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传味”的名气越来越大, 但是对言初莘来说，生活却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十二月的寒风凛冽，吹得“传味”窗外的树只剩下倔强的枝桠, 店内却暖意融融。
言初莘正低头核对着一批新到的云南野生菌，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沈齐安的电话：“初莘, 你现在元旦的时候有安排吗？”
“元旦？我暂时准备歇业3天，放个假。”言初莘听出沈齐安似乎有事情想要找她，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我最近拍摄一个综艺，在养老院里。养老院的院长知道我认识你，想给你发一个邀请。”
说到这里, 沈齐安顿了顿：“我让院长和你说？”
“可以。”
对面一阵嘈杂, 接着, 就换了个声音。
“言……言老板吗？冒昧打扰您了。”中年女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是‘夕阳红’养老院的院长，我姓李。我们院里好些老人, 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了您和‘传味’的报道, 他们……他们念叨很久了。”
她顿了顿, 仿佛在组织语言：“尤其是几位年轻时就走南闯北、好一口精致吃食的老先生、老太太，像曾经做过厨子的刘老, 年轻时在江南住过的孙奶奶，他们总说，这辈子要是能尝一次真正讲究的、有老底子味道的功夫菜，那真是……那真是再没什么遗憾了。”
“眼看着要元旦了，我们想给老人们办个像样点的跨年宴，热闹热闹……”
说到这里, 李院长叹了口气。
“我们这家养老院，住的主要是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里面有几位老人，已经越来越记不清人了，却还是念叨着家乡的滋味。我就想着，或许在还没有完全忘记的时候，吃上一口家乡的滋味，他们心里总归会美的吧……”
李院长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有一些难度，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言老板，我们知道您的生意很火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哪怕只是来做一两道拿手菜，给老人们尝个鲜，让他们高兴高兴？至于什么价格，您可以说一说，我们院里一定想办法……”
言初莘微微垂眸，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答应了。”言初莘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李院长绞尽脑汁想要继续解释的话，“把具体时间、地址、用餐人数发给我。另外麻烦您统计一下老人们有什么忌口，都大致列个单子给我。我把需要准备的食材清单整理好发给您。”
“那价钱……”
“只要出食材的费用就可以了。”言初莘轻轻一笑，“如果他们能吃得开心，那就太好了。”
听到这个回答，对面的李院长几乎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够连连说“谢谢”。
***
元旦前夕，天刚蒙蒙亮，言初莘就来到了位于城郊的“夕阳红”养老院。
沈齐安已经提前一步来到了养老院里，正在门口等着言初莘。
“来啦。”
见到言初莘下车，沈齐安眼睛一亮，主动向前一步，从言初莘手里接过了装满了食材的袋子。
随着言初莘走进养老院的厨房，很快，厨房里就充满了锅碗瓢盆的生机。
言初莘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沈齐安来到了圆桌旁，笑着和老人们聊天。
他是这里的常客，所以哪怕这家养老院里的老人们大部分有阿尔兹海默症，很多都认不清人了，沈齐安依然每次都能够笑着和老人重新介绍自己。
很快，厨房里传来的阵阵香味，就吸引了老人们的注意力。
“这怎么这么香啊？”
“今天是有好吃的吗？”
在老人们期盼的目光中，一种绵长、醇厚、带着糯米甜香和黄酒特有酯香的复合气息，幽幽地在餐厅里弥漫开来，言初莘将第一道醉香黄酒鸡端上了餐桌。
作为开胃头盘，这道菜一上桌，视觉上便已先声夺人。
鸡块被斩得大小均匀，整齐地码在白净的瓷盘中。
鸡皮呈现出一种极其诱人的、如同上好琥珀般的澄黄油润色泽，紧紧包裹着底下洁白细腻的鸡肉。
盘中并无多余的汁水，只有一层清亮粘稠的胶质，像为鸡肉披上了一层晶莹的薄纱。
香气更是独特。它不是直白冲鼻的酒气，而是一种深沉而富有层次的复合香：陈年花雕经过加热后挥发掉烈性，只余下绵长醇厚的酒酯芬芳，混合着枸杞的微甜、红枣的温润，以及几味秘制香料的幽然气息，共同构成一种温暖、敦厚、能勾起无限回忆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九十岁高龄的陈爷爷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妙啊！这酒香，是沉下去的，是入了骨的，不像有些菜，浮在表面，一闻就呛人。”
牙齿几乎掉光的赵奶奶，沈齐安小心地将一小块鸡腿肉分离。
她甚至无需动用牙床，只是用舌头和上颚轻轻一抵，那鸡肉的纤维便温柔地散开，仿佛在口中化作了一缕浸润了酒香的暖流。黄酒的醇美、鸡肉的鲜甜、以及香料回甘，层次分明地在味蕾上绽放。
赵奶奶愣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努力地嚅动着嘴巴，含糊却激动地拉着沈齐安的手：“是……是了！就是这个味道！以前只有家里办大喜事，请来的大师傅才做得出来…酒香进了肉里，肉烂得像棉花，香得能回味一整天……”
一滴混浊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那不是悲伤，而是被记忆深处最温暖的滋味瞬间击中的感动。
餐厅里，众人还沉醉在醉香黄酒鸡上时，言初莘已经把第二道清蒸狮子头端上了桌。
当巨大的炖盅被揭开时，整个餐厅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只见汤色清澈见底，澄澈如初春的山泉，几乎能一眼望见盅底细腻的瓷纹。
硕大、圆润、形态饱满的狮子头，如同洁白的云朵，安静地悬浮在清汤之中，周身被几片嫩黄的白菜叶如同花瓣般轻轻簇拥着，形态完美，色泽粉嫩莹润，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长时间小火慢炖后，猪肉与清汤水乳交融产生的、一种极为纯粹而深厚的肉脂清香，夹杂着白菜特有的清甜气息，不油不腻，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对淮扬菜最有发言权的孙奶奶，颤巍巍地拿起白瓷勺，屏住呼吸，小心地探向其中一颗。
勺子的边缘刚轻轻触碰到狮子头那看似紧实的表面，奇迹发生了——那狮子头竟如同被无形内力化开一般，从接触点开始，极其顺从地、如雪花崩塌般层层散开，露出内部更加粉嫩、纹理如天鹅绒般细腻的肉质。
她舀起一勺混合了清汤和已呈茸状的肉，送入口中。根本无需咀嚼，只需用舌尖轻轻一顶，那极致的细嫩软滑便在口中彻底融化，与清澈却滋味无穷的高汤融为一体。
一股丰腴而不油腻的肉香，一股清鲜至极的汤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仿佛每一个味蕾都被这至柔至软的鲜美所包裹、所抚慰。
“化了！真的入口即化了！”孙奶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院长啊，你看看！肉要细切粗斩，肥瘦比例要恰到好处，摔打上劲要足，火候更要‘咕嘟咕嘟’地慢煨上几个时辰，才能有这般嫩如豆腐、鲜而不散的神仙口感！这姑娘……让我这老婆子，又尝到了几十年前扬州的味道！”她看向言初莘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近乎于“他乡遇故知”般的狂喜与激赏。
一斤多重的鲜鲈鱼，此刻正以最完美的姿态横卧在修长的鱼盘中。
鱼身被精准地划出柳叶花刀，皮肉微微翻卷，露出底下蒜瓣般洁白晶莹的鱼肉。金黄的姜丝、翠绿的葱段、以及薄如宣纸、色泽红亮的金华火腿片，错落有致地铺陈在鱼身之上，色彩对比鲜明，宛如一幅写意画。
在端上桌之前，言初莘将一小勺烧得滚烫、微微冒烟的油，均匀地淋在鱼身上。
“刺啦——！”
在清脆悦耳的响声中，滚油瞬间激发出葱姜和火腿最浓郁、最奔放的复合香气。这股带着热力的、霸道而鲜活的浓香，如同一阵热烈的旋风，瞬间席卷了整个餐厅，将所有老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过来。
“快看！鱼眼睛都凸出来了，蒸得刚刚好！”沈齐安一边用公筷娴熟地将鱼腹最肥美、刺最少的“蒜瓣肉”分给老人们，一边由衷地赞叹。
爱吃鱼却总怕鱼刺的李爷爷，分到了一大块雪白剔透的鱼腩肉。
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将鱼肉送入口中，那鱼肉质地紧实，却又在接触到口腔温度的瞬间，展现出极度的细嫩与滑爽，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纤维感。
纯粹的、带着一丝清甜的鲜味，在口中迅速漾开，只有那经过精心调制的、咸鲜回甘的蒸鱼豉油，在恰到好处地衬托着这份极致的本味，没有丝毫土腥气残留。
李爷爷细细品味着，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纯粹满足的笑容，他对着同桌的老友连连点头，声音洪亮：“鲜！嫩！滑！像…像含着块会化的嫩豆腐，还带着点天生的甜味儿！这闺女手艺通天了！我这把年纪，还能这么放心大胆、畅快淋漓地吃鱼，真是享福了！享大福了！”
那位曾经是厨子的刘老，没有急于动筷，而是仔细端详着鱼身的切口和肉质纹理，又轻轻拨开一片鱼肉，观察其熟度，频频颔首。
他已经记不清人了，甚至把一旁的沈齐安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对着他说道：“看见没？蒸鱼是水火功夫的试金石。时间差一秒，鱼肉就老了、柴了，汁水也锁不住。你看这条鱼，从头到尾，火候均匀，熟度完美，肉质紧实而饱含汁水。淋油的时机和油温更是妙到毫巅，既瞬间激发出所有辅料的复合香气，又丝毫没有将鱼肉烫老，反而让鱼皮更加脆嫩。”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耐心和厨艺都缺一不可，是真正的高手！”
听着刘老的话，沈齐安笑着应道，目光却下意识投向了厨房的方向，眼神温柔。
见到沈齐安的表情，刘老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儿子”，又转头看向他视线的方向。
就在这时候，言初莘端着盘子走出来，将新的一道菜放在餐桌上。
沈齐安的目光几乎黏在了言初莘的身上，眼中的神情被一旁的刘老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言初莘放菜的瞬间，刘老冷不丁地开口：“儿啊，你是不是喜欢这位姑娘？”
言初莘一愣，抬头看向沈齐安，就看到了他瞬间红透的耳根。
第110章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 此时此刻却翻涌着明显的赧然。
在心思被道破的刹那，沈齐安的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漫上了绯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沈齐安甚至都不敢朝着言初莘的方向看一眼, 生怕自己的眼睛将自己的心思出卖得彻底。
在这凝滞的氛围中，一旁的李爷爷率先发出小声，打破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妙：“老刘头, 你自己糊涂了吧！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乱点鸳鸯谱！小心把小姑娘吓着，下次可就尝不到这些美味喽！”
虽然嘴上打趣，但李爷爷的眼神在沈齐安和言初莘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眼底笑意更深。
“刘爷爷，快尝尝这汤。”言初莘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沈齐安则主动拿起汤勺给刘老舀了汤, 送到了他的嘴巴, 接着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绯红的指尖却已然有些微微发烫。
言初莘悄无声息转移话题的动作, 让沈齐安心底有些失落，更多是说不出口的怅然。
他不敢抬头看向言初莘, 直到她转身离开后, 才悄悄地抬眼, 看向了她的背影。
刘老却像是没听见老友李爷爷的调侃，依旧固执地看着沈齐安。
那双眼睛因为年岁而失去了年轻时的光彩, 此刻却闪着澄澈的洞察。
他压低了声音，实则全桌都听得清楚，喃喃道：“不对……你看她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你妈，一模一样……”
说到此处，刘老得意地哼哼了两声, 语气里透出怀念，“这可瞒不住我……老头子只是年纪大了，我这眼睛，可还亮着呢！”
另一边，言初莘对沈齐安的眼神并非毫无察觉。沈齐安平日里的关照，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喜欢，从来就没有掩藏过。
只是言初莘一直以来，已经一个人走了太久太久的路，以至于当发现沈齐安的心思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慌乱和不知所措，下意识就学着鸵鸟的样子，将自己整个人藏了起来。
不听，不看，假装不知道。
刚才被戳破的一瞬间，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餐桌上恢复了热闹，在李爷爷不着痕迹的打岔下，刘老被汤吸引了注意力，开始琢磨起汤里的菌子种类。
刚才的插曲，就像是飞鸟略过湖面一般，波澜渐平。
然而曾经掀起过的波澜，真的能够全无痕迹吗？
***
言初莘给这一顿特殊的宴席，准备的最后一道菜，是杏仁豆腐。
方方正正的杏仁豆腐落在小碗里，洁白无瑕，质地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旁边还放着一勺酒酿小丸子，杏仁豆腐的奶香和酒酿的醇香交织在一起，透着自然的清甜。
“哎呀，这个好看！像玉雕的一样！”赵奶奶忍不住发出惊叹。
她用小勺轻轻舀下一块杏仁豆腐，配上一点酒酿和一颗小圆子，一同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