是透着风情万种,白皙纤细的手腕戴着玉镯,她在拿着琵琶,削葱的指尖划走,波动琴弦,琴声而起,旁边的琴师也跟着开始奏乐。
胡娘的新舞是拿着琵琶一起跳,她还能反弹。
风和日丽之下,桃花林里,风吹花瓣漫天飞,琴声宛若天上音,舞女更似天上人,美得像一幅画卷。
宋菩姝哇了一声,眼睛瞪大,小嘴微睁,也看得痴迷,满是惊艳。
至于刚才说看看就走的话,已经被她抛到脑后了,还是看完再走吧。
在场的男子更是夸张,眼睛都直了,有的倒着酒,已经漫出来,落到了衣服这才回神,可是一边擦拭,眼睛却还盯着那天女散花的舞姿。
宋怀安皱了皱眉,他也就是随意扫了几眼,好不好看他不知道,现在很不满意姑姑的心神都被吸引走了。
更甚至,时不时还拍着手,学别人说了好几次“好好好”,或者喊着“胡娘”的话,兴奋程度比男人还夸张,若不是没钱,他想,抠门守财的姑姑都能喊出“赏千金”的豪气。
宋怀安:“···”
早知道就寻个借口不将人带来了,他总觉得,姑姑会学到不好的事。
“姑姑,天色不早了,你不是说要去找桃子吗,可以去了。”宋怀安提醒的说。
宋菩姝的眼睛一直盯着胡娘,很敷衍,“哎呀,没有啊,还早着呢,等我看完了再去。”
宋怀安:“···”
很不爽。
正在卖力跳舞的胡娘此刻也是很憋屈。
她一个现代人,也就是踩到香蕉皮滑一跤,后脑勺着地,然后就穿到了这个古代。
别人是穿越成妃子,王妃,千金,再不济也能是农女啊,她呢,卖身青楼,一个花魁!!!
胡玉双要气死了,可是又不敢真的死,否则就是真的死了。
她是三天前穿进来的,原身则是上吊死的,因为喜欢了一个人,对方答应要来赎身娶她回家,可是卷走原身的所有赎身钱跑路了,原身万念俱灰之下就想寻死。
胡玉双进来时身体还在荡秋千,如果不是老鸨及时带人进来将她救下,她都能二次嗝屁。
然而现实面对的情况也没比嗝屁好不了多少。
卖身青楼的女子是没有户籍的,更没有良籍,这也是为什么原身攒了钱却无法赎身的原因,青楼女子需要靠外面的人赎身带走入户,她才能有户籍。
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还没有钱财,胡玉双想跑也跑不了,就算跑出去了,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无处可去,这里对人口流动管理很严格,若是遇到几个歹人被抓住,她面临的也是第二次被贩卖的下场,甚至比现在的处境更加可怕。
胡玉双可没有那么幼稚,更没有存在什么像古装电视剧里一个弱女子跑出去随便就遇到贵人,遇到危险随时能逢凶化吉的本事。
或者夜里,有个什么王爷将军侯爷之类的受伤进入青楼,她碰上将人救下来,摩擦出爱情火花之类,想屁吃呢。
目前的出路只有一个,继续留在花楼转圈圈跳舞,攒钱,想办法赎身弄到户籍,她才能有在这里生存的基础。
可是这太难了。
上吊时脖子留下红痕,她被救回来有后养了三天,今天有人花大价钱请她这个花魁出来跳舞,还是抹了一层粉遮盖脖子上的印记,才能继续营业。
胡玉双不怎么会跳舞,可是吧,前世她毕业后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可离开学校就要自己租房子养自己,为了挣快钱度过艰难时期,她去过直播公司,开启了“给大哥比小心心~”的半年直播跳舞生涯。
别的没学会,练习几招舞姿,还有厚脸皮的职业笑容到是磨出来了。
现在才算是应付上来。就算有原身的记忆,可是控制身体的是她现在的大脑,肌肉记忆也不顶用,很僵。
真特么烦。
胡玉双是一个幽怨的打工人,此刻努力保持跳得美,笑的美,心里濒临爆发。
当听到人群里有个清澈的女子声在为她欢呼,顿时,她恍若行走在沙漠要渴死的旅人,忽然见到了绿洲,激动了。
胡玉双在转圈圈的时候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是一个漂亮到像花仙子的姑娘,胡玉双跳得更加起劲了。
因为她暗示自己,她是跳给美女看的,而不是这一群用下流眼神盯着她恨不得扒光的臭男人,怨气也就没那么大了。
同时她也看到了希望,如果,如果她求这位姑娘帮忙呢?会不会帮她脱离苦海,赎身的钱她可以自己想办法搞到手,就是需要有人带她出去。
可是,青楼女子,不管在哪个年代都被人唾弃嫌弃,更何况现在这个年代连自由都没有,一张卖身契就是奴隶了,花楼里的姑娘是社会底层,谁都能欺辱,一个好人家的清白姑娘若是和一个花楼姑娘走近,名声也会有损,她不能做这种事。
哎。
想那么多,还是先攒钱吧,以及怎么和老鸨周旋继续卖艺不卖身。
毕竟老鸨搞这个噱头那是因为别人给的价钱不到位,只要钱到位,她肯定会被喜刷刷干净送上床去玩弄。
胡玉双这会儿也能理解原身的绝望了。
其实也不全是恋爱脑,而是寄托希望能够在保留最后的清白之前离开这处深渊,可惜,原身看错人了。
只是她有预感,今天就是老鸨将她高价卖出去的日子了。
因为这次的富商很有钱,去到哪里做生意,都是花大价钱打点,然后收集美人带回去。
在今夜之前她要是想不出办法离开,也只能屈服于命运,从一个深坑走向另一个深坑,再寻找其他机会爬上来。
思绪在脑海里浮现万千,琴声停止,胡玉双一舞毕,她只能继续挂起笑容,迈着漂亮的莲花移步走下来倒酒。
宋菩姝看了好几眼,转身和宋怀安离开了,最后一眼的时候,她回头看,视线和也是抬头看过来的胡玉双交汇在了一起。
胡玉双的眼神有些复杂,好似有很多情绪,可最后还是藏起来继续陪酒。
“姑姑,是什么事闷闷不乐的?”离开了人群,宋怀安见着她皱眉,担心的问,心想刚才有谁欺负了姑姑。
“没什么。”宋菩姝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我好像很幸运了,天底下还有很多姑娘在受苦。比如刚才的胡娘。花楼的存在,我也不好说什么,可是那些被卖进去被拐进去被欺骗进去的姑娘经过羞辱的经历,从好好的一个人被教导出来怎么卖笑怎么卖身,怎么哄得男人开心才能有一口气活下去,她们很可怜。可是大家就会去嘲笑她们,那些下流的目光好像在说“你都是青楼女子了,还要什么尊严”的羞辱。”
可是很多女子并非自愿,都是被卖进去的,有的甚至被骗,被从各个地方带来,经过一番运转成了合理的买卖,就这样,她们可以标价挣钱。
宋怀安沉默,他见过很多生活在苦楚的人,世间的磨难皆百态,各有各的不幸。有的地方灾害没粮食,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老人活生生饿死,父母宁愿将自己的肉割了卖掉换粮。
见多了,他的感触也少了,只是更加坚定了,他会保护好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是又好像护得太严实了,不让她见识到现实里真实的一面就会过于浮白,她不了解外面,就无法自我保护。
她可以是善良的,可是不能只知道纯善,而是要有恶的一面,不是去作恶,而是要对外面的人保持一种“对方会对我带有恶意,我要警惕”的防备之心。
“这是国家的错,不是她们的错,她们不该承受社稷没有保护好子民而带来的折磨。”宋怀安摸了摸宋菩姝的头发,“姑姑想要帮她吗。”
宋菩姝点头,可是又摇头,“我帮不了。就算我拿钱给她脱离苦海,可是她的户籍呢,她的今后呢,我把她带出来,却又把她抛弃在无处可去的角落,没法妥善安排,她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这好像也不是帮,而是一种任性会致命的善意。只是刚才看见那么多人在调戏,我觉得很恶心。”
她的心里闷闷的,总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对,可是又别无办法。可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想太多也没用,顾及自己都已经是困难,哪里有余力去帮助别人。她也没有那么大方。
“好了,姑姑不要想那么多,或许天无绝人之路,办法会在最后一刻出现呢。”宋怀安不想宋菩姝去操心别人的事,会破坏了今天出来玩的心情。
“希望是吧,我把祝福送给她。”宋菩姝只是忽然的感慨,她也不会真的一直挂心。
世道就是如此。以前是,现在是,或许以后可能也是。
这种事情不会断绝,只会用不同的方式出现。
宋怀安勾唇,哄着宋菩姝开心,“那我把桃子给找到,把姑姑给出去的祝福补回来。这样姑姑就会一直开心,还会一直一直有钱。”
“你还有这个本事呢。”宋菩姝被他的话逗笑了,“这片林子都被别人反复踩烂了,就算有桃子的话也轮不到你啊。”
“姑姑不信我?”
宋菩姝抱手,“嗯哼,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那我要是真的找到了桃子,姑姑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吗。”
“什么条件,你先说。”宋菩姝刚想点头,又警惕的先是一问。
“我还没有想好,先留着,以后想到了再和姑姑说。还是说,姑姑不敢答应?”
宋怀安的激将法一直都很管用。
“谁说不敢答应了,行,只要你找到桃子,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什么都行。”宋菩姝轻哼了声,放下大话。
“好,那我们拉钩约定。”宋怀安笑得温柔,抬起手,动了动小拇指。
“宋怀安,你真幼稚。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宋菩姝也伸出小拇指勾了上去,约好后大拇指一摁,盖章成功。
“行了,你赶紧去找桃子吧。”
“好。”
宋怀安胸有成竹,他带宋菩姝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这里没什么脚印,地上还有野草,证明很少有人来。
有棵桃树挺高的,花开得正好。
“姑姑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宋怀安放下东西,他走去站在了树下,抬头看了看,抓住了一条树枝,脚踏在树身就轻松跳了上去。
他踩在了一条比较粗的树干,花瓣纷纷落下如雨,掉在了宋菩姝的头发上,衣服上,有点香,她展开手接住了花瓣。
“宋怀安,你小心点!”宋菩姝抬头看着,只见宋怀安已经跳到了最高的地方,树枝在摇晃厉害,真怕折断了摔下来。
很快。
宋怀安回来了,他往下跳轻松落在地面,花瓣纷飞,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郎,温润如玉,身姿挺拔,正含笑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