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蝙蝠岛
生平第一次, 钟灵秀练功岔了气。
她缓了缓才想明白情况,很简单,身体已经习惯时时刻刻运作真气, 精进内力,方才对话亦是如此。但无论面上多么平静, 面对如斯惨剧, 内心怎能没有起伏?
每一分每一秒,心头都在积累怒意,与惜惜的话是压垮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她难堪重负, 真气走岔了。
大大小小的血管破碎,鲜血涌出, 尽数淌进肺部, 随着气管喷出口鼻。
她擦掉嘴角的血丝,又觉得鼻腔热乎乎的,抬手一抹, 指腹黏热, 全都是血。
“你怎么了?”惜惜抓起自己的衣袖,颤抖着为她擦掉鲜血, 满舱女孩, 只有这个秀秀让她觉得安全, “你、你不要死。”
“我没事, 你不要怕。”钟灵秀安慰道,“吐出来舒服多了。”
她清清嗓子, 慢慢道:“时间不多了, 你想明白。”
“我想好了。”惜惜的性格全然不像名字, 咬牙道, “我做,反正都是做妓,看得见总比看不见好。”
“那你听我说。”钟灵秀轻声道,“蝙蝠岛来头很大,不要对外提起提及这个地方,不要相信甜言蜜语的江湖人,除非他是楚留香。”
有的人,无论怎么诟病他的情史,质疑他的眼光,遇见这般困苦的绝境,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楚留香是这样,陆小凤也是。
她握住惜惜的手,在她掌心里写下这个名字:“‘公子伴花失美,盗帅踏月留香’,他在江湖非常有名,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想办法让他知道这消息,但不要冒险。”
惜惜不识字,用心记住这个名字:“我记住了,你、你要跑吗?”
“我会陪她们一起上岛。”
钟灵秀想过自己的命运,以她现在的武功,藏身在船中并非难事,但侥幸脱身后,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楚留香行踪不定,不好寻觅,纵然找到他,如何取信于他?蝙蝠岛没有船带路,哪怕是盗帅也不能凭空飞渡大海,如果迟迟不能回来,这些女孩子要怎么办?
她信任楚留香,却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不如留下。
幕后黑手次次会上岛。
楚留香能来,自然天幸,他不能来,她一样动手。
“我会想办法救她们。”钟灵秀道,“不知道要多久,能不能成功,但大家不走,我也不走。”
她牵动嘴角,苍白干涸的唇瓣下露出森然皓齿,“你放心。”
惜惜鼻腔酸涩,情不自禁地红了眼。
她忽然觉得不公平,很想质问老天爷,为什么是她们遇到这种事?她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恶人不能遭报应?不如一个浪头打过来,大家全都喂鲨鱼,那也好过只有她们受苦。
但她喉咙堵塞,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依然害怕,害怕自己明天会被挖了眼睛。
她依然恐惧,恐惧自己没完没了任人鱼肉。
橙黄色的光照进缝隙。
海上日出了。
她趴在缝隙前,看见远处影影绰绰的岛屿,那是一团黑色而扭曲的怪影,匍匐在海平线上,像一只展开双翅的怪异蝙蝠,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船只送来的祭品。
冷汗涔涔,湿透后背。
她克制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轻轻拍打门扉:“锤子哥,我想出去一下。”
打呵欠的锤子惺忪地睁眼:“马上就要地方了,安分点儿行不行?”
惜惜用力拉开木门,抓起他的手塞进怀里,挤出讨好的笑容:“哥哥帮我这一回吧。”
锤子笑嘻嘻地揉捏好一会儿,这才大发慈悲地打开铁链,让她出去透透风:“好妹子,就你最懂事,马上回来啊,别乱跑。”
除非跳海,否则女孩儿们无处可去,他也就口头说一声,让她走后就随手拽出一个小姑娘,拖到门外肆意发泄。
炼狱不是孤岛。
人才是炼狱。
-
惜惜没有再回来,蝙蝠岛已近在眼前。
船徐徐靠岸,风带来更多的气味,钟灵秀暂时无法分出区别。她们被绳索捆好手脚,猪崽一样被拖下船,天很热,太阳很晒,每个人身上都是汗臭、尿骚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女孩们都蒙着眼,鬓发凌乱,钟灵秀在出舱前就施展了缩骨功,使身形缩小至十岁许,藏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她感觉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有人在哭,有人被打了一巴掌,但经过大半月的折磨,大部分已经连哭都没有力气,麻木地前行。
阳光照在脸上的热意消失了。
阴凉的气息笼罩。
她们进了山洞,排队被推上一个粗糙的木筐。
钟灵秀伺机摸了摸石壁,冰冰凉凉,痕迹粗糙但有平整之处,不像天然形成,而是人为开凿而成。
人走得很快,马上就轮到她在内的最后五人。
机括扳动,她们顺着轨道呼啸而下,有人发出惊惧的低呼,但很快就被扑面而来的劲风吞没。钟灵秀不知道前方还有多远,只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脱身的机会。
“啊——”她佯装惊叫,纵身跃出,扑向侧面的石壁。
假如这个甬道足够宽阔,或许她就赌输了,迎接她的将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可风的气流告诉她,这里并不宽敞,完全可以赌一赌。
赌对了。
缩小的筋骨在空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瞬间长回原样,五指发力扣住石壁,九阴白骨爪在石头上戳出五个指洞,稳住身形。
滑车远去,不多时,守卫坐着下一趟车划过,他们司空见惯,还在聊天。
“方才好像有叫声。”
“我也听见了,还有骨头碎了的动静,有人摔下去了吧?”
“得再抓两个工匠过来,滑车还是不太稳。”
“没必要,习武之人不会被甩出去。”
“又多一个损耗。”
“不值几个钱,死就死了。”
直到声音彻底远去,钟灵秀才吐出肺部的余气,身体尽数贴紧墙壁,缓慢地向下滑动。
多亏了在古墓的经历,她也算在黑暗环境下生存过,不至于慌乱,仔细感受空气中的种种信息。空气更湿润了,气流的回声减弱,下面似乎有很大的一片场地,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附近应该没有活人在。
她谨慎地落地,摸索墙壁向前。
有一扇门。
不能进。
她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前,直到摸到光秃秃的石壁,才确信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于是左手继续扶墙,一点点绕回,滴滴答答的水声顺着石壁往下流淌,她抹一把,放进口中解渴。
是淡的,似乎是地下水。
太好了,船上的水米总混着怪味,不知道是馊了还是有人加了料,反正宁可饿着也不想吃。
她内力在身,几天不吃饭还能坚持,再不喝水就要渴死了。
钟灵秀拉下袖子,擦拭石壁滴落的水珠,湿润后捂在口鼻处,轻轻吸气。
湿润的水汽汇入鼻腔,在真气的推动引导下流入气管,落进胃袋。
居然真的能行?
她大为诧异,立即撑开胸腔,竭尽所能地深呼吸。
微不可见的水汽灌入,舌根分泌出些许湿润的唾液,虽然少,可胜在不费力气,慢慢缓解着脱水的症状。
前行仍在持续。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她听见脚步声,杂乱的呼吸声,以及较轻的对话。
“兄弟们都辛苦了,这群婊-子就关一起吧,明儿再计较。”
“明日可又要忙起来了。上头发话,还有三个月,务必筹备妥帖。”
“时间这样紧?”
“你不会想违逆丁公子的,是不是?”
“是是,一定办妥。”
“找个标致的好好养一养,回头让丁公子高兴,咱们日子也好过。”
“明白。”
他们停下来,打开门,把女孩们一个个推进去。
“三十二,唔,果然摔死一个。”
“明天记得给她们刺上标记。”
“知道,不会忘。”
进了蝙蝠洞,女人就只是发泄物件,他们没把她们任何一个当回事,随意谈论着。
门关上了。
他们转身离去,钟灵秀攀上墙壁,一路跟随。她很小心,停留在三分之二的高度,免得不慎触碰到什么,仔细感受气流的温度,免得他们突然点灯而暴露影子。
不过,这里不愧是蝙蝠洞,幕后黑手的丧心病狂超乎想象,竟然没有任何火源。
他们怎么吃饭烧水?
答案很快揭晓。
两个守卫走到道路尽头,扣动墙壁两端的铁链,三长一短一长。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说:“谁?”
“白一、白四。”更像头目的男人说,“刚收拾好那群婊-子,来点热酒。”
“已经熄火了。”灶房的人冷淡道,“你知道规矩,每日只点火一次,一次做一日饭食,晚上只有冷食。”
小头目打蛇随棍上:“既然熄了火,干脆让我进去拣点好的。”
“不行。”灶房的人强硬拒绝,“丁公子吩咐过,灶房有火,黑组都不能进,何况你们白组。”
另一个成员打圆场:“算了算了,有什么给我们拿点什么,我实在饿得厉害。”
头目冷笑两声,却似顾忌“丁公子”的名字,不敢出口抱怨。
“等着。”厨房的人远去又回来,放下一个食盒。
白一、白四提着食盒走开,顺着台阶上行。
钟灵秀没敢跟上去。
从方才的对话听,白组能看见,黑组才是盲人,虽说洞中不能有火光,可现在首领明显不在岛上,底下的人未必真的死守规矩。
一旦点火,她大有可能暴露踪迹,还是先忍耐下来,摸清楚这层再做计较。
她调整呼吸,攀在墙上吐纳,想等待厨房的人下班后去拿点吃的。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头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少顷,磨牙和呼噜声交织响起。
嗯,睡着了。
厨房重地,里面的人不、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