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有的,我从未这般想过。”
来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来身世尊贵,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疏离客气?”
“并非如此。”
沈风禾解释,“我也不是什么尊贵出身,你别胡思乱想这些琐事。你还小,尚有自己的路。”
来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见如此,明毅将情绪失控的他拉开。
陆瑾续上先前问话,“来操.死时,院中、墙檐上有不少碎肉。许翠娘腿脚跛残,根本无力攀上墙檐,引寒乌啄食,破坏隐瞒。”
来俊臣耸耸肩,“少卿大人说话可要讲凭据。蔡本跛足也好,引乌设局也罢,你手上没有实证,凭什么定论是我做的?”
陆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放了他离开。
大理寺门外,陈狗子蹲在阶下等得焦灼。
他一见来俊臣,立刻上前,“来哥,你总算出来了,你怎哭了?我与你说,我大白日见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见......瞧见了翠姨。”
来俊臣面色一冷,“那确实见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长安城,“长安太大,我们换个地方去走走看看罢。”
陈狗子茫然挠头,“这是何缘由,来操.死了,没人再打骂我们。”
“我想去和州。”
来俊臣转过脸,“母乌去过之处,雏鸟总要跟着走一走。”
陈狗子全然听不懂这话里的凄楚,“来哥,别远行了,留在长安安稳度日不好吗?待我们大了再......”
来俊臣看他,忽而笑,“怎,连你也觉得我们年岁太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十四岁,确实太轻贱。不如给我们给自己添个十岁,撑撑场面?”
陈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听来哥的......那往后,长安万年县陈狗子,年二十三。”
“长安万年县来俊臣,年二十四。”
乌雏初生,母乌哺养,羽翼长成,反哺其母。
一日诸事堆叠。
秋祭大典刚过,连环案尘埃落定,按理本该松口气,可大理寺人人好似浑身不得舒坦。
饭堂里,孙评事长长短短叹个不停。
沈风禾从厨房出来,见他恹恹无神,“怎蔫成这样?”
孙评事挠了挠头,“不知怎的,这案子破得好生奇怪,总觉事事都像被人牵着线,走一步动一步。”
一旁的史主簿也拨弄碗筷勺子,也是有些烦闷。
沈风禾宽慰,“想来是大理寺上下连着斋戒四日,吏君们肚里寡淡缺油水,案子一破,大石落地,才没精神。”
这话一出,孙评事附和,“那确实,沈娘子今儿吃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眉眼弯弯,“嫩肥黄鸡,配鲜润香蕈焖制,肉嫩汁浓。鱼哥已经在烧了,尝起来香得能勾人魂。”
吴鱼依着沈风禾的法子料理嫩黄鸡,鸡块斩得大小匀整,先煸得外皮微焦锁肉汁,再下姜片葱去腥提香,兑入豆酱慢煨。
香蕈切厚片同焖,吸饱肉鲜。
黄鸡焖香蕈出锅装盘,鸡块色泽红亮油润,稠汁浓厚,香蕈褐嫩软糯,热气袅袅升腾。
这般鲜香扑鼻,闻着便解了连日斋饭的寡淡。
大理寺众人围坐分食,一口嫩肉入腹,再配合汤汁食饭,郁结烦闷散了大半。
便是陆贤,也是一口黄鸡,一句“真是成何体统”。
不小心多吃两碗,后悔纷纷。
缓解不悦,果然还得是沈娘子的美味吃食!
入夜书房,烛火静明。
沈风禾去耳房沐浴,陆瑾便忙着核对卷宗。
香菱进来收拾方才二人一起用过的宵食,瞧见桌角的兔儿灯。
她问询:“爷,这盏兔儿灯怎单独取了出来,奴拿......”
陆瑾低头看卷宗,“没用,丢了。”
香菱一愣,“啊?”
“拿去厨房,当柴火烧了。”
香菱急道:“可这是少夫人的心爱物件,少夫人知晓......”
陆瑾抬眸,眸色沉沉,有些慑人。
香菱立马噤声,不敢再多嘴。
她悻悻提着兔儿灯快步退出去,一路走到后厨,“李师傅,爷吩咐把这个当新柴烧了。”
李师傅瞅着做工精致,模样讨喜的兔儿灯,连连可惜,“这般好看的灯,烧作柴火未免太可惜。”
“是爷亲口下令,照做便是,别多问。”
李师傅无奈,“也罢,既照爷吩咐。”
他抬手,将兔儿灯一把投进灶膛柴火堆里。
灶中火势烨烨腾起,柴薪噼啪燃响,火光跳动摇曳,映得灯身纸影通红。
一旁忙活的张师傅无意间眯眼凑近一望,骤然低呼,“老李你快瞧!这灯底衬纸后头,藏着什么?像......一只血手印!”
李师傅心头一悸,背脊发寒,“别瞎说鬼话,你眼花看错罢!”
他拿过干柴压上去,烈焰一卷,将那盏兔儿灯尽数吞入明火之中。
夜色归静,锦帐轻垂,二人倚床闲话。
沈风禾倚在一旁,问:“陆瑾,你可知那金乌为何落你肩膀吗?”
陆瑾环着她,“知晓。”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寻常寒乌从不落你身侧?”
“亦知晓。”
沈风禾撇撇嘴,“那我说个你不知的。今日我同狄大人、叔父去院外槐树,发现枝桠间缚着不少幼鸦雏鸟,想来是有人暗中设局引鸦,我们被人算计了。”
陆瑾神色不改,“我早知。”
“噢——”
沈风禾一时语塞,“那当我没说罢了。”
“说得说得。”
陆瑾轻笑一声,“我家夫人,事事记挂我。”
沈风禾蓦地抬头,“你唤我什么?”
“阿禾。”
“不对。”
沈风禾直起身,“陆珩?陆珩一定又出来了!”
陆瑾眯起一双凤眸,“没良心的女郎,秋祭斋戒连着四日,你把我赶去书房独宿,今日总算礼毕。你的好日子到头了,阿禾。”
沈风禾回看了他一眼,“你莫不是被叔父念叨子嗣念魔了?我陆珩去哪——”
陆瑾已然俯身覆上唇瓣。
“一会,自己凭感觉,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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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陆珩,我又看见陆珩了
陆瑾:到底是什么迷魂汤,眼里能不能多点我
陆珩:夫人等等,我很快回来!
(乌鸦在宋以前大多主祥瑞,神鸟,孝鸟,报喜,才是主流。宋以后慢慢开始有黑子,说它不详。
案子改编《旧唐书·酷吏传·来俊臣》
来俊臣,雍州万年人也。
父操,博徒。与乡人蔡本结友,遂通其妻。因樗蒲赢本钱数十万,本无以酬,操遂纳本妻。入操门时,先已有娠,而生俊臣。
他客居和州时犯奸盗罪被捕,在狱中妄告密以脱罪。刺史东平王李续识破其诬告,杖责一百。
天授年间,李续因牵连李唐宗室被武皇诛杀。来俊臣再次告密,辩称之前告琅琊王李冲谋反的事被李续压下,自己是含冤受杖。
武皇破格提拔为侍御史,来俊臣自此开启酷吏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