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溜了溜了
“老夫复姓诸葛。”老者说, “我知道,你是苏遮幕的晚辈,我会派人通知他, 你先随我回去。”
噢,诸葛。
那个诸葛对吧。
钟灵秀点点头, 看眼睛有黄金期, 不管怎么样,先找个大夫最要紧:“好,我跟你去。”
老者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下屋檐。她听见车轮滚动的声音, 又被拉上马车,才坐定, 方才说话的人上来了, 低低叫了一声“世叔”。
钟灵秀礼貌地质疑:“为什么要坐马车,你可以轻功带我去,走屋顶比较快。”
“天子脚下自有法度, 怎可蔑视君威?”老人道, “马车也很快。”
钟灵秀:“……”追我半条街的时候不说藐视皇权,现在急着救命倒是说上了?这江湖可真有意思, 搁在隔壁我的主角伙伴敢带着我冲进皇宫找御医。
她心中腹诽, 但毕竟为人所救, 欠了恩情:“哦。”
幸好马车的确很快, 因为整条街都没人了嘛。
一刻钟后,她看上了大夫, 并清晰地记住了对方的身份。
诸葛神侯, 大名诸葛正我, 字小花, 当朝太傅,掌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忠臣良将。此等人设,不是铁好人就是幕后黑手,鉴于苏遮幕都说他是国之栋梁,姑且认为可信吧。
他请的大夫挺不错,施针立即止血,又配了药汤让她熏蒸眼睛,后以黑布蒙之。
“不可用眼,更不可直视日光,多多修养。”御医嘱咐,“仔细保养着,兴许能保留些许视物能力。”
钟灵秀熟悉大夫的套话,直接问:“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变成瞎子?”
御医口中哪能肯定:“按时敷药,五日后再复诊。”
钟灵秀:“……”
真的要瞎了吗?不是吧?不是武侠世界吗?灵丹妙药救一下啊。
御医收拾药箱走了。
钟灵秀心情沉重,哪怕丫鬟端来了香甜的点心也无济于事。
这里不是历练的分世界,受点伤也就几十年,熬熬就能过去,这具肉身是她的二次生命,一旦失明,也许之后都要在黑暗中度过。
不过,她也没有太绝望,毕竟身揣金手指,怎么都比别人多点底气,也许这个世界有平一指胡青牛这等神医,能给她换个眼角膜什么的。
话说回来,伤的是眼角膜吗?
她坐在椅子里思考,旁边的人也不敢打扰,直到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多谢神侯相助。”苏遮幕焦灼道,“文文没事吧?”
“御医已经看过,身体无碍,只是眼睛被关七的破体无形剑气所伤,须好生疗养。”诸葛神侯叹道,“皇城脚下竟出了这般恶行,实在令人痛惜。”
苏遮幕低声念了两句“关七”,不再多言,撩起长袍进屋,关切道:“文文。”
“叔叔。”钟灵秀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苏遮幕也想带她回去好好看病,连忙答应,又和诸葛神侯告辞:“大恩不言谢,我先带孩子回去。”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诸葛神侯并不居功,派人送他们到大门口。
钟灵秀摩挲着车辕,慢慢爬上马车。
里面立即有人握住了她的手:“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钟灵秀吃惊,苏梦枕今早还在床上养病,这会儿居然出门了,塑料兄妹情也感人。
苏梦枕微蹙眉头,打量她蒙在眼部的黑布条,浓苦的中药味扑面而来:“眼睛受伤了?”
“没人和我说,见到关七的代价是变成瞎子。”她吐槽,“对我一个小孩喊打喊杀,他真的疯了。”
苏梦枕忽略她的嘲讽,直接问:“严重么?”
“可能会瞎。”
他陡然沉默。
无言回到天泉别院,苏遮幕再三宽慰她:“我认识好些御医,一定能找到能治好的人,你不要太担心,这两天好生休息。”
钟灵秀点点头:“劳您费心。”
沧桑的中年男人叹口气,眉眼阴霾愈发浓郁。
今天关七突然发疯,一路追杀五圣主开心神仙,这自然是早有预谋,但再怎么样,算计的都不该是文秀,她怎么就被关七盯上了?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抑或是一个计划的开幕?
还有关昭弟,有消息说她已经死了,难道是假的?又或者说,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关昭弟。
迷雾一重重。
他思虑,思考,思出路,渐渐走远。
钟灵秀挥退仆婢,坐在美人榻上,试探地睁开眼。
室内点着两盏灯,大夫说得没错,眼睛不能看亮光,久视烛火便觉刺痛,但浓郁的黑影已消散许多,隐约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也许是淤血散掉了一些?
钟灵秀拿不准主意,决定打坐试试。
——遇事不决,先练武功。
她盘膝趺坐,闭目行走周天。
真气丝滑地游走在全身,经脉平稳通达,堪比高速公路,可行过眼部经络之际,忽然凝滞阻塞。她沉心凝神,进入内视,观察体内的情况。
眼球连通的神经网密密麻麻,真气如同窥视镜,持续深入,不断寻找,在无数交织的网络中追随疼痛的源点。
非常显眼,她很快“看见”了目标。
一缕无形无色的剑气。
像一道游走的闪电,靠近就有干扰,传递出疼痛讯号。
像困于牢笼的猛兽,拼命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只是被无形之物拦截,暂时无法突破。
这就是关七的剑气?这些感受就是剑意?
强大,破坏性,霸道……咋练出来的?
作为一个习剑四十年的“老”剑客,钟灵秀百思不得其解。
-
翌日,苏幕遮又请了许多大夫前来看诊,结果都大差不差,尽量治,也许能保留几分视力,但也可能会瞎。
更多的人说:“只瞎了眼,算运气好。”
但凡见识过破体无形剑气的人,都知道关七剑气的威力,兵刃也好,人骨也罢,皆一刀两断。尤其他当时正疯癫,掌控不了自己的功力,孩童的肉身于他而言脆得像豆腐,表面有了一道裂纹,里面可能就烂得一塌糊涂。
换言之,只瞎眼睛算外伤,不幸中的万幸,怕就怕剑气入脑,回头也疯了。
这话传入苏遮幕耳中,把他惊得够呛。
他思来想去,觉得天也暖和了,还是尽快回小寒山,说不定红袖神尼有办法。
钟灵秀没意见。
她和眼内的剑气“大眼瞪小眼”好些天了,目前正处于僵持阶段。
剑气如同困兽,被逼蛰伏在经脉中,无法进行更多的破坏,但她也暂时没办法消除它,只能默默感受其霸道的剑意,绞尽脑汁思考这东西咋练出来的——破体无形剑气,就是真气化剑的意思吧?
这和六脉神剑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她的六脉神剑就使不出来?
钟灵秀一边养病,一边潜心钻研课题,回小寒山的一路都在死磕,饭都吃得很潦草。
旅游搭子苏梦枕一样,话少,病多,不爱吃饭。
既是咳嗽太厉害,吃不进去,也是因为吃得多,病得也就越重,因为摄入的能量不仅身体在抢,病魔也在抢夺,他只能吃三五分饱,而后靠意志力争夺能量,努力苟命。
这样惨,这样坚韧不拔,任是谁都不能不动容。
钟灵秀一下觉得失明也没什么,至少她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她真情实意道:“你非常人,将来肯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回到小寒山,我就求师父帮你寻人。”他答非所问,“御医只能看病,未必能看得懂伤。”
“你的语气听起来好愧疚啊。”钟灵秀笑了,“不会是觉得我因为你才去汴京,才有这无妄之灾吧?”
他搭在膝盖上的五指握拢,手背青筋暴起,没有反驳。
“你想错了,倒霉不是因为做错什么,只是恰好发生了。”她看向窗边,马车外尘烟滚滚,碾过草木蝼蚁,“我命中有此一劫,扛过去海阔天空,过不去也没啥办法。”
人活一辈子,很多事没办法。
摊上糟糕的父母,生了治不好的病,没带伞却下雨,日常走路被车撞,谁都想不到。
“你难道是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得不治之症?还不是因为倒霉。”
她安慰他,“别想太多,你看看,小寒山是不是要到了?我闻到山脚上的杏花香了。”
空气是有味道的,视力正常的时候兴许被忽视,一旦失明,其他感官就不得不代为劳动,提供诸多丰富的信息。她闻到湿润的泥土气,若隐若现的花香,还有马的粪便味。
“明天就能到。”
“那要在山下买点东西。”她思忖,“买点针线糖果,我看不见了,得拜托其他人帮我裁衣服。”
苏梦枕望了她一眼:“好。”
山下采买若干,翌日清晨,上山拜见红袖神尼。
她看见长高一截的苏梦枕,来不及惊喜,又见到钟灵秀蒙住的双眼。
苏梦枕道明来龙去脉,再递上父亲的书信:“弟子惭愧,没能将师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关七……”红袖神尼低声重复一遍,展开信件。
苏遮幕也在书中致歉,没有照顾好孩子,今后还是会寻访名医云云。
红袖神尼叹口气,拉过钟灵秀,亲自为她检查一番,脉象正常,不由暗松口气,又想,幸好她修炼的是《天华妙音功》,即便双目失明也不碍修习武功,便嘱咐道:“今后你要勤加练功,梳通经脉,只要保养得宜,兴许能找到法子治愈。”
“是。”钟灵秀知道,红袖神尼和金风细雨楼一直有来往,想他们还有话说,主动道,“弟子这就回去收拾一番,闭关疗伤。”
红袖神尼点点头,示意侍奉的飞雪送她回屋。
飞雪搀住她的手臂,走出大堂就问:“你没事吧?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钟灵秀说,“我给你们买了新荷包,帮我打扫一下屋子好不好?”
飞雪佯怒:“不给我们带东西,难道我们就不帮你了?等着。”
她叫来芝兰、流云,三人一块儿动手帮她打扫,都是手脚麻利的女孩儿,很快将屋子清扫干净,被褥帐幔都换成年底新做的,厚实清香。
静心姑姑也得知了消息,匆忙赶来,见她长高了些,却瘦了,心疼得摸来摸去,然后非要拽她回屋,帮她洗澡。
钟灵秀反抗无果,被她浸到热水里洗头洗澡,还要帮她穿衣梳头。
她坚决不从:“我可以自己来。”
话音未落,已经拿起头绳逃之夭夭,跑回自己屋子拴上门。
静心姑姑没追来,她松口气,摸索上床,开始练功。
自汴京回小寒山的路上,她试过多种办法,都不能化解剑气的威力,今天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和它拼了。
决战!
意识沉入,躯体的细节如画卷展开。
萎靡的剑气被她的阴阳真气包围,太极鱼蓄势待发。
真气绵荡而出,如出栏之虎扑向剑气,一阵强烈的刺痛如同闪电爆发,顷刻间席卷了灵魂。
钟灵秀感觉到了疼痛,但又不是自眼部神经传来的剧痛,而是从内向外传递而出,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栗。下一刻,意识翩然出窍,被一团熟悉的光芒吞噬。
新的历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