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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第134章

作者:莲子舟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791 KB · 上传时间:2026-04-18

第134章

  时值七月, 未时三刻,虽下过雨,但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晒得长安街面热气烘烘。

  杨炯刚从弘文馆里散值出来, 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

  他整日便只做着校对典籍,勘正讹误的差事。青灯黄卷, 字斟句酌, 已是十多年。

  旁人提起他, 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 待制弘文馆, 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 他只觉讽刺。

  子安六岁善辞章, 名扬天下, 观光七岁咏鹅,诗句传遍市井。

  同是一时才俊, 偏偏他杨炯,十余年来困在弘文馆,守着一个待制的虚位, 连个正式官身都迟迟未得。

  大唐的文籍浩如烟海, 仿佛这辈子都校不完。

  平日里与友人饮酒, 总有人半是玩笑半是叹惋, “盈之啊盈之, 你满腹才学, 总不能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吧?这典籍,校到何时才是个头?”

  他面上只笑着应和,心中却也难熬。

  这几日长安城里风言风语不断,搅得人心不宁。

  先是东市鱼肆张老板惨死家中大缸,后是刑部雷主事溺亡曲江, 连今早弘文馆同僚闲聊,说万年县杜县尉也遭横祸,死在龙首渠里。

  三桩命案,桩桩都与水脱不开干系,连带着万年县一带都人心惶惶,街上少了往日热闹。

  杨炯一路行来,只觉气闷。他索性拐进东市,挑了一只青皮甜瓜,又称了两斤炙好的驼肉,买了一壶三勒浆,一斛葡萄酒。

  他想着天热事烦,不如早早归家,闭门独酌,暂且忘了这朝堂市井,是非纷扰。

  杨炯孤身居住在永兴坊,尚未娶妻。

  他一心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可家中催得实在烦扰,便索性搬出来独居。

  推开家门时,他一怔,门竟是虚掩着的。想来是今早出门时匆忙,忘了落锁。

  他也没有多想,径自走了进去。

  杨炯进了内室,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中衣,走到院中树下乘凉。

  甜瓜切好,炙驼肉装盘,三勒浆与葡萄酒各斟一盏,书卷摊开在膝头。

  可他心中乱,一句也读不进去。今年又是未中,只能寄望明年。

  难道他杨炯,一辈子都做不成官?

  他愈想愈闷,索性抓起炙驼肉狠狠咬了两大口,泄愤一般嚼着。

  “咔嚓”一声,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杨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忽有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手持短刀直刺他心口。

  “你是谁——!”

  杨炯吓得失声惊呼,身体向后跌倒在地。但这刀锋已到眼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空扣来,攥住了持刀人的手腕。

  短刀被硬生生夺下。

  杨炯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一看,来人一身绯色官袍,目若朗星。

  他虽没有与陆瑾打过交道,但人到跟前,凭这身姿,他还是识别得出。

  “陆、陆少卿?”

  杨炯惊道:“有、有歹人闯我家中!”

  “何苦,他并未做错什么。”

  陆瑾将夺来的刀握在手中,垂眸看向对面那人,“庄兴,收手罢。”

  那人见了陆瑾,“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悲怆。

  “少卿大人......”

  陆瑾不忍看他,“收手罢。杨炯只是将当年将宴帖让给了你弟弟,他一无所知,罪不至死。你杀红了眼,不该连他也不放过。起来。”

  庄兴从地上慢慢起身,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少卿大人,您如何得知?”

  陆瑾叹了口气,“沈娘子说,你午饭后便离了大理寺,称去买伤药。吕氏医馆近在咫尺,你却偏偏往万年县来。还有你换下的泥鞋,本官已让人在龙首渠附近核对过鞋印。”

  庄兴望着他,惨然一笑,“不愧是少卿大人,什么都瞒不过您。对,我从前叫作张兴......张瑜,是我亲弟。”

  杨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好不容易才颤抖地从起身起身,躲到陆瑾身后。

  听了这番对话,他仔细一想,问:“张瑜......可是乾封元年的进士?我、我私下里听人说,他去洛阳做官了,只是不知担任何职,自他去了洛阳,我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庄兴站在原地,笑得眼泪横流。

  “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忽声嘶力竭,“他死了!死了!死了啊——”

  “他们所有人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他公务繁忙,不得归家,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必挂念。”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驿站传信,一听有信来,比什么都欢喜,央着人念给我听......”

  庄兴攥紧拳头,颤抖怒吼:“可那些信......全是假的!”

  “全是有人模仿我弟弟的字迹,一封一封骗我!哄我!哄了我九年——”

  杨炯僵在陆瑾身后,听得浑身冰凉,一句话也插不上。

  张瑜,死了?

  陆瑾看着眼前之人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平日模样。

  从前他只觉庄兴憨厚老实,胆子也小,便是讨价还价,老板们声音大一些,他便不还了。

  故大理寺进菜的差事,自阿禾来了以后,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样憨厚的人,却连杀三人。

  他在来永兴坊的路上,无数次希望,不是他。

  陆瑾看着他,问:“你是如何得知张瑜的死讯?”

  “天都不忍再瞒我。”

  庄兴的脸上扯出一抹凄厉又可笑的神情,“若不是大理寺要吃比目鱼,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张家鱼肆的比目鱼出名,我想着大理寺人多,便想多买几条,便去东市和张宝信商议价钱。可我一眼便看见......他腰间挂着的,是我弟弟的玉。”

  他眼眶通红,“他怎会戴着我亲手给弟弟刻字的玉?”

  泪水顷刻滚落,“世上,仅此一块。”

  他弟弟出生那会儿,家里来了个讨饭的,他看了弟弟一眼,就说这孩子有贵气傍身,能出人头地。

  那人还说,‘瑜’字最好,是块藏在粗石里的美玉。

  他爹都不认得几个字,听了这话,竟真的信了,觉得这字好,便给弟弟取名张瑜。

  结果,他的弟弟真出人头地了!

  弟弟及第,他想着总要体面些,毕竟贵人身上,都是穿金挂玉的。

  但他攒的钱,也只够买一块最普通的珉玉,他买后,还在上头刻了字。

  玉上一个‘张’字,可不正是他弟弟。

  弟弟不嫌弃玉便宜,欢喜得不得了。他说这是兄长亲手刻的,要日日戴在身上。

  思及此,庄兴吼道:“可我弟弟的玉,怎会在张宝信身上!”

  陆瑾又问:“你向张宝信打听的?”

  庄兴抹掉一把眼泪,“用不着多问。张宝信那人,也只是面上瞧着老实良善。我一见那玉,便悄悄跟着他。当晚他和几个朋友喝酒,互相吹嘘,说他原本和吕家绸缎庄的娘子快定亲,不知听谁说那娘子有暗疾,不能生养,转头便把亲事退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夜里我借口大理寺要长期订鱼,哄得他高兴,陪着他一路回去。他醉得厉害,我便故意提起那块玉。”

  庄兴的声音愈说愈轻,“张宝信说,这玉是他早年在曲江里捞来的,当时就挂在一个人身上。他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我问他是什么人。”

  “他说瞧着像是中了河豚毒,他们卖鱼的都认得那模样。他还以为那人早死了,伸手去摘玉,才发现那人还活着,手还死死攥着玉不放。”

  “我急着问他,那人呢!”

  “张宝信当时醉得猖狂,说那曲江宴上全是贵人,岸旁都是他好友,还能不捞他?他拿了玉就顺手把人又推了回去。谁知晓是块假玉,晦气,眼瞎了。”

  “他还得意地把玉甩了甩,对着我炫耀,说‘你瞧瞧,虽说假了点,但戴着充门面,不错罢’?”

  彼时,庄兴站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一片。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张宝信放肆的笑声。

  那一刻,满腔九年的欺瞒与恨意全都冲上头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前这人,夺走他弟弟的玉,看着他弟弟中毒抽搐,亲手把人又推回曲江里,事后还戴着那块玉洋洋得意。

  庄兴只觉得眼前发红,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张宝信身上。

  直到张宝信再也没了动静,昏死过去,扔进大缸中,他才停手。

  他想拿回那块玉,可巷外传来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响,就在门口。

  他来不及取玉,更来不及善后,只得咬牙爬墙,仓皇没入黑暗里逃去。

  庄兴仰天惨笑,泪水汹涌而出,“他为何不救我弟弟?为何要抢他的玉?便是捞上船也好!为何要再推回去?推回去!岸边那么多人,为何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曲江宴后......他们全都瞒住了,那是河豚毒,迟一刻便救不回来。我弟弟怎中毒会掉进河里?怎会!”

  陆瑾望着他,“春日曲江宴,刑部与大理寺比厨艺那回,沈娘子和老艾比过手艺,雷飞当时就在场。”

  “是。曲江宴后,雷飞总往大理寺饭堂跑,我还当他是爱吃妹子做的饭,他却总与我搭话,问东问西......”

  庄兴攥紧拳头,“他是愧疚了吗?愧疚有什么用?九年前为何不救我弟弟?”

  “我弟弟亲口同我说,他新交了一位姓雷的好友,说也要来曲江宴,宴后还要带他回家见我。我的弟弟性子软,不爱说话,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家。我那时想,那一定是他真心的朋友罢。”

  他歇斯底里地吼,“当日杜宇带头欺辱他,雷飞为何不拦?便是因我们出身贫寒?便是因他们姓王、崔、杜.......我们姓张,便不配抬头?!”

  “我弟弟说,那是沛王殿下的宴会,陛下明着为沛王设宴,实则是为他挑选伴读。是有人把宴贴让给了他......他那么高兴,那么珍惜......”

  陆瑾听了这番陈述,眼也有些红,“你怎确定,当年是他们故意欺辱你弟弟?”

  “是杜宇今早亲口说的。”

  庄兴泪水模糊,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我看着他一点点溺在龙首渠里,我就想......我弟弟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挣扎、求救?我逼问他,他才说。”

  昨夜雨下得极大,一早路面滑,到处都是青苔,他从后面把杜宇推进龙首渠。

  杜宇疯了一样抱住他的腿,不肯放。他知晓怕了,慌了,水里喘不上气的滋味了。

  当年他站在曲江岸边,看着他弟弟中毒、落水、挣扎,怎没想过伸手拉一把?

  他用力踹,拼命踹,一脚一脚把他往下踹,尖锐的石头在他腿上划开一道口子。

  他看着杜宇拼命挣扎、哭喊,亲口跟他认错,求他救他上去,说他再也不敢了。

  曲江的水,比这龙首渠深得多,冷得多啊。

  他也得尝尝,他弟弟当年的滋味。

  去死罢。

  全都去死罢。

  “我弟弟不敢得罪人,别人哄他两句,他便硬着头皮吃了。杜宇说他不知晓河豚有毒,他不知晓?不知晓为何站在岸边看着?”

  “他们就是坏!就是见不得我们出头!”

  “我弟弟是乾封元年正经的进士啊......可我连他的尸骨在哪里都不知晓。没有人说,没有人给我一句真话。”

  “我只知晓......我弟弟死了。”

  “死在九年前那场光鲜的曲江宴上。”

  杨炯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张瑜他、他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他死了......”

  听得面前之人一字一句的控诉,他也悲从心来。

  他知张瑜有才。

  “我当年想着,张瑜比我这个在弘文馆几年都没个正经出身的人强上百倍,我便把把那曲江宴的宴帖让给了他......我以为是成全他,我以为他会有大好前程......对不起,对不起——”

  杨炯内心翻江倒海,几乎站不稳。

  当年张瑜的才名早已传入弘文馆,他读过张瑜的诗文,也有过几面之谈,知道那人是何等温润聪慧。

  那日他忙着校勘典籍到深夜,便顺手把名额让了出去。

  后来他只听说张瑜去了洛阳做官,再无音信,他只当是人各有志,却从未想过。

  张瑜根本没走出那场曲江宴。

  陆瑾看着失控的庄兴,“河豚毒,是涂在筷子上?”

  “是。”

  庄兴点点头,“是我提前把河豚毒涂在了给老艾的筷子上,老艾那日做鱼脍没有问题。他还吹嘘,自己从未出过差错。可他当年太子宴上的那盘河豚,根本有问题。他为何不自己先尝一口?河豚上桌,厨子先尝,这是规矩!”

  陆瑾轻轻一叹,“雷飞,应该是主动吃了你换掉的那盘河豚肉。”

  庄兴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问:“你说什么?”

  “雷飞在曲江宴上就认出了你,既是兄弟,你与张瑜,应是长相相似罢。所以后来,他才总往大理寺饭堂跑,表面是爱吃沈娘子做的饭,实则是想多看你几眼。”

  “虚情假意!”

  庄兴咬牙切齿,泪如雨下,“那他为何不告诉我真相?为何瞒我九年?”

  “不是不告诉你,是他不能说。”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满是沉郁,“王勃同本官说,太子殿下彼时年幼,才十一岁,坐不住宴席,片刻便离去,他有幸被选中随行。余下的人,或是远远打发出长安做小官,或是就此弃官不做。雷飞与杜宇,是被留在长安的人,名为任职,实为看管,他们的家人都在长安。”

  庄兴愈听愈疑惑,“为何要这样对我们......”

  陆瑾没有继续回答,话锋一转,“雷飞在刑部任职多年,心思缜密,一丝不苟。他怎会看不出河豚被人动了手脚?这九年,这件事早成了他心中的疤。”

  陆瑾看着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不是你摆的,对不对?”

  庄兴一怔,摇头,“我不识得几个字,更不知什么王勃的诗,不是我做的。”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陆瑾长长叹息,“那是雷飞在自己跳入曲江前,亲手摆的。”

  “有毒的河豚肉,是他自己吃的。曲江,是他自己跳下去的。地上的石子诗句,是他自己摆的。”

  “刑部掌律令、定刑名、覆邦国刑狱。在其位,谋其职,可他自己却深陷当年那场罪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看着你杀人。他便想用死来解脱,也用死来......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会原谅他。”

  庄兴浑身颤抖,泪水涌得已经看不清陆瑾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陆瑾轻声道:“原不原谅,没人能替你做主。雷飞他或许只是想,让你心里能好受一点。”

  他顿了顿,又问:“杜宇去过曲江宴,你是如何知晓?”

  庄兴抹了把泪,苦笑一声:“是史主簿用饭时说过,我便先一步去找杜审言,见他与杜宇在一起。”

  陆瑾眉头微蹙,“大理寺的风气,该好好管一管,日后严禁私下议论案情。”

  庄兴一时恳求,“少卿大人,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过。您别责怪史主簿,不怪他。”

  “为何我弟弟的死,不能昭告天下?少卿大人,我没读过多少书,您告诉我......”

  陆瑾目光复杂,终是缓缓摇头,“抱歉,本官不能说。”

  他抬眼望向长安上空,日光刺眼。

  “这里是长安城。便是本官在这里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看着。”

  庄兴怔怔望着陆瑾,片刻后,忽笑得悲凉,“因为这里是长安,低头,是他们的地盘,抬头,是大唐的天。”

  “因为那是沛王的宴会,因为是乾封元年,天后泰山封......”

  后面的话,庄兴没在说下去。

  陆瑾没有回答,缓缓闭上眼。

  庄兴苦笑一声,“那我弟弟到底在哪里?”

  陆瑾睁开眼,“你还记得,上巳节那次的宴席?”

  庄兴茫然点头。

  “那座临水的亭子,是后来才加盖。”

  陆瑾悲悯,“张瑜,便在那座亭子正下方。”

  庄兴抹着泪,“少卿大人,您找到我弟弟了?”

  陆瑾颔首,“你是大理寺的人。本官,如何会不帮你找。”

  “庄兴,叩谢少卿大人。”

  庄兴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朝着陆瑾深深叩下头去。

  泪水无声。

  落进雨打湿过的地面,消失殆尽。

  “是庄兴,给少卿大人,给大理寺,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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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阿禾:你不要去打他

  陆瑾:不会不会的

  陆珩:不会不会的

  (乾封元年,高宗祀昊天上帝于封祀坛,登泰山,封玉册。社首山祭地祇,武后亚献。受朝贺,大赦,改元乾封。总结了下,出自《旧唐书·高宗本纪》

  重点:武后首次以皇后身份行亚献,打破古制(在武后之前,历史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后参加过封禅,更别说当亚献。因为这是皇帝做的事)为二圣临朝奠定了基础。

  顺道,乾封元年那年记载没开进士科,只开了幽素举,所以记载进士0人,偏偏就那年忽然没有。

  【所以,这是案子在这个时间点,这些基础上的撰写,老婆能看懂吧,就是才亚献,沛王的宴会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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