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陆瑾用完朝食, 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少卿署去了。
孙评事扒了两口馄饨,纳闷嘀咕, “少卿大人今日,瞧着不大高兴。”
狄寺丞的目光落向沈风禾红肿的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打圆场回:“许是十五夜里也想人了, 心绪不宁, 过会儿便好。”
孙评事恍然大悟, 嘬了一口生煎的汤汁, “对了狄大人, 先前那三个嫌犯, 可是要都放回去?”
“放回去两个。”
狄寺丞拿了个肉小饼塞进嘴里, “朱辛已有证人证实,来□□时他确在帮工上值。钱荣虽还有几分可疑, 可手下人杂,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现下最有可疑的,还是周实。”
他顿了顿, “昨日大理寺在来操家勘验, 寻到了些与他相关的东西。”
少卿署内, 周实跪在堂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日见面前之人, 面上尚带温润, 可今日他眉宇间寒气沉沉,实在骇人。
“少卿大人,真不是小人干的!当时小人一直在家,小人的娘子可以为小人作证!”
陆瑾坐在案后,“至亲之言, 不足为独证。”
他抬手,一旁小吏双手捧着一方木盘,呈到面前。
周实抬眼一瞧,脸色骤白,整个人也跟着发起抖。
陆瑾看向他,“此物,你可眼熟?”
半晌之后,周实才磕磕绊绊回:“这、这发簪......来操那人荒唐,男男女女都往家里带,他家中有支发簪,也说得过去罢?”
陆瑾眸色淡淡,“本官何时说过,这发簪是从来操家中搜出?”
周实浑身一震,慌忙改口,“这是证物,是小人失言,小人一时嘴快,便想当然......”
陆瑾往前微倾,“再看仔细,这发簪,你当真不识?”
“不识。”
陆瑾淡淡开口,“这是翠羽簪,你妻柳氏,似乎也做这门手艺。”
周实一愣,连忙应声:“是。可长安洛阳这般大,多少娘子都爱戴翠羽簪,如今哪家首饰铺子不卖?小人娘子会做,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并非如此。”
陆瑾打断他,“前两月,本官在长兴坊买过一对蝴蝶翠羽簪,极是精巧。周实,你娘子的摊子便也开在那儿,没错罢?”
“柳氏发簪所用翠羽,与别家不同。旁人多是大肆收采翠羽,伤生害物。独她心善,不忍为之,便自己养了数笼翠鸟,拾它们脱落的羽来做簪钗,且缠簪方式独特。”
“也正因如此,柳氏摊子虽小,簪钗却做得精巧灵动,每每上新,便被人争相买去。”
陆瑾倚着下巴,捻动这支发簪,心中无端翻起一阵闷躁。
阿禾见那对蝴蝶钗时,眼亮得很,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可自打大兴山回来,那两支钗便再也寻不着,她总觉可惜。
他便想着,再去买两支蝴蝶钗,胡诌说是自己找着的。
偏生柳氏说这翠鸟落羽本就少,那一对已是独一份,再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他后来便特意再去另挑了两支翠羽簪送阿禾,她得了也是欢喜得很,整日戴着。
想到这儿,陆瑾更觉气闷。
欢喜欢喜,整日知晓欢喜。
喜簪,都不喜他。
妻子这个坏东西。
周实还想再辩,门外已又来了人。她一身蓝色衣裙,眉眼温婉,为周实的娘子柳蝶。
柳蝶依着礼数便要下跪,便听上头传来一声,“免跪。”
她身子一顿,只觉这声音异常耳熟,下意识抬头一望,惊在原地。
眼前这位大理寺少卿,竟是她摊子上为自家娘子挑拣翠羽簪,出手阔绰的郎君?
她心头一慌,连忙再拜,“民、民妇柳蝶,见过少卿大人。”
“这簪,可是你手制?”
柳蝶往盘中一瞥,脸色骤白,“是,正是民妇做的。”
“这簪子,是大理寺在来操院中缸角寻得。”
陆瑾叹了口气,“本官前日去你摊前便见过这支,当时你还在缠制。你且说,是何时遗落在那?”
柳蝶嘴唇发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周实见状,急得叩首,“少卿大人!小人娘子什么都不知晓!此事与她无关——”
柳蝶却打断他,颤抖回:“前日您来摊子上时,民妇确实还未做好。”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民妇杀了来操。”
周实急得嘶吼,“大人!不是她——”
柳蝶拦在他身前,泪水滚落。
“来操此人实在可恶,从前郎君与他相识,也曾沾染些恶习。可眼下他已改邪归正,踏踏实实过日子。来操却不死心,日日来缠我郎君吃酒赌钱,郎君屡次拒绝,他便怀恨在心,当众出言辱我,甚至对我不轨......民妇一时气急,才失手将他杀了。”
这话一出,堂内登时一片沉闷。
“来操身量比你高出不少。”
陆瑾缓缓开口,“本官在你摊上买簪,曾与你闲谈。本官娘子喜欢你的手艺,问你为何不开间铺面,你说自己有心疾,气力不足,小摊子便够度日。翠鸟落羽稀少,做簪也慢,不肯贪多求精,怕忙坏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柳蝶身上,“来操年逾四十,却依旧身强力壮。你说自己失手将他杀死,那本官问你,你是如何杀的?”
柳蝶颤声回:“民、民妇是用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
“你说来操欲对你行不轨,你拿石头砸他的头?”
“是、是!正是如此!我砸在了他的头上!”
话音才落,少卿署门被推开,孙评事一头扎进来。
“少卿大人,您找属下?”
陆瑾抬眼,“小孙,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孙评事挠挠头,一脸茫然,“啊?”
“你的个头,与来操相近。”
“是、是差不多。”
“你便扮作来操。”
孙评事又是一愣,“啊?”
陆瑾看向柳蝶,“你拿这木盘当作石头,当着本官的面,重演一遍当日情形。”
孙评事后知后觉,“少卿大人,您是让属下演奸恶之徒?”
陆瑾颔首,“是。你不是想日后做大理寺卿?今日便用尽浑身本事,好好演一个恶人,为这案子添一份力。”
孙评事立刻挺胸,“属下遵命!”
他转向柳蝶,拱手,“柳娘子,失礼。”
孙评事入戏极快,几步便朝着柳蝶逼过去。
他故意摆出一副轻佻凶狠的模样,“娘子生得这般貌美,何苦跟着那窝囊汉子?不如从了我,保你日后......”
说话间,他伸手便去扯柳蝶的衣袖。
柳蝶吓得慌忙抓起案边木盘,扬手便要砸。
“停。”
孙评事立在原地,柳蝶也举着木盘,动弹不得。
陆瑾看着她,“这位是大理寺孙评事,身形与来操相仿。方才他不过伸手碰你,你便已慌得难以挣脱。你告诉本官,在这般近身拉扯之下,你一个气力不足有心疾的妇人,如何能从正面,一石头砸到来操的后脑上?”
陆瑾从桌案前起身,冷冷一哂,堂间气氛更沉。
“孙仵作勘验所得,来□□时前正欲行房事。他真要对你施暴,必定是近身压制。你连抬手都难,何来空隙砸中他后脑?反倒若有身高臂长之人,自他身后突袭,一击致命,才合情理。”
柳蝶颤得更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摇头辩解,“不是的!是、是他当时忽然转了身,民妇才趁机得手的!”
“孙评事,转身。”
孙评事一愣,讪讪道:“少卿大人,这不太合情理罢?属下既已对这位娘子起了歹心,都到了这步田地,哪有无缘无故转身的道理。”
“让你转,你便转。”
孙评事不敢再多言,只得乖乖侧过身去,背对着柳蝶,还挺直腰杆,身形与来操一般高大。
陆瑾看向柳蝶,“动手。”
柳蝶咬紧下唇,双手攥紧木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可即便踮脚,托盘边缘也堪堪只到孙评事的肩头上方一点,离后脑还差着一大截。
“再俯低些。”
孙评事无奈,只得屈膝弯腰,身子往下一塌。
柳蝶这才勉强够到后脑位置。
然手臂僵直,动作歪斜,一瞧便是仓促勉强。
陆瑾眉峰微蹙,声音更冷,“这般费力勉强,你不觉得太过牵强,根本不合常理?”
柳蝶急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当时不是站着的!是他把民妇按在地上,整个人压在身上......民妇是在底下挣扎时,摸到石头,才砸中他!”
孙评事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少卿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属下怎能对这娘子做出这轻薄姿态,实在不妥!”
陆瑾目光一转,“明毅。”
明毅躬身拱手:“属下在。”
“你来扮来操。”
明毅一怔,眼睛微瞪。
“孙评事扮柳蝶。”
孙评事当场哀嚎一声:“啊?!属下一个大男人......”
然孙评事不敢违抗,也是为了破案,便咬咬牙地往板地上一躺,双手还别扭地挡在胸前。
他一脸视死如归,“明哥,来罢,轻些。”
明毅轻咳一声,按照陆瑾示意,作势将人按住。
“按实。”
明毅指力忽一沉,双手如钳一般死死扣住孙评事的手腕。
“我的娘!明哥,你力气也太大了!你不文职吗!”
孙评事手腕生疼,脸憋得通红,挣扎几下都无果。
陆瑾蹲下身子,将木盘按照来家院中石头印坑痕迹,放在离尸身的七尺之远。
他沉声吩咐,“找一边的木盘,砸。”
孙评事着急,完全无法挣脱,大喊:“属下砸不了!他按得太紧了,手都动不了,还怎拿七尺之外的木盘!”
陆瑾缓缓起身,看向这对夫妻。
“如此明了。故案发之时,绝不止柳氏一人。还有一人在你受辱之际,自来操身后突袭,一石头重击其头,使其当场毙命......这个人,是谁?”
周实已亦流下泪来,重重磕头。
“是小人,是小人杀了来操,一切都是小人做的,与娘子毫无干系!”
柳蝶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郎君胡说什么,没有人能证实你去过来家,这是我的簪子。”
周实抬头,眼眶通红,“可这支翠羽簪是娘子的。”
他望着柳蝶,眼里满是愧疚与疼惜,“我懦弱,没本事给你安稳日子,遇事只会躲,只会忍。可如今你为护我,竟要独自扛下杀人重罪。我窝囊半生,难道在这种时候,还要让娘子站在我前面,替我去死吗?”
柳蝶泣不成声,抓着他的衣袖:“郎君......你别这样。郎君从不嫌我有心疾,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周实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陆瑾。
他重重叩首,“少卿大人,来操屡次调戏辱没娘子。偿命认罪,小人都认!但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娘子无关,她只是情急之下,想替我顶罪罢了!”
他挺直脊梁,“来操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但凡有点血性的男子,见到妻子受此奇辱,都不会坐视不管。”
柳蝶抱住周实的胳膊,哭着摇头,“郎君,杀人要偿命的......不能认,不能认。”
周实反手将她紧紧搂住,“要偿命,也该是我偿命。我从前糊涂,不学好,才跟来操这恶徒混在一处。娶了你,已是我的福分。”
陆瑾看着两人,“既是失手将他砸死,为护你妻子,为何还要剖腹,弄得院中血肉狼藉?”
周实一愣,“小人没有,小人从未做过此事!”
陆瑾又看向柳蝶。
柳蝶也跟着哭着摇头,“民妇也没有,我们为何要剖尸。当时杀了人,只想着赶紧逃回家去,哪里还敢留在院中。”
“你砸中他之后,便直接带柳蝶离开?”
“是。”
周实抬头,“小人当时气急,一石头砸上去,见他倒下,也不知他究竟是死是活,只知晓要带娘子走。”
孙评事在旁出声,“周实,你可要想清楚,欺瞒少卿大人,可是重罪。”
周实苦笑一声,“小人连杀人的罪名都认了,何必再隐瞒剖尸。若真是小人做的,只管一并认了便是。”
陆瑾淡淡开口:“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实一怔,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重复。
“来操屡次出言羞辱我娘子,又屡屡缠我,要我重蹈覆辙。娘子担心我,便独自上门,想求他放过我们夫妇。不料来操可恶,要对娘子行不轨。我匆忙赶至,正好撞见,一时气急,捡起院角石头,从他身后砸下,将他砸毙。事后我不敢久留,带着娘子仓皇回家,尸身如何,我一概不知,更不曾剖腹。”
陆瑾偏头,看向一旁执笔等候的史主簿,“可记清楚?”
史主簿点头,将笔录一合,“回少卿大人,一字不差,都记好了。”
跪着的夫妻二人面如死灰,只觉得此番必死无疑,双双垂首。
“来操欲对你娘子行不轨之事,你是情急反击,并非蓄意谋杀,并非死罪。”
周实与柳蝶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像是听错了一般。
陆瑾继续道:“剖腹一事,待本官查明缘由,查证属实。若并非你夫妇所为,会交由三司会审,至多判徒一年,连流放都不必。”
孙评事在旁小声嘀咕,“往常这等反击伤人命案,少说也徒三年......”
夫妻二人回过神,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
“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开恩!”
“少卿大人明鉴!少卿大人明断!”
二人一遍又一遍谢恩,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
案子一番审完,已是午后。
孙评事出了少卿署,拽住一旁的史主簿,去廊下僻静处。
他压低声音问:“史哥,你说这柳娘子明知来操是个什么豺狼性子,怎还敢独自往他家去。少卿大人方才,怎一句也没追问这个。”
史主簿左右瞥了一眼,很快一笑。
“哎哟,谁晓得这些内闱恩怨。今个天儿倒好,风清气朗的。对了小孙,你常跑西市,可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给我家娘子推荐两件合适的?”
孙评事看着史主簿神情,忽跟着也笑起来。
他也不再提案子,搭着他的肩往西市方向扯闲话,“有,不如眼下我们便去买大肠包小肠!”
“我娘子才不吃这个!”
这案子查到此处,倒有些棘手。杀人者已经明了,那剖尸者?
来操蛮横霸道,早把邻里逼得搬了个干净,那片空荡荡,连证人都寻不见。陆瑾吩手下查访,暂把这团疑云压下。
审了许久,大理寺也到了下值的时辰。
陆瑾踏出少卿署准备往饭堂去,明毅近前,低声禀报。
“少卿大人,宫里送了请帖,邀您去宴。”
陆瑾眉峰微蹙,“前日才随驾入宫,怎又设宴?”
“具体缘由,不敢多问。”
明毅垂首,“只是传旨的内侍提了,此番可带家眷,天后娘娘还特意问起少夫人。”
“嗯。”
沈风禾收拾妥当踏出大理寺后门,还没迈出几步,便被一道身影拦住。
不等她开口,一只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腰,半扶半带地将她轻巧拽上了马车。
沈风禾惊了一下,“这这这,这在大理寺!有人!”
陆瑾本就心绪沉郁,一听这话脸色更黑,当即要掀帘。
“既如此,我去驾车,你在车内便是。”
“不用。”
沈风禾拉住他,眨了眨眼,“我们这是去哪里,回府的话走回去便是。”
“进宫。”
沈风禾睁大了眼。
“陛下与天后设宴,特意邀你一同前往。”
她登时慌了神,“那我得先回府换身正经衣裳,这般模样如何面圣。”
“还要让陛下与天后等你更衣?”
陆瑾掀开马车暗格,取出备好的衣裙,“在此处换。”
沈风禾抱着衣裙,看着他不动。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嗬”一声,“怎?若是陆珩坐在这儿,你早换了。偏生对着我,便诸多顾忌?”
沈风禾白他一眼,不再磨蹭,当真就在车内解了外衫更换。
她一举一动都落进他眼里,一瞬不瞬。
“你转过去!”
“我看自家娘子,有什么看不得?”
他不曾移开目光,“夜夜看得,今夜便看不得?”
沈风禾羞恼,飞快换好衣裙,坐回角落,别过脸不理他。
陆瑾这人,好似不会正常说话了。
“坐过来。”
不动。
“头饰歪了,我替你簪正。”
依旧不动。
陆瑾深吸口气,拧拧眉心。
他咬着牙,“夫人,坐过来。”
沈风禾一愣,慢慢往他身旁挪了过去。
陆瑾盯着她靠近的身影,下颌绷得死紧,咬牙切齿。
“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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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哼
陆瑾:(疯狂抓头发中
陆珩:哈哈哈哈哈
(陆少卿的办案思路和狄公比较像,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狄公会放人一马,包拯会铡刀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