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原是发现不了。”
司徒山缓缓道:“绝户本就鲜少有人在意, 自升了户曹佐,我成日繁忙,便很少再去乡里村里看望他们。可我记着每个人的名字, 只要是我管过的那些村,就像方才躺在这里的孙评事。他从小无父无母, 我从前当里正, 也就偶尔给他送几顿饭, 后来他争气, 村里各家各户凑了钱供他读书, 没想到一考便中了明经, 眼下竟成了大理寺评事。”
“新岁过后, 我手头的事难得清了些, 比穗穗松快,便想着回去看看。我敲开一户门, 无人应,再敲一户,还是无人。我与邻里打听, 他们只说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 就再也没见过。当时, 我只是想他们都还年轻, 应是去外头打拼去了。”
话到此处, 司徒山的声音开始发颤, “直至今年三月,我跟着县尉大人去长安办事。三月春光,曲江池边处处设着烧尾宴,新晋的进士们聚在一处,好不风光。我恰巧从旁路过, 就听有人笑着夸赞‘周兄不愧是寒门贵子,真有本事。听闻你是渭南县大连子村人,父母在饥荒里去了,无亲无眷竟还能苦读中第,实在令人佩服’。”
“我当时心里便觉不对!”
司徒山抬起眼,“大连子村姓周的只有周小五。我拉人打听了名字,面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认不全几行,又怎么会高中明经?他明明不长这副模样,如何敢称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有了这样的事,我便专门往渭南县几家村落跑,却发现那些绝户,但凡十六至三十的,竟个个不在家,个个都不见了!我心里愈发生疑,便又折回长安去打听。毕竟我是渭南县的户曹佐,便寻了借口查探那些报称渭南县籍的新晋士人。他们或是入了弘文馆,或是新科明经及第,或是入赘了长安的望族......”
司徒山悲愤道:“世上怎会有这般巧事?怎会个个都有同名同姓的人,偏生籍贯一样,身世一样,脸却不像?还全都是渭南县的绝户子弟?”
“可我还是不敢确定,便私下暗查。渭南县掌户籍的,除了我,便是手底下的主典文书,再就是上头的司户参军。我便偷偷跟着他们,等啊等,熬啊熬,终于撞见我跟踪的那名暴吏,竟一锄从后把一个少年活活锄死了!而后他们抬着那少年的尸身,随意挖坑掩埋!”
一旁的陈百万瘫在地上,惊呼道:“他们、他们竟敢干这样的事!那是活生生的人!”
陆瑾眸色骤寒,睥睨着他,“你也知晓那是活生生的人?你也知道如今是太平盛世,断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平白暴毙?你怎会不知?你分明清楚得很......大理寺在你这小小的典吏家中,搜出了多少金饼?长安县户曹章翼不过是提前改籍除户,便收六块金饼。”
“一层层盘剥,一条条人命,匿在你这方寸宅院,竟搜出整整一箱金饼。数一数,足足七十二块。陈百万,这七十二块金饼,是几条人命堆出来的?”
陆瑾俯身,“你从前当过村正,没见过这些少年郎?没经历过当年的大饥馑?王仓,是你村的吧。卒吏所供,他的尸身在鱼塘里被大石压着,压了两年,大理寺连骨头都捞不出几块。”
沉寂过后,有什么东西,在陈百万心里崩裂。
王仓......当时底下人报的是他失足溺亡,他还觉得可惜。
他忽记起自己离村那年,王仓才十三岁。
他最爱蹲在塘边抓鱼,每次抓着大鱼就跑过来,举得高高,村长,你看!这是我抓的最大的鱼,快拿着!
大饥馑时,他问过他。
村长,你咋叫百万呀?是不是意味着咱村日后能种出百万石粮食。
“王仓......”
陈百万口中反复喃喃,两行浊泪竟毫无预兆滚落。
金饼太沉。
沉得他忘记了那些苦日子,沉得将他的良心压没了。
陆瑾直起身子,不再看地上之人的虚情假意,“押入大理寺狱。”
他们被拖拽踉跄,垂垂落泪。
一旁的张余听了这些说辞,连忙解释,“少、少卿大人,小的知错!可小的只是求着改籍除户,小的从始至终,从未参与杀人。”
陆瑾望着他惶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张大牛在大理寺门口跪着,让本官对你网开一面。此事,想来你并未与他说。”
又是一阵沉寂。
张余忽而抬起头。
他双目赤红,“我不要他跪着,他跪着干什么,他为何总是这样老实懦弱!”
“他是你父亲。”
“可当他的儿子又有什么好?只能生来为商!”
张余吼道:“而你们这些人,吃着我们贩来的粮,用着我们运来的布,穿戴着我们淘来的珠玉,转头就把我们踩在脚底下,高高在上地嫌我们满身铜臭、低贱......我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凭我的心思,必当平步青云,哪里用得着冒籍,哪里用得着看旁人脸色......”
很快,他竟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都是命,都是这腌臜的命。陆瑾你生来就是世家,又怎会懂我们商人拼尽全力,连个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陆瑾眸色冷沉,“你们没有机会,便要剥夺别人的机会吗?”
张余被问得一窒,“我不知晓,我怎知这户籍底下藏着这般肮脏的事,我只给了钱,我只是想买一个机会而已。”
陆瑾打断他,“没有你爹的商货营生,你哪来的银钱去买这所谓的机会?压下去。”
张余被小吏架着往外拖,仍拼尽全力嘶吼。
“不服气!我不是蠢,不是没本事,我只是出身不好!只是生得不好——!”
嘶吼声渐远,少卿署内重归寂静。
陆瑾看向一旁的司徒山,“太子殿下,你见过吧。”
司徒山点点头,“见过,我亲眼见过他站在面前。那年关中饥馑,太子殿下亲赴渭南赈灾,亲手把米粮、麦种递到我们灾民手里,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可如何才二十三的年岁,便没了。”
陆瑾又问:“那日到大理寺的班子,也全是你们渭南县的人,你认识他们?”
“竟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司徒山一怔,随即应道:“对,是我找的他们。我们这些渭南百姓,都曾亲见太子殿下容颜,受过太子殿下的恩惠。且我们想知晓,太子殿下他到底是不是......”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陆瑾打断。
陆瑾望着他,“天后,就没给过你米,给过你麦?”
见司徒山神色一滞,陆瑾又道:“昔年双穗嘉禾案,是天后下令彻查。你父女二人能脱罪,能保下性命,皆是天后的旨意。”
司徒山登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陆瑾闭了闭眼,“还有,司徒穗的司田佐官职,也是天后亲授,并非陛下。若不是天后惜才,念她懂农桑、能理事,她怎会得流外官身,掌渭南一县农桑......她是大唐第一位女司田佐。”
司徒山怔怔地看着陆瑾,脸上的悲愤尽数褪去,只剩茫然与错愕。
他布下这盘棋,借着太子的名头引少卿大人查案。
竟不知晓,他们父女能有今日,全是拜天后所赐。
“本官可以告诉你,天后没有,太子殿下是天后最疼爱的儿子。”
陆瑾很快又道:“天后于王权之上,可她对太子殿下的爱子之心,掺不得假。太子殿下受骨蒸劳病痛磋磨,终是薨逝,天后悲痛欲绝。此事绝非天后所为,你大可放心。”
这话如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司徒山僵着的背松垮下来,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做这件事,一半为渭南枉死的少年,一半便是因疑心太子遭天后毒手。
如今听闻这话,那许久的郁结,才算真正散了。
司徒山俯身重重叩首,“小的竟因一己疑心,长安风言,妄揣天后娘娘心意,实在汗颜。且小的身为渭南县户曹佐,辖内出了这等草菅人命的事,竟未能提早察觉,致百姓无辜惨死,实在是职责有亏,诚惶诚恐。小的愿认罪,愿认罚,任凭少卿大人发落......”
陆瑾低“嗬”一声,“那你等既为罪人,便得替本官保守一个秘密。”
司徒山抬眼,满脸错愕,“什么秘密?”
陆瑾淡淡道:“既案子已差不多明了,你马上便会知晓。”
司徒山正满心不解,愣怔间,少卿署外忽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方才还沉肃的陆瑾,面容竟顷刻柔和下来,眉眼冷意尽数消融。
他温声开口:“进。”
门被轻轻推开,沈风禾依旧先探了个脑袋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碗。
桃花眼左顾右盼,先是瞧见司徒山。
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呼。
“山伯,你怎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出去了。”
司徒山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风禾,亦是诧异,“阿禾,你又怎会出现在大理寺。”
沈风禾连忙走上前,笑道:“嗐,山伯,我眼下在大理寺任厨役,正经差事。”
“厨役?”
司徒山愣了愣,随即满眼欣慰,“好,好啊阿禾,这是你一直盼着的,梦想得偿,真好。”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站在了沈风禾身旁。
司徒山的目光在陆瑾与沈风禾之间的微妙氛围中来回转了又转,一脸茫然。
“这、这是。”
这气氛不太对。
沈风禾倒是笑呵呵的,“山伯从小待我亲厚,我一直把山伯当亲爹看待,我不该隐瞒。这位少卿大人.....”
她细声补充,“是我郎君。”
“啊?”
司徒山眼睛瞪大,接连两声惊呼,“可、可少卿大人从前......”
陆瑾适时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司徒山回过神,看着沈风禾,脸上的惊愕尽数化作欢喜,连连道:“你可真有福气啊阿禾!山伯恭喜你,恭喜你!”
他心里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少卿大人的夫人怎会是阿禾。
他只知穗穗常与阿禾写信,说阿禾嫁了个长安的大官,竟就是陆瑾。
世上当真有这般巧的事?
双穗嘉禾案阿禾为了救他和穗穗只身入局,少卿大人就是勘破这案子的关键之人。
司徒山觉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不够他细想了。
沈风禾笑了笑,看向陆瑾,“我方才在后院就听见你声音好大,定是动怒。那些人也太过可恶,惹你生气。你身子不好,不应有那么多火气。”
说着,她将手中的碗放桌案上,“穗穗给我带了槐花蜜,甜得很,我用它冲了米茶,给你润润嗓子。我放这里了,你们继续聊,我先回后厨。”
话音落,沈风禾便轻快地跑了出去,出门时还不忘轻轻带上门。
少卿署的桌案。
好像真换了一张新的。
比从前高。
少卿署内再度静了,司徒山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向陆瑾。
“少卿大人,您.....”
“司徒户曹佐既是她当父亲般尊重的人物,那想来对她了解甚广。阿禾给本官特意冲了米茶,还加了她总角之交带的槐花蜜。此番行为,是不是意味着......”
陆瑾抬眸,“她心中定满是本官,惦念本官,喜爱本官。”
司徒山:......
欸?
见司徒山一脸愣神,陆瑾道:“此乃秘密,望司徒户曹佐保管。”
司徒山虽疑惑不已,但还是点点头。
陆瑾敛了温柔,重归沉稳,缓缓道:“你虽有罪,但此番揭破渭南户籍的弊案,救了后续无数无辜子弟,功大于过,三司会审时,本官会据实上奏,定会酌情处理。”
司徒山心头一松,却很快又急切追问,“那、那此事可会牵连穗穗?她一心守着渭南农桑,不知我布的局,求少卿大人明鉴!”
陆瑾无奈轻哂,“眼下查案断案的是本官,本官若敢牵连司徒穗,司农寺那边会先弹劾本官。她一手改良的麦种、渠法,雍州府各县都在效仿,是司农寺眼里的宝贝。再者,渭南县的百姓也不会放过本官,毕竟是她领着百姓把荒田种成了良田。”
他顿了顿,又添了句实诚话,“还有,本官的娘子,怕是会把本官打死。”
司徒山脑中轰然一响。
啊?
堂堂大理寺少卿,长安新晋权贵,竟惧内。
惧的还是他们嘉木村那个从小跟着穗穗一块长大,成日哭哭啼啼找穗穗耍玩的小阿禾!
哈哈哈哈哈。
陆瑾继续道:“你先下去,大理寺会安排住处,不得离长安,判决两日便下。渭南县的弊案,三司已派人查办。”
“多谢少卿大人!”
司徒山出了少卿署。
彼时,风吹走灰云。
初夏暖阳显露。
狄寺丞的值房内,司徒穗正教众人接木之法。
孙评事沐浴完走进来,笑道:“这么一说,我方才沐浴时才想明白,我与沈娘子竟是同乡?”
沈风禾抬眸笑答:“算是,我们都是渭南县人,各村虽隔得远,从前却都归山伯管。”
孙评事满脸欣喜,十分满意:“这可太巧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沈娘子您瞧——”
他忽单手从身后拿出一朵花。
“我方才新摘的,这花多好看。”
这花还停留在空中,陆瑾快步走入,接过那花淡淡道:“本官觉得这朵花确实好看。”
孙评事嘴角抽了抽,“少卿大人,其实这花,是我......”
刚解手回来的狄寺丞进门撞见这番光景。
他“啊”了一声,响声屋顶。
“小孙!这盆花是本官昨日刚买的,还没研究明白!知晓值多少吗?三千钱!赔赔赔!”
孙评事登时一脸苦相:“啊?这般平平无奇的花,要三千钱?狄大人,我一月俸禄才几个钱......咱二人都是大理寺同僚,您就行行好通融通融。”
狄寺丞一摊手,“同僚归同僚,人情归人情,来吧三千钱。”
孙评事仰天哀嚎,“苍天啊!”
陆瑾将花又塞回他手里,“来,孙评事,拿好你的三千钱。”
几人在狄寺丞研究奇花异草,学习接木之术,又听司徒穗讲了很多农桑趣事,足足一下午。
唯有孙评事,捧着花,对风空空流泪。
史主簿建议他将花晒干,插于自己值房,聊表自己的三千钱哀思。
日头西斜时,沈风禾便去后厨忙活晚饭。
司徒穗收拾妥当要告辞。
沈风禾从后厨奔出,连忙拉住她,“穗穗,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再待一日?”
司徒穗摇头,“待不得,眼下正是农忙时,得赶回去。”
沈风禾一把抱住她,“穗穗,我舍不得你。”
司徒穗拍了拍她的肩背,笑:“嗐,过阵子我再来看你。”
沈风禾笑回:“骗人,你就是大忙人,还是等我去看你吧!”
“好,都依你。”
司徒穗笑着挣开,“别送了,快去忙后厨的事,咱们这交情,哪用得着这些虚礼。”
沈风禾又死活不依地抱了她一会,才放她离开。
“穗穗一路平安!你要记得想......”
“要想阿禾,惦阿禾,若想吃阿禾做的吃食,写信来,阿禾会给我做,唤脚夫送......我都记着呢!”
司徒穗已到院中,却也转身奔过去抱了沈风禾。
总角之交,这才告别。
待她行至大理寺门口,恰巧撞见陆瑾,“少卿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瑾颔首,随她走到僻静处。
司徒穗直言,“少卿大人,小女的爹他......”
“大可放心,不会重判。”
陆瑾打断她,“三司流程走完,会让他回渭南任职。”
司徒穗悬着的心落了地,陆瑾却忽然叹了口气:“不过,也不一定。”
司徒穗心又揪紧,“如何又不一定?”
陆瑾慢悠悠开口,“或许会升官,不用再做流外官。”
司徒穗一怔,随即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
陆瑾淡声道:“本官没这职权,是他功过相抵,三司合议的结果。”
司徒穗咧嘴一笑,“不管怎样,少卿大人是好官,阿禾在您身边,小女放心。只是阿禾性子软,您万万别欺负她,不然,小女定不放过您!”
陆瑾嗤笑一声,“你跟你爹,倒真是父女。求人办事或破案,偏要放些狠话。”
司徒也跟着笑,但穗话锋一转,“毕竟从前在流霞阁,我们家阿禾,可是摸过少卿大人的。”
陆瑾眸色一动,“你认得出?”
“实在对不住。”
司徒穗躬身行礼,“阿禾当时说,就算蒙着眼,也从未摸过这般好的身材。”
“......”
“放心放心。”
司徒穗站直身,“阿禾摸的是自己郎君,没什么。何况少卿大人这般高挑挺拔,容貌出众,确实难得。她蒙着眼,小女可没蒙,方才一眼就认出了您。”
“回见,少卿大人。”
话音落,司徒穗翻身上马,扬鞭而去,很快消失在傍晚的余晖里。
陆瑾立在原地,晚风拂过衣袍。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腰身。
她很喜欢吗?
原是如此。
沈风禾觉得今日陆瑾连连呵斥,定是气着了,也是疲惫的。
但二人刚回府,她便被陆瑾拉卧房去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句案子了结得如何,人就被按着坐在了他腰上。
沈风禾挣扎着想起身,“陆瑾,你这、这是做什么?案子不是才了结,你就......”
茶还没喝一口,就这般急不可耐?
他被陆珩附身了。
“阿禾。”
他引着她的手,“你快摸摸我。”
彼时,她气喘吁吁,娇汗淋漓。
“不摸。”
“你必须摸。”
“为何摸的这般熟练,阿禾是不是很早以前摸过别人?”
“......没有。”
陆珩醒时,沈风禾正在耳房沐浴,而他腰身上又是淋漓四溢。
了然。
他的腹用了。
孽物也用了。
狗官。
他决意篆一方“变态”印章,直接换了陆瑾那方正经官印。
案上摆着一碗甜香四溢的吃食,陆珩朝着耳房扬声喊,“夫人,这碗是给我做的?”
耳房里传来水声轻响,“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圆子,穗穗新送的头茬槐花蜜,甜得很,陆珩你快些尝尝!”
陆珩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腻,圆子软糯弹牙。
夫人亲做,夫人爱他。
他正吃得惬意,忽浑身一恸,手猛然攥紧心间。
而后他喉间发紧,低咳一声。
调羹底的蜜醪里,已悄然浮起几点暗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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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禾:明明很动怒,但依旧要治病
陆瑾:不知晓,反正阿禾夸我的身材很曼妙
陆珩:夫人又赏我宵夜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