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午后的大理寺饭堂, 融融一片。
内里热闹得像市集,充斥着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和祝福声。
“狄大人,祝您步步高升, 早日入阁拜相!”
孙评事举着个茶碗,望着狄寺丞的眼神满脸真诚与崇拜。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狄寺丞, 今日心情格外好。
他根本未在意今日是他的生辰, 没想到才踏进饭堂用朝食, 他们又是献花又是恭贺的。
今日还用了一碗长寿汤饼。
狄寺丞眼下头上戴着一个新抽柳芽编成的环, 环上点缀着几朵漂亮的小花, 是沈风禾的得意之作。
他乐呵呵道:“休要取笑, 哪有这么快升官的道理, 我这大理寺丞的位子, 屁股还没坐热呢。”
“谁说的。”
孙评事笑着反驳,“我们狄大人断案如神, 体恤民情,一看就有宰相之姿,那不是迟早的事。”
庞录事抚着自己吃了好几块蛋糕的肚皮, 凑过来问:“那小孙你瞧瞧, 我有没有宰相之姿?”
史主簿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庞老少吃两口就有了, 您还是小心些身体。”
“嘿你这小子, 可劲逮着怀英夸奖!”
庞录事一瞪眼, 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就好这一口,人生在世,可不能亏了自己。”
周围的吏员们也跟着嘻嘻哈哈,饭堂里的氛围热烈又融洽。
饭堂中央的长桌上, 摆着一个庞然大物,是个足足占了一半桌子的樱桃蛋糕。
雪白的酥油厚厚地涂在表面,上面铺了不少早春樱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为了做出这足量的酥油,大理寺饭堂的骡子拉了一上午的石磨打奶,此刻还在厩里呼呼大睡。
沈风禾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去,恭敬道:“狄大人,生辰快乐。您多吃些,最好再长些肉,看着也更富态,更有福气。”
狄寺丞摸了摸自己脸颊,哈哈大笑起来,“还是沈娘子会说话,自我来了大理寺,已经长了不少肉。为了这福气,我们今日一块消灭这庞然大物......快吃蛋糕,不然一会被老庞偷偷吃完了。”
“休要污蔑我!”
众人围坐一团,“快些许个愿吧狄大人。”
“那本官要......”
狄寺丞想了一会,“法纪昭彰,民无冤狱。内外相安,国祚绵长。”
“瞧瞧狄大人这心愿,我大唐昭昭天明啊.....庞老,莫偷蛋糕!”
欢声笑语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珩扫过这满室的喧嚣和那只巨大的蛋糕,挑了挑眉,“好热闹。”
“少卿大人。”
“少卿大人来了!”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恭敬地跟陆珩打招呼。
史主簿笑着迎上前:“少卿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尝尝沈娘子给狄大人做的生辰蛋糕,滋味甚美。”
沈风禾站在中间,正拿着刀切蛋糕,其余几个厨役则在一旁帮着分发出去。
见陆珩过来,她轻轻相问:“我给少卿大人留了那么大一块,没吃吗?”
陆珩回:“我还想再吃一块。”
陆瑾的嘴太快。
谁要偷他蛋糕似的。
他会亲自来夫人这儿。
“哎呀,少卿大人,我给您挑一块最大的!”
孙评事顺着人群挤了过来,他拿起刀,切下一块樱桃最多,酥油最厚的蛋糕,递到陆珩面前。
陆珩被众人簇拥着走到桌旁,他接过那块蛋糕,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脸,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好热闹。
他这样温暖而明亮的光景,他第一次见。
原来。
陆瑾每日都这样幸福。
陆珩颔首:“多谢。”
“嗐,少卿大人您客气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孙评事说着,又切了一块同样堆满樱桃的蛋糕,转身递给沈风禾,“沈娘子,你忙活了一上午,自个儿再来一块。”
沈风禾笑着接过:“多谢孙评事。”
陆珩端着蛋糕,方才那句“多谢”好想收回来。
他望着她。
怎么回事。
他的夫人周围怎围着这么多人。
尤其是这个姓孙的小子,看他夫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是不是也觉得他的夫人漂亮可爱。
那他死定了。
孙评事可没瞧见陆珩的眼神,他又兴致勃勃地开口:“沈娘子,你听说了吗,最近西市来了个新的戏班子,他们演的那出《踏谣娘》,简直妙绝。听说那扮演踏谣娘的,演唱时哭得肝肠寸断,看的人没有不掉泪的,还有那苏中郎,真是面目可憎!”
他说到最后,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不如......不如改日休沐,我......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看?”
显然这个“大家”里,最想邀请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陆珩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用调羹子戳着蛋糕上头的樱桃,尝了一口。
谁洗的樱桃。
这样酸。
沈风禾瞧着陆珩戳完樱桃,又戳蛋糕,心中好笑,便回:“多谢孙评事好意,不过那出戏,我已经看过了。不过届时若是大理寺大家一起去,我跟着再看看,也无妨。”
“啊,你看过了?”
孙评事一脸惊讶,“可他们昨日才到长安啊。”
“对啊。”
沈风禾笑得一脸坦然,“我就是昨日才看的。”
她挑了几颗红一些的樱桃,放进了陆珩盘里。
陆珩满意。
沈风禾瞧着他一口一口,吃樱桃蛋糕。
郎君真是又好哄,又难哄的。
众人听沈风禾瞧过这《踏谣娘》,便围着沈风禾追问这戏的精妙之处。
彼时,大理寺饭堂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陈洋不知何时回来了,缩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陈厨?”
吴鱼看到了他,扬声喊道:“你干嘛呢?快进来啊!”
陈洋被这一喊,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
他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道:“鱼啊,这杜大人......他走了吗?”
一个小吏随口答道:“噢,杜侍郎早就走了,老陈你放心吧。”
陈洋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迈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满桌的蛋糕和众人欢乐的样子,“你们这是吃的啥?也给我吃一块。”
陆珩放下了手中的蛋糕,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的陈洋。
他低声道:“过来。”
陈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陆珩那凝重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是什么脸色?少卿大人何时这样吓人过。
定是要将他依毒害杜大人论处了。
他挪至步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少......少卿大人......”
陆珩“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缓缓说道:“你收拾东西吧。”
“小人错了!少卿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陈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日后一定改,求您不要赶小人走!小人真的喜欢做饭啊!”
他以为陆珩是要将他赶出大理寺,登时急了。
还不如去大理寺狱蹲几日呢。
做饭可是他的梦想。
“本官知晓你喜欢做饭。”
陆珩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眼下,还是去做饭。”
陈洋疑惑,“啊?”
“杜侍郎很欣赏你的手艺,他让你去户部,做他的专属厨役。”
“啊?!”
饭堂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史主簿端着蛋糕,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小吏,不可思议道:“这杜侍郎......口味这么独特吗?”
那小吏也是一脸茫然,连连点头:“可说呢。能在这么多菜中选中老陈的菜,想来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了。”
“娘嘞,好一个陈伯牙与杜子期......”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短暂的寂静后,饭堂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热情。
“老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孙评事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陈洋的肩膀,使劲拍着,“你这是平步青云啊!日后到了户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僚!”
“是啊是啊!”
另一个吏员挤了过来,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老陈,我们一定会想念你的!想念你做的......嗯......每一道菜。”
“快去吧,老陈。”
史主簿也一脸不舍地拍着他的后背,“你身在户部,心在大理寺,我们永远想念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干,给咱们大理寺争光!”
“没错。”
庞录事更是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道:“以后我们去户部办事,还能托你的福,尝尝杜大人的伙食,你可一定要在杜大人面前多说说我们的好话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热泪盈眶,仿佛陈洋不是去另一个地方当差,而是要远赴边疆,生死未卜一般。
那依依不舍的场面,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洋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厚谊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我没想到......”
他哽咽着,“没想到大伙这么在意我,这么喜欢我做的菜......我,我......不如在最后这一刻,我再做一锅芫荽粥作为我们的离别礼,我......”
看着他感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众人立刻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异口同声。
“不用了!”
陈洋彻底被这份深厚的情谊所折服。
他感动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一些零碎的厨具。
一阵忙乱之后,他背着自己那口用了多年,被炭熏得乌黑发亮的砂锅,再次出现在饭堂门口。
“大伙,我......我可走了。”
他站在门口,端着一大碗樱桃蛋糕,不舍道。
饭堂里的众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盼。
“走吧,老陈。”
孙评事挥了挥手,一脸豪迈道,“此番前去户部,可要好好干,别给咱们大理寺丢脸!”
“是啊是啊,一路顺风!”
众人纷纷附和。
陈洋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嗯”了一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刚走出饭堂的大门,还没走远,身后的饭堂里立刻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人声。
陈洋沉浸在离别的伤感中,听着大家的声音,心中暖暖的。
原来大家这么喜欢他的菜,真是太感动了。
他尝了一口蛋糕上面的樱桃,登时龇牙咧嘴。
这谁洗得樱桃,这样酸。
待一整碗蛋糕吃完,老陈背着沉重的砂锅,迈着坚定而又不舍的步伐,朝着大理寺的正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正要进来的明毅。
“老陈?”
明毅看到他这副行头,一脸疑惑,“你这是......背着锅干啥呢,要出远门啊?”
陈洋看到明毅,仿佛看到了最后一个亲人。
他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哽咽道:“明司直......我走了。”
“啊?”
明毅更懵了,“去哪儿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陈洋一把抱住了他,拍着他的后背,真情流露道:“我会想念你的!”
明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头雾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噢......我也会的,多多保重。”
陈洋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又重重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明毅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脸茫然。
这背影怎瞧着,这样庄重呢。
大理寺饭堂,吵吵嚷嚷。
“走了,老陈终于走了。”
“我再也不用吃他做的‘齁咸版’肉沫茄条了。”
“唉,还是不舍的,希望老陈在户部过得好,谱写户部饭堂的佳话.....那什么,晚食要不要喝两杯。”
这片欢乐的氛围中,明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路小跑。
狄寺丞吃着第二块蛋糕,准备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一看他这副模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茶杯问道:“小毅啊,这么风风火火的,不会是......”
不会是有什么要案吧。
明毅一急匆匆地跑,准有事儿。
明毅郑重点了点头,“可说呢狄大人,是西市,西市有悬案。长安县尉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不,派人来大理寺请少卿大人过去瞧瞧。”
陆珩放下茶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皱着眉问:“什么案子?”
明毅连忙说道:“就是那个戏班子,那个演《踏谣娘》的班子,死人了。死的是那个演‘苏中郎’的男人。他......他的头,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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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怎哄一下就好
陆珩:真幸福
陆瑾:放我出来
(《踏谣娘》是唐很受欢迎的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