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沈风禾支着脑袋, 浑身一滞。
“妹子,醒了?”
她睁开通红发肿的眼,哑声回:“我、我怎睡着了......”
吴鱼给她倒了碗茶, “妹子今日午后处理了肥羊,那么大活, 当然累。”
沈风禾将热茶一饮而尽, 撑着桌子坐直, “那晚食我还没准备。”
“嗐, 鱼哥早张罗上了。”
吴鱼摆了摆手, “吏君们见你趴着睡熟了, 都说随便吃口就行, 不用特意费功夫。我便包了些馄饨, 蒸了笼馒头,又煎了盘秋狩剩下的獐子肉配腌菜。这些日子他们嘴里都吃起泡, 正惦记清淡些,眼下这顿正好。”
他关切打量,“妹子,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风禾拢了拢身上衣衫, 蓦然觉得浑身有些冷。
她眼角的余光瞥过窗户外头, 蹙蹙眉, “这天......暗了。”
“可不是。”
吴鱼也跟着往窗外瞥了眼, “方才起就开始刮风, 阴沉沉的。眼下深秋是深秋,可也不该刮这么凶的北风,外头冷得很。”
沈风禾揉揉发胀的脑袋,问:“对了,少卿大人回来了吗?”
吴鱼皱着眉摇了摇头, “还没呢。少卿大人从午后入宫,到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便连那位少卿大人的长辈,也说有事,在妹子睡着后,便告辞了。”
“那、那可有消息传回来?”
吴鱼愣了愣,挠挠头,“我们这些人,哪能知道少卿大人的宫中之讯。妹子,你午后在饭堂就哭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怕少卿大人出了事?”
沈风禾没应声,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怎还没回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饭堂的木窗吹得作响,时不时还掺进几声寒乌凄厉的嘶鸣。
“瞧妹子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吴鱼看她一脸心绪不宁,连忙道:“你在这坐着歇歇,我去给你煮碗热馄饨,暖暖身子。少卿大人那般本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多谢鱼哥。”
“跟鱼哥客气啥。”
吴鱼应声便往后厨去了。
吴鱼刚走,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走到沈风禾跟前。
“少卿大人,是不是把禾姐姐护得太好了?”
沈风禾一怔,反问:“......你说什么?”
林娃拉过一条长凳,在她身旁坐下。
“禾姐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说的,不只是厨艺。”
她坐在她身侧,眉眼依旧是少年,可眼神却不像。
澄澈,又似精明。
沈风禾望着她,一阵恍惚。
她好像......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禾姐姐的胆子很大。”
沈风禾下意识摇头,“不,我胆子很小。”
林娃轻笑一声,“胆小还是胆大,只本事。若真胆小,你不会放火烧孝敬太子别苑,不会在大兴山带着 妹妹苦撑到少卿大人寻来,更不会近乎每日都毫不懈怠地去看惠济堂那么多孩子。便是连他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更柔,也更沉,“禾姐姐知晓那些孩子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神仙,比麻姑还要灵验的仙女。”
沈风禾望着她锐利的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禾姐姐,你可以再胆大一回。”
林娃身子前倾,脸近在咫尺,“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少卿大人给你买了那么多。纸鸢要飞得高,就得舍得放线。”
柳叶眼沉沉在前,似漾深不见底的秋潭。
看不清,道不明,却映出了沈风禾当下的模样。
“禾姐姐,你想去找少卿大人吗?”
沈风禾看着这双眼睛,心口如坠。
她喉间滚了滚,咽下一口气,“......我想去找他。”
林娃唇角微扬,“那便去。”
“可我无诏,不能进宫。”
林娃“嗬”了一声,牵住沈风禾的手,“谁说,这长安城之内只有帝后与太子的诏,才算数?”
吴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从后厨出来,桌前空空荡荡,早已没了沈风禾的身影。
他刚要开口唤人,院外忽传来一声清锐的喝驾,骏马长嘶,蹄声急促。
吴鱼捧着碗,把馄饨放回桌上。
待妹子回来,再吃罢。
狄寺丞坐在饭堂角落,一笼馒头几乎没动。
孙评事好奇问:“狄大人,您胃口不好吗?”
狄寺丞抬眼,“小孙,少卿大人平日待你如何?”
孙评事脱口而出,“那自然是极好的!”
史主簿也凑了过来,笑嘻嘻打趣,“何止极好,小孙前些日子还说,要将少卿大人认作再生爹呢,连带着少卿大人的夫人都算他半个娘。”
“去去去!”
孙评事闹了个大红脸,“不要多说,大伙心知肚明便好,否则影响我日后升任大理寺卿!”
狄寺丞却不向平日那般抚须大笑,而是慢慢环视一圈饭堂众人。
他沉声问:“诸位同僚,依你们看,陆少卿为人如何?”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狄寺丞压下这般七嘴八舌的议论,“百姓夸不夸,陆少卿和本官都不在意。本官只问一句......若今日少卿大人有难,诸位当如何?”
话音一落,庞录事“噌”地站起身,白须微颤,“我直接拼上我这把老骨头去保护少卿大人!”
“庞老您消停些罢,我来我来。”
孙评事不管不顾大喊:“谁敢让我爹......谁敢让少卿大人有难,我孙玉林第一个不答应!”
见饭堂不少人随之附和,狄寺丞霍然起身,袍角一拂,再无任何迟疑。
“饭食不必用了。”
他沉声下令,“大理寺全体整肃,随本官——去救陆少卿!”
沈风禾策马疾驰,林娃紧随身侧,刚出大理寺,便迎面撞上一队甲胄鲜明的人马。
崔执一身铠甲,腰横长刀,领着大批右金吾卫匆匆赶路。
“崔中郎将!”
沈风禾勒住缰绳,高声唤住他,“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崔执回头,见是她,眉头一蹙,“玄武门。沈娘子......你、你也要去?”
沈风禾攥紧马缰,点点头,坚定回:“嗯,我要去寻陆瑾。可崔中郎将,金吾卫宿卫宫阙外围,没有明诏,不能带兵入宫。”
她顿了顿,她看向崔执之后的金吾卫,“算谋逆......”
“我自是知晓,所以才将自己的几个亲卫让他领去了。”
崔执忽低笑一声,“我崔执自见陆瑾那日起,便处处不顺眼,与他相争。可这偌大长安,若是没有陆瑾,我崔执往后的日子,岂不无趣?”
“今日之事,罪责全在我一人,与麾下儿郎无关。事成,是我右金吾卫护驾有功。事败,所有逆反罪名,我崔执一人扛下,事后自缚入宫,向二圣请罪领死。”
他猛地一夹马腹,“沈娘子若信我,便随我来!”
林娃稳坐马上,扬声道:“放心罢,无人敢算你谋逆,随我。”
崔执眉头一蹙,盯着这个瘦小身影。
往日怯懦,全然不见。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英气勃发。
他喝问:“你是大理寺那个厨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官仪后人,上官婉儿。”
林娃侧过脸,不与他对视,“跟上。”
崔执心下一震,随之勒马跟上。
天色暗沉,玄武门外一片肃穆。
对方虽无甲胄,却人人持刀握枪,把陆瑾和明毅几人死死围在核心。
兵刃寒光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领头的人横刀而立,望着阵中浴血的陆瑾,“陆瑾,我真不明白,你这般惊世才略,为何要为妖后效死!你值得吗?狡兔死,走狗烹,多少先例摆在眼前,你的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陆瑾掌中的长枪横扫,枪尖似破空般逼退近身数人,衣袂染上一片血。
他喘息一声,抬眼冷睨,“与谁一样?赵国公?”
为首那人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瑾目光锐利,“你是长孙逾。我说得没错罢,长孙逾,大理寺狱那人,是长孙益。”
长孙逾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脸色骤变。
但他随即又狞笑起来,“陆瑾,你果真聪慧。可惜,可惜啊,你非要为那妖后效命!”
他往前逼近一步,诱劝道:“为妖后效命,她不惜才有何用?你若今日投降,打开玄武门放我们进去,你自当如赵国公一般,他日必得封万户侯!”
长孙逾话才说完,陆瑾掌中长枪一挑,便将身旁一名持刀扑来的叛贼径直挑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摔落于地,血溅当场。
他喘着气,长枪拄地,冷声道:“如何封,你要再造一个新的二十四功臣?”
长孙逾勃然变色,厉声喝止:“不可侮辱他们!”
陆瑾收回目光,“我并未侮辱。你拥太子殿下,才是想做第二个赵国公罢?”
长孙逾瞪着双眼,狞声应道:“我便想做第二个赵国公,又如何?!我长孙逾乃长孙无忌族侄,自当也与他一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他扬臂狂啸:“杀了陆瑾!一齐上!破玄武门,诛妖后,清君侧!杀了他,人人皆有重赏,万户侯在望!”
身后叛贼登时躁动,嘶吼着挥刀挺枪,一窝蜂涌向陆瑾。
陆瑾纵马挺枪,枪风扫处,人仰马翻,硬生生将人群撕开一道缺口。
长孙逾在阵后狂笑不止,“你撑不住的陆瑾,真当自己是天将神兵?真当自己是护着帝后的金乌?金乌负日?天大的笑话!那只鸟不过是旁门左道的把戏,你瞧不出来吗?”
然叛贼实在太多,不知是哪人的刀锋划过,陆瑾肩头一凉。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鲜血喷涌而出,溅得身前叛贼满脸猩红。
长孙逾见状笑得更狂,“束手就擒罢,陆瑾!降了,我还能保你一个全尸!”
陆瑾掌中的长枪发力,冲破几个叛贼,径直将长孙逾连人带刀挑飞下马。
长孙逾重重砸在地上,气得目眦欲裂,爬起来疯了一般再度扑上。
陆瑾垂眸,似笑非笑,“‘投降’这两个字,本状元郎,还真不会写。”
长孙逾怒极攻心,又挥刀猛砍,却根本近不得陆瑾身,反被陆瑾一枪扫出数丈之远。
他挣扎着爬起,嘶声嘶吼:“一起上!一介文臣,真把自己当大将军用?!帝后让你守玄武门,不见羽林卫,便是把你当弃子!陆瑾,你到如今还不明白?你便是个弃子!”
叛贼一拥而上,陆瑾终究是寡不敌众。
便是连连砍杀数人,但叛贼刀锋举来,接连入肉,让他的身上添了数道深伤。
鲜血浸透衣袍,顺着枪杆滴滴答答淌在地上。
“少卿大人!”
明毅身上也尽是献血,奋力劈开面前的叛贼。
风卷寒凉,成群寒乌在头顶盘旋聒噪,黑影遮天,凄厉至极。
长孙逾扬声狂笑,“今日事毕,我为赵国公,尔等皆为功臣!封妻荫子,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负手而立,面色沉冷。
侍从跪地急报,“太子殿下,反贼快杀进玄武门了!”
李贤缓缓转身,眸色沉沉,“他们拥的是谁?”
“回殿下,众人高呼......拥太子贤。”
李贤嗤笑一声,看向陆瑾被围困的身影,“既然如此,便让他们杀进去。”
“太、太子殿下......”
玄武门外的叛贼与陆瑾拼力气,磨时辰,更齐齐将他一同用长枪架下马。
陆瑾已是强弩之末,长枪拄地才勉强撑着不倒,脸上猩红泼洒过来,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的视线也渐渐模糊。
玄武门后之人,非要用此事试他,探他。
若他亡,吴郡陆氏从龙护驾之功,能佑妻子和宗族一世。
若他不亡。
吴郡陆氏子弟,自小听的便是士为国死,大丈夫当死社稷。
可此刻,他不想......
阿禾。
他的阿禾。
长刀劈向陆瑾心口的刹那,一支冷箭破空而至,钉穿叛贼咽喉。
远方传来崔执暴喝:“右金吾卫听令——诛反贼!随我杀!”
“是!”
甲胄铿锵,铁骑冲入战团。
长孙逾又惊又怒,“崔执!你疯了?无诏擅入玄武门,你也是谋逆死罪!”
崔执策马挺枪,“死便死!我清河崔氏几时怕过?右金吾卫,奉命诛杀反贼!”
金吾卫如虎入羊群,瞬间将乱阵冲散。
长孙逾惊喝:“你奉谁的命?陛下尚在宫内——”
太子更是......
清锐的声音自后方疾驰而来,压过所有厮杀。
“奉大唐太平公主之命——平反定乱,诛讨反贼!”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陆瑾单膝跪倒在地,长枪没入土中。
眼前一片血红,世界模糊摇晃。
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都远了,只剩一段声音撞进耳里。
“滚开——都滚开!”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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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我的陆瑾在哪里!
陆瑾:我没有听错罢(一遍吐血一边笑
陆珩:瞧瞧,瞧瞧这没出息的样子
(“太平”是公主道号,这时候没有虽没有册封,但是也可以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