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 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 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 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 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 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 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 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 连忙补足分量, 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 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一大早,沈风禾先在饭堂搭手, 切好腌菜, 又熬了一锅香气扑鼻的葱油。
晨间粥食归吴鱼几人打理, 她去司厨处领了清品、数量、预算的采买牒文, 辰时初刻准时踏出大理寺门。
从大理寺选了金光门入西市较为近, 沈风禾已全然熟门熟路。
但今日的西市有些不同, 里头多了个陆瑾。
他刚下朝,一身绯色官袍,眉梢柔和。
不知何时就侯在西市。
“阿禾,早。”
陆瑾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咳嗽一声,“早。”
明明她眼下的夜里会被郎君缠得喘不过气, 可见着白日里的他,竟还是忍不住觉得新鲜。
好怪。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沈风禾瞥见沿途已有不少眼熟的行人,悄声道:“郎君,要不我们稍稍走远些?”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曲声。
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吏捧着胡麻饼路过,瞥见二人,连忙拱手行礼:“少卿大人好!沈娘子,您这是出来采买食材?”
沈风禾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啊,菜少了,过来添置些。”
小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好奇道:“少卿大人您不是刚下朝......”
陆瑾神色不变,“路过。”
“噢!”
小吏似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下朝回大理寺明明是直走,绕到西市来哪能是路过。但少卿大人行事素来有分寸,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再多问,笑着又拱手,快步离去。
肉行里,沈风禾买了五斤羊肋肉、五斤豕腿肉,鸭子两只,需新鲜现宰。
买完肉食,她往果子行南侧的蔬肆去,挑了菘菜、萝卜,又捡葱蒜等,顺带买了两斤豆腐、一斤豆干。
在饼肆旁的干货摊,她添购了盐、酱、醋,补足花椒、干姜等调料,再买些面碱备用。
待所有食材采买完毕,沈风禾准备唤来相熟的脚夫,将食材分门别类装进竹筐挑好,沿着金光门到皇城西街的路线返程。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拿过她臂弯里的竹筐。
“不用雇人,我拎着便是。”
他将大大小小的包裹归拢在一处,稳当地拎起。
沈风禾想了想,也没拒绝。
反正郎君身形高大,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门口,值守的小吏瞧见两人,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少卿大人的臂弯里挂着装满蔬菜与调料的竹筐,手里拎着豕肉,羊肋排,还有两只鸭......
“少卿大人?”
小吏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陆瑾神色如常,淡淡道:“本官路过西市,顺道替沈娘子拿了。”
小吏继续恍然大悟。
这个顺道到底是如何顺的,他的脑海中开始描摹路线。
但少卿大人都这么说了,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二人到了厨院门口,陆瑾熟练地拎着东西往里走,沈风禾则连忙跟上。
“郎君你快去前头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嗯。”
陆瑾放好东西,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些姿态各异的糖人。
花鸟、小兽,十分精巧。
他分给围上来的吴鱼等人,最后递了一个兔子糖人给沈风禾。
吴鱼拿着糖人,思索万分。
长安,最近盛行吃糖人?
沈风禾将采买的食材清点入库,且报完账后与吴鱼几个喝茶吃糖人。
望着这酷似雪团的糖人,沈风禾只犹豫了片刻,便“咔嚓”一口。
好甜。
待到了午时,便是给吏员们做热饮的时辰。
冬日很适喝橙梨红枣饮。
沈风禾取了些橙子,连皮切成块。梨子则是削去硬皮去核,红枣需用温水泡软,掐去枣核,只留肥厚的果肉。
待所有的东西备好,就下砂锅炖煮。她时不时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避免果肉粘锅。
煮到汤汁变得略稠,浮起细密的甜沫时,便让它焖着,待吏员们来饮。
沈风禾煮完热饮,灶上余温正足,便顺带做了蒸鸡子糕。
鸡子黄与糯米粉搅拌,放适量糖,要搅到没有一丝疙瘩,浆液变得顺滑如缎才行。
蒸碗的内壁需抹上一层豕油,不仅防粘还增香,再将蒸碗整齐摆入蒸屉,慢慢蒸熟。
蒸至半柱香时,糕体渐渐凝固隆起,便知熟了。
热气扑面而来,鸡子糕膨松柔软,轻轻晃动蒸碗,糕体还会微微颤动。
沈风禾用小刀将糕划成小块,盛入盘中。
吴鱼凑在蒸笼旁,鼻子嗅个不停,“我的娘嘞,这香得人魂都要飘了,妹子你怎想起做点心了?”
沈风禾自己捧着一碗热饮,喝了一口,“冬日天冷,吏君们从朝食忙到晚食,中间难免饥寒,水饱不够,我便想着做些热点心给他们垫垫肚子。”
饭堂门口涌进几个喝热饮小吏,才踏进门,便被甜润香气扑了满脸。
橙梨红枣饮果香四溢,也有鸡子糕的甜香。
“沈娘子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孙评事第一个上前相看。
沈风禾拿着调羹笑着回:“煮了甜热饮,再搭配些鸡子糕,孙评事尝尝。”
木桶里,热饮浮着的橙瓣、梨块,更有艳红红枣漂在里头热气袅袅,甜香扑鼻。
旁边的盘里,鸡子糕嫩黄如凝脂,格外好看。
众人纷纷取碗盛热饮、夹糕点。
热饮中的梨肉炖得软糯,一抿就化,红枣的甜润与橙皮的微香交织,最是驱寒。
鸡子糕更是绝妙,入口松软如云,鸡子香味浓郁,却无半分腥气。
甜而不腻,余味绵长。
“味道真好。”
孙评事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夸奖道:“沈娘子好厉害!”
明日还给沈娘子买糖人。
庞录事塞了好几块鸡子糕,吃得撑乎乎。
眼下他们大理寺的饭食味道好,既有热饮又有点心。
致仕之事,晚些,再晚些......
天寒,日落得快。
待最后一个吏员说说笑笑离去,沈风禾全部收拾完,才与陆瑾踏上归途。
纵使没了猫鬼案,他似是也习惯了与她一块下值。
坊间没有什么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时不时还能闲聊两句。
不多时,陆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沈风禾轻轻抵在巷边的青墙前。
他身形高大,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
不等沈风禾反应,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陆瑾的吻柔软温热,没有丝毫急切,只是温柔地辗转厮磨。
但,很久。
沈风禾含糊地支吾:“郎君......明明,晚上回家也可以......”
陆瑾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乖。”
他再次俯身,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与她勾缠。
近日郎君,总有在归家路上亲她的癖好。
她,真的很费解。
二人归府时夜色已浓,沈风禾先一步去了耳房沐浴。
陆珩坐在外头的桌旁,单手斜倚着下巴。
不多时,香菱端了一碗热汤羹踏进来。
“爷,这是老夫人亲自为您熬的汤,说今日天寒,让您趁热喝。”
陆珩垂眸,见碗中汤色浑浊,浮着几块看不出原料的肉丁,卖相实在难看。
但这既是母亲做的,他自是要喝。
陆珩拿过调羹,三两口便喝了大半。
这汤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肉腥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皱起眉,将碗递还给香菱,“让母亲下次别炖了,味道太怪。”
“明白明白。”
香菱连忙应着,捧着碗笑退出去。
陆珩心中还是有些恼意。
今日他夫人的唇脂,花得格外厉害。
陆瑾他没亲过人吗?
陆瑾他是饿狼吗?
陆瑾有亲人妻子的癖好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见上面放着一壶未喝完的酒,他随手拿起,仰头灌了几口。
酒液清冽,却不够烈,压不住他心头的躁意。
陆瑾。
能不亲他的夫人吗?
“再去拿些酒来。”
香菱听了,在外应道:“爷,少夫人房里有酒,不如就喝少夫人的?”
“也可。”
见陆珩同意,她便快步去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坛,精致小巧。
这是她在夫人的挎包里收拾出来的,她打开闻过,无论是味道还是瞧瓶身,都应是好酒。
陆珩拔开坛塞,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比方才的酒烈了不少。
他也没多想,仰头便灌了大半,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让那股莫名的烦躁消散了些。
不过巴掌大的小坛而已,只片刻功夫,他就喝空了。
“郎君,你喝酒了吗?”
沈风禾出来时,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
很烈,香味却奇怪,似是浸了药材。
陆珩应了一声“嗯”,转身去了耳房。
她很爱干净,他眼下也日日将自己打理干净。
否则,她不让他多抱。
两人都沐浴完,陆珩像往常一样,带着些许胜利者的得意,细细吻过沈风禾的唇瓣、颈侧。
他用属于自己的,更浓烈的气息,将白日里陆瑾留下的那点清浅痕迹彻底覆盖。
待做完这些,他才心满意足地将温软的人儿紧紧搂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夜渐深。
沈风禾在睡梦中觉得周遭越来越热,身后贴着的胸膛如同烧红的火炉,烫得惊人。
他在轻轻地亲她,眉梢,眼角。
连郎君的唇都很烫。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朦胧的月色,见陆珩正皱着眉看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翻滚的暗潮。
“郎君,你身上好热。”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病了吗,是不是得了风寒?”
陆珩抓住她探过来的手腕,肌肤相触,热度更高。
他沙哑回:“不是。”
该死,他是吃了什么东西。
他本想着在她睡着时亲一会便好,却愈发难受。
“夫人......”
他几乎是咬着牙唤她。
“嗯?”
沈风禾将自己的身子挪了挪,正对着他,“郎君,你要喝茶吗,我去取凉......”
“帮我。”
话音落下,带着热意的吻落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切和强势,似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掠夺意味将她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沈风禾登时懂了。
她知晓郎君喝酒了。
但。
府中酒多,谁拿了她的鹿酒喂给郎君了!
陆珩覆上她的唇,她觉得他浑身怎烫得这样吓人。
月色浓稠下,她清晰地感觉,被褥中近乎她的手腕般。
存在感惊人。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慌乱地后缩:“郎君,你有些……”
天赋异禀。
她满脑子触感。
他低语,“夫人,你的脸也好烫。”
她脸红真好看。
好想告诉她,与她相伴的一直是陆珩。
好想把她娇藏起来。
“乖夫人。”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廓,诱哄,“夫人巧手能做佳肴,自也能做旁的,对不对。”
忽如其来,清晰感知。
“郎君……”
她见他望着她,蹙蹙眉,“你不要笑我。”
沈风禾觉得热会传染。
哪哪都很热,她的掌心更甚。
“做得很好。”
陆珩耐心夸赞。
他垂眸,亲亲她的唇畔,“多唤我,我听了心中欢喜。”
她被动地感受,羞得她几乎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却又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陆珩极其喜欢她这羞涩又无措的模样。
面若春晓,目似朗星。
她眼下的姿态,都是因他而起。
因他是陆珩。
他咬着她,在她耳畔喃喃,“......唤我陆珩,夫人,乖,唤我陆珩.......”
他急切地想要确认,眼下在她面前的,是陆珩。
并非陆瑾。
不知过了多久。
沈风禾有些欲哭无泪,怎在她的努力下。
还未有所改变,反而更甚。
“郎君,你好些了吗。”
将断未断的情况下,陆珩觉得他的意识正在被强行从当下的情形中拽离。
该死该死该死!
沈风禾面前之人片刻后,倏然睁开了眼睛。
目色灼灼,温润如玉。
他尚未完全适应眼前的黑暗和陌生的愉悦。
首先听见的,是怀中之人带着羞怯地唤他:“陆珩......”
以及,她的手。
-----------------------
作者有话说:阿禾: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陆珩:不要觊觎我夫人
陆瑾:......请问.......阿禾。
(下章周五晚上23:30后更,我要上夹子啦。
老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