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经此一事, 陆瑾忽觉他的阿禾似是更加偏爱陆珩。
他为此暗自焦灼,又无计可施。
明崇礼离去前留下一册医书,里头记载着头风草药与诸多药膳方子。沈风禾便又钻研上了, 变着法子为他调理身子。
她做的吃食向来可口,可这药膳却不知是不是故意, 时而微苦, 时而寡淡。
陆瑾心中清楚, 她是真心为他好, 故即便滋味不佳, 也依旧一口一口尽数吃下, 哄她开心。
他偶尔也会被她强拽着去吕氏医馆诊脉。
吕翁之孙又说, 他身子近来大亏, 是气急攻心、大动肝火,以至于呕血伤身。
也正因如此, 莫说亲近阿禾,连触碰都少了。
她要他戒骄戒躁,连情欲之事也要一并戒了。她白日里让他抱得少, 夜里却任由陆珩拥着, 亲昵得很。
嗬。
眼下陆瑾只能晨起时多贪恋她一会, 他为此, 日日在狄寺丞面前唉声叹气。
狄寺丞捋捋胡须, “谁叫陆少卿当初执意瞒着沈娘子, 偏又忘了,沈娘子聪慧,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沈风禾做完吃食的空闲时分,依旧在狄寺丞那里,一边给花畦浇水, 一边同狄寺丞对着明崇礼留下的医书琢磨。
今日她做了炸牛乳,端去狄寺丞的值房途中,一路走,一路还叫孙评事与周司直几人顺走几块。
待到了值房,二十多块几炸牛乳,只堪堪剩下六块了。
狄寺丞拿起一块尝了尝,这炸牛乳色泽金黄,卖相好,且尝起来外酥里嫩。
内里的牛乳凝成小方,咬起来软软的,充斥着乳香气与丝丝甜味,偏外头又脆,滋味叫人好生喜欢。
狄寺丞一口气连吃了四块。
他拿起蜜桃饮浅酌一口后,舒出一口气后,道:“沈娘子,陆少卿稍后便要过来。”
沈风禾手上的书卷一顿,几乎是立刻便起身收拾东西,“他既来,那小女先走便是。”
狄寺丞看着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忙劝,“沈娘子,你近来怎这般躲着陆少卿,快些坐下罢,最近呈上来的卷宗多,陆少卿眼下还忙着呢。”
他真是哭笑不得。
前几日陆少卿还特意拉着他,唉声叹气,千叮咛万嘱咐。
他让他趁着沈娘子常来请教药理,多在她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说说他的苦衷,说说他并非有意欺瞒,说说他这些日子有多煎熬。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寺丞,白日里要理案牍、查刑狱......
如今倒好,还要兼职当这小夫妻的和事佬,一边要应付陆少卿的唉声叹气,一边要看着沈娘子避嫌躲开,真是左右为难。
这大理寺上值的差事,怎就愈来愈多了。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又坐回椅子上,“明崇礼临走前还同小女说,这些奇花异草种出来,也不知要配何等药材,作何等制法,才能稳住郎君的病症。若实在没有头绪,便要小女试试去寻孙真人。”
“孙真人......”
狄寺丞眉头微蹙,“可是孙思邈?”
沈风禾点点头。
狄寺丞想了一会,继续道:“他早已归隐。此人精通奇门八卦,隐居之地隐秘难寻,寻常人根本摸不到门路。”
“可说呢。”
沈风禾垂眸,“天下这么大,谁能轻易寻到一位刻意避世的高人。”
狄寺丞又继续拿起一根炸牛乳,咬了一口,酥香在口中化开,他满意眯起眼。
他沉思片刻,“倒也未必。沈娘子,你可知卢照邻?”
沈风禾愣了愣,“听过他的名字......但小女不认得这些文人雅士。”
狄寺丞继续开口,“卢照邻出身范阳卢氏,才华高绝,只可惜早年便染上恶疾,风痹缠身,痛苦不堪......也正因如此,卢照邻曾拜孙思邈为师,求医问药,沈娘子许是能与他打听打听。”
沈风禾蹙起眉,“可小女与他无亲无故,这般贸然前去拜访,如何说得通?”
“这倒不难,沈娘子可去问问陆少卿。以他的人脉与官职,要与卢照邻相交,并非难事。”
一提陆瑾,沈风禾立刻别过脸,“小女才不理他!总觉得,他除了吐血瞒小女之外,还有旁的事藏着不说。”
她哼了一声,“小女算是看明白了,陆瑾这人瞧着端方温润,骨子里就是个大坏东西。”
狄寺丞听了,忍不住抚掌大笑,“沈娘子这话,说得倒是......直白。”
可真会看啊。
沈风禾与狄寺丞又研究了一通,而后起身收拾东西。
“不与狄大人说笑了,小女今日约了西市几位娘子买嫩藕。届时,待小女回来,给狄大人做炒藕片或是藕盒尝尝。”
狄寺丞起身,“去罢,有劳沈娘子。”
沈风禾应了一声,抱着药谱一溜烟便走了。
她前脚刚走,陆瑾后脚便匆匆而来。
他一进门便神色紧张,“狄寺丞,今日......可有替本官美言几句?”
狄寺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着笑,“美言是美言了,只是沈娘子不领情,只说陆少卿。”
陆瑾心头一紧,期待道:“我家阿禾,她说本官什么了?”
狄寺丞抬眼望他,字字扎心,“她说......陆少卿这人瞧着端方,其实是个大坏东西。”
陆瑾轻咳一声,拿起最后一块炸牛乳,在狄寺丞看似探究的目光中,望向旁处。
他不是。
他对她一点都不坏。
六月末的西市可是热闹,沈风禾一踏入西市果菜摊子,几位相熟的娘子立刻笑着朝她招手。
“沈娘子!可算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她们早把新鲜嫩藕都替她留好,见她来,纷纷围上来,一副有秘事要讲的模样。
沈风禾接过娘子们客气递来的蔗浆,挑拣脆嫩的藕,她们开口。
打头的娘子左右瞟了瞟,才小声开口:“我与你们说个新鲜的,可别往外乱传......就是东市那家开鱼肆的张郎君,你们可还记得?”
旁边一个娘子点点头,“记得记得,年纪轻轻,模样生得周正。”
“就是他!”
那娘子更小声,“前几日他娶了新妇,本是大喜事,谁晓得才今日,那新妇就抱着包袱回了娘家,哭着不肯回去。”
另一位娘子捂住嘴,“哎呀,真的吗?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
那娘子压低声音,“说是那新妇进门才发现,张郎君房里,竟还藏着从前相好送的香囊、手帕,一样都没丢。新妇一看,说他心里没她,闹着要和离呢!”
旁边的娘子恍然大悟,“竟如此,那张郎君也太不晓事了,既娶了新妇,怎还留着旧人的东西。”
“可说呢。”
最先开口的娘子啧啧两声,“如今东市都传遍了,人人都笑那张郎君,捧着旧情,丢了新妇,看他日后怎么收场。”
沈风禾还坐在在摊子旁听得起劲,不远处,来俊臣拎着一条大鱼,慢吞吞挪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罗裙,裙上绣着粉白荷花,风一吹似是漾开。发间两支荷花钗,衬得她眉眼清润。
来俊臣轻轻咳了一声。
沈风禾正听得入神,一点没听见。
来俊臣又往前挪了几步,再咳了两声。
这两声略响,沈风禾才抬头望过去,笑道:“是你啊。”
“嗯,是我。”
来俊臣看向旁处,“今、今日我跟狗子一道去钓了鱼,多出来一条,给你拿来。”
沈风禾一眼瞅见他手里那条肥硕的鲥鱼,“好大的鲥鱼!”
这才夸完,来俊臣已然把鱼往她怀里一塞,“给你,你拿着。”
她手忙脚乱只好接住,差点没抱稳。
旁边几个娘子一看这架势,笑着道:“哎哟,小郎君,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给她送鱼。”
一位娘子捂嘴笑,“小郎君,你可晓得,沈娘子是有郎君的人。”
另一个跟着笑,“可不是一个,还有俩呢。”
来俊臣登时愣了。
什么......两个?
他道:“她郎君不是大......”
沈风禾心中一紧,连忙咳嗽一声,想把话头打断。
这般一说,他日她还怎听这些市井趣事。
来俊臣看了沈风禾一眼,想了想,“她郎君待她又不好,前些日子她遇到坏人,那郎君好久才来,我都看在眼里。”
几个娘子一听,立刻笑开了。
“哎哟,你这小郎君,给沈娘子送鱼便送鱼,怎么还说起她郎君的不是了?”
“瞧你这模样,也不过十四五岁吧?”
有娘子故意逗他,“怎,你这是......想当我们沈娘子第三个郎君不成?”
沈风禾正端起手边的蔗浆喝了一口,这话一入耳,她“噗——”的一声,一口蔗浆全喷了出来。
来俊臣脸涨得通红,“胡说什么!我、我才没有!我就是感激沈娘子,是她救了我!”
几位娘子笑得前俯后仰,“原是感激呀,我们还当什么呢。”
说笑间,一娘子又道:“对了,前阵子大兴山顶那场大火,沈娘子可晓得?”
沈风禾点点头,“我知晓的。”
“我们就住在大兴山脚下,那座破道观早该烧了,黑黢黢的瞧着就吓人。”
沈风禾轻声应,“是啊。”
她怕再聊下去扯出别的事,便付了银钱起身,“几位娘子,我还有事忙,明日我们再讲讲趣事。”
“去罢。”
沈风禾准备背那一大筐藕,旁边一个娘子笑道:“小郎君,你不给沈娘子背一下呀?”
来俊臣一听,“我自然会拿,用得着你们说?”
他伸手就把沈风禾那筐沉甸甸的鲜藕抢了过去,扛在肩上。
沈风禾吓了一跳,“啊——”
做什么!
来俊臣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回大理寺。”
一路上,来俊臣就跟在沈风禾身侧,晃悠着一双长腿,慢悠悠跟着。
他虽十四岁,个子倒窜的高。
沈风禾则拎着大鲥鱼,很是无奈,“你整日都没有别的事可做?这般跟着我,不像样子。”
“没事。”
来俊臣一脸无所谓,“我向来都是这样,晃到哪儿便是哪儿。”
“那你也该寻个正经事做。”
沈风禾随口道:“学一门手艺,或是寻个活计也挺好。”
来俊臣“嗬”了一声,“我从小便是这样。我娘去得早,家里就剩一个爹,他比我还混,喝酒赌钱,从来不管我。我能活下来,就已经不错了。”
“正因为你父亲这般混,你才更不能跟着混日子,总要为自己往后打算。”
来俊臣皱起眉,有些不耐烦,“你怎还唠叨上了?我可不需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他却偷偷抬眼打量她,见她眉头蹙着。
他状似不经意间开口,“喂,你这两日,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可是在大理寺,有人欺负你了?或是你那郎君欺负你了?”
沈风禾横他一眼,将他的话又还给了她,“我愁我的,与你有什么干系,少多管闲事。”
来俊臣被她堵得半日没说出话,虽气但还是问:“你便说说,我听听还不行?”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怎就不认识?这长安城里,还没有我来俊臣不晓得的人!”
沈风禾抬眸看他,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那我问你......你认识卢照邻吗?”
来俊臣一愣,挑眉回:“认识啊,怎不认识。”
沈风禾微讶,有些不信,“人家是文坛雅士,诗文传遍大唐,你......你也认得?”
“你这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来俊臣见她这语气与表情,立刻不乐意,“我家隔壁住的是骆宾王,那骆宾王与卢照邻是至交好友,我以前见卢照邻来过这儿,我去问一声便是。你找卢照邻,有什么事?”
沈风禾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已经说说走走,转眼便到了大理寺门前。
她一抬眼,便看见陆瑾立在门口,看着他们。
来俊臣把肩上那筐鲜藕卸下来,慢条斯理递到沈风禾手里。他动作轻柔,似是生怕碰疼了她。
这一幕落在陆瑾眼里,他的目光缓缓从那筐鲜藕、来俊臣的手,一路移到沈风禾手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温和的眉眼覆上暗沉。
来俊臣竟笑了笑,“沈娘子,我先走了。你托我的事,我记在心上,定会替你办到。”
“多谢你。”
来俊臣看了陆瑾一眼,很快便跑没了影。
陆瑾上前,伸手接过她怀里的鱼。重物一离手,沈风禾登时松了口气。
他一字一顿。
“阿禾,他方才说替你办到。是什么事情,需要你托一个半大少年,也不愿与郎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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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大坏东西
陆瑾:我不是,我最喜欢阿禾了
陆珩:反正说的不是我,她只叫我变态
(《新唐书·孙思邈传》:“上元元年,以疾请还......名士宋令文、孟诜、卢照邻等,皆执弟子礼。”
《病梨树赋·序》:“癸酉之岁,余卧疾于长安光德坊之官舍......照邻有恶疾,医所不能愈,乃问思邈:名医愈疾,其道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