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沈风禾醒来时, 马车正平稳地行在回长安的路上。
身侧没有熟悉的怀抱,只有郭舒云坐在对面,垂着眼, 一声不响地落着泪。
她往日里总是沉静柔和,眼下却似被雨水打湿的梨花, 眼睫一颤, 泪珠便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
沈风禾有些疑惑, 轻声问:“郭娘子, 你怎与我在同一辆车, 卢先生呢?”
郭舒云沉默许久, 才缓缓抬起泪眼。
“卢郎走了。”
沈风禾一怔, “什么?”
她擦擦眼泪, 似是自嘲,却又不甚怨怼, “杨炯哪里是来赏山水的,分明是专程来接卢郎走的。”
“卢先生......去哪了?”
郭舒云望着车外掠过的树影,“去哪都行。总归, 是寻了一处我再找不到他的地方。”
她静了片刻, 反倒浅浅一笑。
“其实我已经没有遗憾......世人皆道他负心薄幸, 可我知晓, 他一点没变。还是蜀地那个意气风发的卢新都尉, 我的卢郎。”
她手中拿着一封整齐的素笺。
泪滴在上头, 已将其上几个清瘦乏力的字,洇成了墨团——
卢照邻与郭舒云别书
云娘亲启:
卢某痼疾沉疴,风痹侵骨,形骸日槁,自知命不久矣。
故留此一纸, 与卿长诀。
忆昔蜀地相守,巴山夜雨,浣花溪旁,朝夕言笑,晨昏相伴。此间风月,此生至幸,至不敢忘,亦永不能忘。
本此生缘断,无相见之期。然长安重逢,当上天垂怜。
奈何卢某残躯朽坏,药石无医,步履维艰,形容枯槁。实不忍再累卿芳华,误卿一生。
昔日欢好,皆藏心底,至死不负。
此心昭昭,天地为鉴。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脱我苦海,远我尘疴,忘却蜀中旧梦。
我妻妙年,当寻良人,锦衣蔬食,一世长乐。
此后山高水远,愿妻春撷芳蕊,夏沐清霖,秋邀皓月,冬观寒雪。
岁岁无忧。
缘尽于此,不忍再别。
卢照邻手书
郭舒云叹了口气,将素笺仔细放好。
沈风禾连忙递过一方软帕给她,“郭娘子,你心里不难受吗?”
郭舒云接过帕子道谢,按去眼角泪痕。
“难受,可这既是卢郎心底的抉择,我便不该再强求。那些蜀中朝夕留在回忆里已是圆满,何苦再追着挽留,徒添彼此牵绊。”
沈风禾却哼了一声,执拗回:“换做是我,定要策马追上去寻他,当面骂他一句狠心负心汉,怎又逃走。”
郭舒云被她这炽烈直白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笑出声来。
她泪意未散,冲她一笑,“沈娘子性子这般飒爽,与我是不同的。”
“明明两情相悦,为何偏要躲着不见?”
沈风禾掀开车帘,“你与卢先生从前已是蹉跎错过,好不容易重逢的,怎舍得轻易离散......若换做是我,我定难过死,郭娘子还笑得出来。”
郭舒云望着车外倒退的林木,“沈娘子年少赤诚,自然不肯轻言放下,少卿大人眼下病也快好了,你也不用心烦这些。”
“既如此。”
见郭舒云眉眼中仍带着淡淡郁色,沈风禾开口劝道:“郭娘子正是风华正好的时候,大唐郎君千千万。”
郭舒云无奈摇了摇头,“方才还说要追着去骂负心汉,这会儿倒劝我另寻良人了?”
“那不是顺着沈娘子的话宽慰你嘛。”
“你呀。”
侧帘轻掀,微凉的风卷了进来。
陆瑾正策马护在车旁,一身月白劲装被风拂得轻扬。
似是心有灵犀,他几乎在帘动的同时,便蓦然回头望来。
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阿禾怎醒得这般早,车几上的食盒里备了朝食,是山下铺子买的乳酥。你先前念叨的肥鹅也早已备好了六只,两位母亲那各两只,大理寺两只。”
“病呢?”
陆瑾笑了笑,“今日头已不疼,心悸也缓了,用朝食去罢。”
“好。”
沈风禾应下,放下帘子,取了清水简单洗漱。
桌案放着那枚自磬玉山一直带在身边的柿子,一直未吃。
本就是熟透的柿子,眼下果皮失去了饱满光泽,皱巴巴地塌下几处,眼瞧着再放几日便要彻底烂掉。
沈风禾看着它,怔了一会。
郭舒云顺着沈风禾的目光看去,“沈娘子,这柿子再不吃,便要彻底坏了,怪可惜的。”
沈风禾咬了一口乳酥,收回视线,“晨起胃口淡,便先不动它了。”
另一辆马车遥遥跟在后方,待他们行驶到长安城外,才渐渐拉开距离。
彼时已是黄昏,夏风卷着道边草叶掠过车辕,拂起帘角,带来山野间清冽的凉气。
杨炯掀帘看向身旁的人,“升之,他们走了。现下往何处去?我休沐还有两日,尚可陪你。”
卢照邻慢慢拭去面上泪痕,“再往长安城外去罢。”
旷野辽阔,风过林梢,簌簌有声,落日把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
“天地这般大,我总得寻个地方,再置一处小屋,把我那棵梨树也一并移栽过去。”
杨炯轻叹一声,“升之,何苦如此。”
“不苦,一点也不苦。”
卢照邻望着远方淡淡一笑,“有梨树陪着我,便够了。”
风再次掠过,似是卷起漫天霞光,落在他眉眼。
他望着沉沉暮色,“你看,这暮色多美......我妻,亦多美啊。”
......
回到长安,大理寺重归往日秩序。
庄兴一案已然了结,虽不能昭告,但也算沉冤得雪。林娃休沐期满,人回了大理寺。
七月末的长安连番落雨,雨点敲打着廊下石阶,哒哒不绝。
暑气被雨水浸得半褪,闷热里掺上微凉,风一吹,带着湿意掠过后院,倒也舒爽。
沈风禾从磬玉山带回的两只肥鹅在后院廊下晃悠,时不时抻着脖子“嘎嘎”叫几声,给安静的后院添了几分闹意。
起初少了庄兴忙前忙后,饭堂总觉空落落的。
如今大家渐渐顺手,沈风禾和大理寺的值吏商议过后,便想着再招名厨役。
她拟了一张招人告示,晾在饭堂桌上待干。
饭堂几人围坐一处剥石榴,玛瑙似的籽粒堆在盘里,汁水清甜。
孙评事捏着一瓣石榴,欣赏着告示,“沈娘子,你这字真是愈发好看。”
一旁的史主簿凑过来瞧了两眼,眉头微蹙,“不对劲,我瞧着怎么这般眼熟?”
庞录事捻着胡须点头,“这笔锋风骨,倒有几分像少卿大人的字。”
孙评事猛地一拍膝头,指着沈风禾,“沈娘子你、你你你——”
沈风禾心下一紧。
坏了,要被发现!
她正寻思着如何承认这字是陆瑾亲手手把手教出来的,便听孙评事一声惊呼。
“你竟偷偷模仿少卿大人的字,还仿得这般像?我们这些跟着他许久的都做不到!是不是有什么诀窍?难不成你藏了少卿大人限定版字帖?快交出来与一同分享!”
沈风禾刚塞进嘴里的一捧石榴籽险些呛进喉咙,咳得眼儿都发红。
嗯?
吴鱼在一旁笑得肩头直颤,开口岔开话头,“孙评事,你日后要做大理寺卿的志向,如今进展如何了?”
孙评事一拍胸脯,意气风发,“快了,不出几年,这大理寺卿必定是我。”
沈风禾吐出石榴籽跟着捧哏,“是是是,大理寺未来的卿官。”
众人跟着哄笑,纷纷打趣,“孙评事,我们可等着那一日呢。等你从小孙熬成老孙,可别忘了提拔咱们。”
孙评事瞪眼,“谁说要成老孙?我当上大理寺卿时,定是中孙......林娃,我新买的衣裳!”
林娃一嘴石榴全喷了出来,一边呛一边回:“抱歉,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众人正嬉闹着,一道温润的声音自饭堂外传来,“何事笑得这般热闹?”
陆瑾收了伞走到饭堂,掸了掸肩上的雨丝。
史主簿笑着上前,“少卿大人,孙评事说沈娘子偷偷藏了您的字帖,字才练得这般好。不如您现场写几幅,让我们也跟着学学,也好省得他总揪着沈娘子不放。”
众人又是一阵笑。
“别字帖不字帖了。”
沈风禾趁机解围,“今日雨后发凉,正好把那两只肥鹅炖了罢,瞧着庞老的眼都快长它们身上了。”
庞录事嘿嘿一乐,“还是沈娘子疼我。”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便转身进了后厨,挽起衣袖忙活起来。
肥鹅斩成均匀大块,反复淘洗去净血沫,再下入加姜片与酒焯去腥膻。
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沈风禾舀一勺豕油滑锅,油化后投入葱段、姜片、蒜爆香,再把鹅肉尽数倒入,大火快速翻炒。
铁铲翻动间,鹅肉渐渐收紧,表皮煎至微黄,油脂滋滋渗出,香气一下便窜了出来。
随后撒入香料,烹一勺米酒,盖上锅盖稍焖片刻,待酒香浸透肉中,再加入水没过鹅肉。小火慢炖,汤汁咕嘟咕嘟翻滚。
炖至半个时辰,鹅肉已然酥而不烂,沈风禾又切了豆腐,腐丝下入锅中,吸饱肉汤的鲜甜。
待配菜炖得软糯,汤汁收得浓醇黏稠,鹅肉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浓郁,飘满了馋人的滋味。
沈风禾盛出一大铁锅,直接连锅端去饭堂,热气腾腾往桌上一放,众人登时围了上来。
铁锅炖大鹅摆在饭堂正中,鹅肉炖得酥烂脱骨,表皮油亮泛红,浓稠汤汁裹着肉块,豆腐吸满了肉香,软绵入味。
除了炖大鹅,吴鱼又在锅上贴了饼子,炒水芹、盐焗鸡,还有庞录事钟爱的腐乳烧肉。
香气一漫开,众人便围坐桌旁,一块用饭。
浓油赤酱的鹅肉炖得酥而不烂,皮肉轻轻一抿便脱骨,鲜而不膻,肥而不腻。
汤汁稠得能挂在肉上,每一口都入味,连筋络都炖得软嫩。
锅沿贴着一圈饼子,底儿被铁锅烙得焦脆金黄,咬开酥脆硬壳,内里松软暄腾。
若将饼子浸进肉汤,吸饱了鹅油与肉鲜,外脆里软,便是一口焦香,一口咸鲜,就着鹅肉吃,香得人停不下筷子。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筷勺交错,笑语不断。
有个吏员咬了一口饼子道:“前些日子在大理寺里的几位大诗人,如今都各自走了。”
孙评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是啊,王杨卢骆这四位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才名。”
史主簿啃着鹅骨,“小孙,你是不是又在偷偷浪费大理寺的笔墨写诗了罢?”
孙评事一惊,“你、你怎知道?”
“满案头都是废纸,当谁瞧不见。”
史主簿哈哈笑,“别瞎折腾了。”
孙评事登时反驳,“我写的诗虽比不上他们,也是过得去的。”
狄寺丞正就着汤汁吃饼,不亦乐乎,“那可得等着,何时能听见小孙你的名字响彻长安?”
“快了快了。”
孙评事拍着胸脯,又忍不住纳闷,“说起来也奇,王杨卢骆这四人,怎就凑到一块儿去了?个个年少成名,几岁便是神童,真叫人羡慕。”
“人家六七岁便能作诗成章,小孙,你六七岁时在做什么?”
孙评事立刻打开话匣子,“我?我那会儿在村头河里摸鱼呢,我们家那条河啊,鱼又肥又多,一摸一个准,有一回我还......”
他滔滔不绝,废话连篇,众人听得眼皮直跳,纷纷起身,“行了行了,我们先忙去了,再会再会。”
转眼桌边便只剩狄寺丞与陆瑾和寥寥几人。
狄寺丞目光落在陆瑾的手上,见他正拿着一卷画。
他凑过去一瞧,竟是王勃临走前留在大理寺的,画中是沈风禾在花丛里莳花。
狄寺丞跟着欣赏了一会,忍不住夸赞,“这画技超然,把沈娘子画得格外灵动。”
话音刚落,沈风禾端着空碗走近,随口问:“狄大人,你们在看什么?”
陆瑾几乎是立刻将那画卷往身后一收,“没什么,是狄大人的东西,小娘子不可看这些。”
沈风禾一愣,随即眼神古怪地看向狄寺丞。
狄寺丞后知后觉,脸一涨红,“哎、哎不是!沈娘子你别误会,本官没有那些污糟东西!”
“狄大人您竟......”
这一通连声反驳,反而吸引了剩余的吏员,纷纷投来咂舌的目光。
狄寺丞又急又气,站在陆瑾身后,端了茶水猛喝,“气死本官了,陆少卿您不让沈娘子看她自己的画,怎能嫁祸给下官!”
陆瑾神色坦然,将画卷拢在袖中,“此画我先替她收着,等日后有了孩儿,再拿出来给瞧瞧,他们的母亲当年是何等模样。”
毕竟子安告辞时,阿禾千叮万嘱。待他回长安之时,不如乘马车,再不济,将自己绑在船里,不准去甲板。
这是什么意思。
子安还答应了!
“噗——”
狄寺丞一口茶把自己呛晕。
什么嫉妒心,定是沈娘子见着,该夸王勃的画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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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狄大人您您您!
陆瑾:咳......
陆珩:哼......
(初唐四杰案结束啦,其实四杰的结局都与水有点关系,所以案子也带了水。
今年为675年。
1.王勃同年九月作《滕王阁序》,次年回长安溺水惊悸而亡。
2.骆宾王次年作《帝京篇》,武皇时兵败伏诛,传说投水。
3.卢照邻不堪风疾折磨,后投颍水自尽。
4.杨炯次年应制举及第,授校书郎,后卒于盈川任职,水乡终老。
但说不准呢,毕竟阿禾都能将陆士绩的病治好,还不让王勃站船上,见过云娘,卢升之的病也在慢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