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 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 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崔执了然, “臣先告退。”
他和侍卫退至门外, 合上少卿署的门, 将内外隔绝。
一时, 少卿署内只剩皇帝与陆珩二人。
陆珩虽已换上官服, 但肩头与手臂间仍缠着伤布。
皇帝看向他依旧有些苍白的面色, “方才朕在外头, 便听见陆卿朗声言道, 已有子嗣。”
陆珩恭敬回道:“回陛下,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皇帝捋过颌下胡须, “三月......如此说来,那日玄武门,她不顾安危舍身救你之时, 腹中已怀了你的骨肉。”
“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 忽一笑, “这般果敢身姿, 倒有几分像极皇后年轻之时。”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 “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 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陆珩身形一滞,不再作答。
皇帝见状,又笑了笑, “陆卿这般紧张作甚?”
他自顾行走到一旁案几边,从容坐下。
陆珩斟上一杯热茶,而后依旧垂首立着。
“你不是陆瑾,对不对?”
陆珩抬眸,“臣,陆珩。”
皇帝微微眯眼,问:“孙真人既已出手为你医治,为何还要放任两个自己共存?”
“臣不舍妻子,不舍家族,不舍大唐社稷。”
皇帝听罢,不再说话。
少卿署内也跟着安静,只余二人呼吸声。
他缓缓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此番算计,竟让你硬摁下来,撑到今日。陆卿当真是舍得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前程和安稳。”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落案,一声轻响。
他语气平淡,“陆卿未免太过自谦。吴郡陆氏,自陆逊辅佐江东以来,便代代出将入相,才俊辈出。中间虽经乱世沉浮,可自隋室一统,陆氏便再度崛起,人才相继。”
他顿了顿,“眼下到了陆卿这一辈,更甚天资卓绝。若非你当年进士及第,才华显露,朕也不会于长安初见你时便记在心上。若没有那一日初见,恐也没有今日这诸多风波,更没有你我今日这般对坐而言。”
陆珩依旧沉默,垂着眼睫,不辩又不答。
皇帝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似是在透过眼前人,望着旁人。
良久,他轻轻一叹。
“陆卿,你与朕的大伯,实在太过相像。”
寂静之中,陆珩终于开口,“陛下此番亲至大理寺,便是要与臣,把话说个明白?”
皇帝唇角微扬,“有些事,不该说明白?”
下一瞬,皇帝的威势顷刻压下,不怒自威。
“你身为隐太子的血脉,难道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这话一出,陆珩当即跪下。
“臣不知陛下所言血脉。”
皇帝低笑一声,“不知?若真不知,陆卿怎会长出这样一张脸?天下容貌相似者多矣,可相似到这般地步......朕幼时贪玩,曾与几位兄长一同嬉闹,误闯隐太子旧殿。殿中虽积尘,画像却仍悬于正中。”
他目色沉沉,看向跪地的陆珩,“陆卿,可要朕命人取来那幅画像,与你当面比对一番?”
陆珩垂首,沉默片刻,“臣陆珩,为吴郡陆氏子弟,自始至终为陆氏血脉。”
“倒也没错,你确实是吴郡陆氏血脉。只是这血脉一事,当真是妙,隔了多代竟还能生得如此相像。可惜,朕偏偏已查清。”
皇帝起身,踱步至陆珩身前。
“吴郡亦有顾氏,子弟温雅。当年顾家有一子被选入东宫,做了隐太子幼子李承义的伴读。”
他慢条斯理道:“彼时,尉迟将军率人入东宫,四下混乱。那伴读与李承义年岁相近,正坐于案前替他温书,竟被兵士认错。他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伴读斩杀。顾家人赶来时,只看见自己儿子的头颅,弃在案前。”
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不再多言,看向跪地的陆珩。
皇帝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太子其余诸子皆未能幸免,然顾氏亦是江东望族,根基深厚,朝廷若将其尽数诛杀,日后又如何笼络天下世家,稳固朝局。那顾氏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眼前,却只能痛心疾首毁了他的脸。”
“待事平之后,顾氏上表称病,自请罢职回乡归隐,再不踏足朝堂。而只有三岁李承义,忽成顾家子。待他娶妻,生一女,名玉怡。”
皇帝目光落在跪地的陆珩身上,淡淡一笑,“顾玉怡......这名字,不正是陆卿母亲之名?吴郡四姓,世代联姻,顾家女嫁陆家,最是寻常。”
陆珩伏在地上,“臣为吴郡陆氏血脉,乃陆氏宗子。臣之母,确为顾氏之女。祖父已逝,臣从不知晓,何为隐太子血脉。”
这话一出,皇帝面色渐沉,方才的笑意收敛。
他的语气里带上怒意,“朕与你说了这许多旧事,陆卿对朕,便只有这一句话?”
陆珩抬首,依旧重复,“臣为吴郡陆氏子,母为顾氏女,其余血脉之说,臣实不知。”
见他如此固执,皇帝话锋一转,“这些不知,那你怎知,那日祭天,金乌负日为假?”
陆珩从容应声,“臣不过四品,本无资格与陛下、天后同登祭坛,是君命臣行,不得不从。那日臣身着祭服,额悬玉珠,光亮莹然,而乌鸟性喜亮闪之物。”
“噢?”
皇帝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为何那金乌偏偏不落朕与皇后之处?”
“陛下与天后头顶有御伞遮阳,伞盖遮去光色,乌鸟自然不往。”
“那又为何,不落于崔执?”
“崔中郎将一身金甲,日光下过于耀眼刺目,乌鸟畏锐,避而远之。臣只有额前几枚珠饰,天气晴好,日光映照,才引乌鸟落于肩。”
皇帝抚掌大笑,“果真是聪慧,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神鸟金乌确实落于陆卿之肩。”
陆珩回:“所谓金乌,多为三足赤鸟,不过是有人将幼鸟缚于成鸟之身,故作异象。赤鸟难驯,非有专人长期饲育不可。臣虽未曾亲见,却也听闻,麟德二年益州曾献赤鸟,显庆十一年渭州亦献赤鸟,此类珍禽,皆养在陛下宫中禁苑禽坊之中。”
皇帝又问:“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珩垂首,“寒乌生性自由,却屡屡盘旋宫城与大理寺上空,行止规律刻板,想来是人为驯养,刻意为之......臣妻偏爱柚花香,臣身上必带柚花香囊。寒乌却厌橘柚之味,又如何肯轻易落于臣身?至于秋享大祭那日,臣子需斋戒沐浴多日,不得佩戴任何香氛。当日天光大盛,臣额间玉珠闪烁,引那‘金乌’落下,是顺势而为。”
皇帝听得畅快,大笑不止,半晌才收了笑声。
他叹道:“有卿如此,大唐夫复何求。”
然皇帝虽似赞赏,可下一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也难为你,这般为朕试药,不愧为朕的好侄孙。”
陆珩回:“臣子为天子试药,为分内之事。”
“既如此,那你是想做朕的忠臣,还是想做玄武门之下,与你外曾祖一般,化作黄土的亡魂?”
帝王的目光如深刃,一丝一毫的动摇都逃不过他的眼。
良久,陆珩的声音在少卿署中响起。
“臣有妻室,有宗族,有吴郡陆氏满门。臣为陆氏血脉,臣妻腹中之子,亦永为陆氏血脉,效忠大唐。”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又大笑。
“陆卿这是作甚,起身罢。”
大理寺饭堂后院,沈风禾将晾晒好的柿脯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
崔执从廊下走来,看向她,“沈娘子,天后娘娘有请。”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好。”
她拿起一小篮精心收拣的柿脯,问:“我可否带些柿脯过去?”
“可。”
二人从后院出门,崔执早已备好马车。沈风禾登车,崔执翻身上马,在车前引路。
行过长街,他勒马稍缓,“沈娘子,那日玄武门,你为何那般拼命?”
沈风禾掀开车帘,“他是我的郎君。”
崔执策马与车并行,“只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这般舍命相护?”
沈风禾打断,“不是。是因我每次见到他,心中便欢喜,若是见不着,便会难过。”
她看向他,“崔中郎将,你我是朋友。”
崔执望着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他握着缰绳,“我自是知晓。但有朝一日,若他失德失仪,弃你不顾,我......自不会放弃。”
沈风禾一笑,明媚坦荡,“也多谢崔中郎将取物,挂心郎君。”
崔执回笑,“不过是五条蜚蛭,在金吾卫仗院,放着也是放着。”
沈风禾一愣,“那不是案子里......”
崔执挑眉,“什么案子?陆瑾不是已经查清吸血案真相,难不成陛下还要治我的罪?那是大理寺管的事,与金吾卫何干。”
马车很快驶至宫苑,抵达天后居所。
殿内气氛沉静,天后端坐主位,太子李贤侍立一旁。
天后望着跪地的沈风禾,“既有身孕,不必如此多礼,起身罢。”
她目光落回沈风禾手中挎着的小竹篮,问:“你手中挎的是什么?”
沈风禾垂首回:“是臣妇亲手制的柿脯。”
“想来不是给本宫的罢。”
沈风禾垂眸点头。
天后笑了一声,“你们二人倒是天生一对,一样的聪慧通透。”
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身侧侍女,“带陆夫人过去。”
侍女上前,“陆夫人,请随奴婢来。”
沈风禾躬身,跟着侍女缓步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寂静。
天后垂着眼,目色沉沉,落在太子李贤身上,一言不发。
沉默比斥责,更让人窒息。
良久,她开口,“玄武门那日,为何要射杀陆瑾?你可知陆瑾可以死于叛党,可以死于护驾,唯独不能死在你这个太子手上。”
她眸色一冷,“怎,你是想学......当年玄武门之事,靠弓马定天吗?”
李贤见天后神情,愤然出声,“不过一个外臣,值得母后如此维护?”
天后眉峰一蹙,厉声斥道:“你是大唐储君,说话如此不分轻重!”
她顿了顿,“别以为本宫不知你背地里做的勾当。昔日大兴山,你听信门客谗言。你可知他为了坐实这荒唐言论,多少无辜女子枉死?金吾卫从乡间荒冢里挖出多少具尸骨,你心里当真不清楚?若真想知道什么血脉正统,为何不来问本宫,不去问你父皇,反倒信那些市井流言?”
李贤脸色惨白,一时语塞。
天后继续冷声道:“此事荒唐到连王勃都有所耳闻,更被骆宾王写入诗文,四处流传。如今长安上下,谁不暗中议论太子李贤,妄图攀太宗旧事,求正统血脉?你难道不是从本宫腹中诞下的孩儿?”
这句话似惊雷,劈开李贤多年的委屈与不安。
他登时失态,“母后既知晓儿臣是您的血脉,为何待陆瑾那般不同?!”
“这些年,您对长兄好,对弟弟们好,对太平更是百般疼爱,可曾正眼看过儿臣?”
“儿臣在您心里,连一个外姓臣子都比不上?母后不妨直说,陆瑾仪态那般像您,您又如此在意,他到底是不是......”
“竖子无礼!”
天后怒喝:“若弘儿尚在,断不会说出这般昏聩愚昧的蠢话!”
李贤彻底失控,“长兄!长兄!母后心里永远只有长兄!可他已经死了!他死了啊!”
天后浑身一震,怒极攻心,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李贤脸上。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强忍眼中泪光,“你如何能这样说你长兄?你总听信谗言,不如去查查你那些近侍。眼下此举,尚不如太平!”
李贤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泛出腥气。
他却笑得凄厉,“是是是,儿臣不如太平,那母后干脆册立太平为皇太女便是!还要儿臣这个太子做什么?玄武门护驾有功的,不也是太平?”
天后冷冷盯着他,“那是谁暗中放任乱党直通玄武门?千余人马闯入禁宫,也是太平安排的?”
李贤浑身一僵,迎上天后冰冷的目光,哑口无言。
天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本宫若不将陆瑾拉到身边,他便会彻底倒向你父皇,忠于你父皇。”
李贤茫然又痛苦,反问:“可是父皇与母后为何要如此相斗?你们明明曾那般相爱,明明生了这么多孩儿。如今便要同床异梦,彼此猜忌吗?今日争这个臣子,明日争那个势力......儿臣夹在其中,真的好累。”
天后目光一厉,“你不能累。你姓李,你是大唐太子。”
李贤猛地抬眼,尖锐质问:“可母后姓武!如今这般临朝,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放肆!”
......
侍女引着沈风禾行至长乐门的偏殿,幽幽琴声自屋内漫出。
殿内光线幽暗,陈设极简朴素。
檀香袅袅,不染尘俗。
琴案临窗而设,一位白发妇人端坐席上,正轻拨琴弦。
她年岁已高,可眉目间端庄清雅,风骨宛然。
察觉声音,琴声倏然停住。
郑观音抬眸,“何人至此?”
沈风禾恭谨行礼,“臣妇沈风禾,见过太妃娘娘。”
郑观音蹙蹙眉,“你来寻本宫,所为何事?本官不识你。”
沈风禾抬眼微示左右,郑观音会意,挥袖让宫人退去。
殿门合上,屋内只余二人。
沈风禾走上前,将手中小篮放在琴侧,“臣妇听闻太妃娘娘在此清修,特带了些亲手制的柿脯奉上。”
郑观音扫了一眼,“柿脯,宫中不缺。”
“此与宫中不同。”
沈风禾温和一笑,“这是用荥阳所产鲜果,臣妇亲手晒制,望太妃娘娘不弃。”
篮中柿脯紧实,果肉为深琥珀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霜。
郑观音默然,取一片尝了。
片刻,她轻声道:“本宫少时爱吃,眼下一尝,却觉过甜。”
“若太妃娘娘不喜甜腻,臣妇下次换一味制法。”
郑观音看向她,“你这般周折入此偏殿,不会只为送一篮果脯。”
沈风禾不再绕弯,自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奉上。
“臣妇前阵子随郎君习骑,闲来画了一幅他的小像。久闻太妃娘娘琴画双绝,眼下臣妇前来斗胆请太妃娘娘指点,何处尚可斟酌。”
郑观音淡淡道:“你郎君既在朝中为官,自有见识,何需寻本宫点评。”
沈风禾含笑不语,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卷铺开,郑观音倏然一愣。
画上人一身玄色骑装,策马立于风中。
骏马昂首欲驰,人则轻挽马缰。
他眉目清朗,神彩飞扬,若旭日初升,照得满纸皆明。
郑观音望着画上容颜,久久未动,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一滴泪无声落下,轻溅在纸面。
“这......是你郎君?”
“是。”
郑观音有些涩然,“是何人?”
沈风禾答:“郎君陆瑾,亦作陆珩,为大理寺少卿,咸亨四年状元,吴郡陆氏现任宗子。”
郑观音闭上眼,再睁开时,神色已微微平复。
“画得极好,不必改。”
沈风禾笑回:“既如此,此画便赠予太妃娘娘,算作初次相见的薄礼。”
郑观音的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眉目,喃喃道:“他有两个名字?”
“是。”
她慢慢拭去眼角湿意。
彼时,春风和煦,海棠满枝如云。
粉白花瓣随风轻扬,落得肩头衣间皆是。
玄衣郎君一身骑装,俊朗轩昂。
他牵马笑望,语声朗朗,“观音娘,你这荥阳郑氏的名门之女,怎连骑马都不会?”
她微扬下颌,轻嗔:“不会,又如何?”
他勒马走近,笑意温朗,“观音娘若做我妻,我便亲自教你。”
风卷海棠,落英如雨,少女莞笑,眉目温柔。
......
沈风禾辞别郑观音,刚走出殿门,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陆珩一路急奔而来,气息微促。
他一下将她拥入怀中,“夫人怎独自进宫?这般大事,也不先与我说一声。”
沈风禾仰头弯眼笑,“今夜宵食,想吃些什么?”
陆珩低头看着她,“别与我打岔。”
“不过夫人想吃。”
他俯在她耳边,“今夜......可吃我。”
“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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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今日又是开心的一日(陆珩变态
陆瑾:“今夜”好像是我
陆珩:我忘记了!黄昏吃,下值便吃!
( 雉奴一直是个腹黑皇帝,在位期间,大唐版图最大,灭西突厥,高句丽,不少剧给他刻画得特别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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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确实对亮亮的东西,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