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返航
幕后黑手伏诛, 幽灵少女并没有和男主角相拥而泣。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使品性可靠的主角:“你看见他的尸体浮上来没有?”
光线太暗,海水又太深, 楚留香瞧不出什么端倪:“我下去看看。”他跳入水中,不排除是想洗一洗身上的鱼鳞和鱼内脏, 过了好一会儿, 他浮出水面,怀中托举着一具沉重的尸首。
原随云的尸体。
钟灵秀走过去蹲下,拿手抚摸他冰冷的脸孔,这样年轻的皮肤, 这样协调的眉眼,偏偏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一手缔造了蝙蝠岛地狱。
她屈拢手指, 指甲破开冰冷的血肉,挖出了他的眼球。
“姑娘,死者为大。”楚留香温言劝告, “你毁坏他的尸身也无用了。”
“我知道。”钟灵秀握着两颗沉甸甸的眼珠, 拍拍衣角起身,“你可以随意处理他的尸体, 烧成灰带回去交给他的父母, 或者就地安葬。”
她说, “我得走了, 她们会担心我,你最好也先回去看看你朋友。”
楚留香微笑:“小胡应付得来。”
钟灵秀没再说什么, 沿着盘旋的阶梯往下, 来到第三层的地牢, 里面的心跳此起彼伏, 但无人说话。
“我回来了。”她拧下门锁,告诉躲在这里的伙伴们,“我杀了他。”
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叫,下一刻,无数温热的身体扑拢过来。她们慌乱地触摸她的手臂、后背、脸孔,焦急地问:“你有没有事?”“他真的死了吗?是哪一个?”“你还好吗?”
“我知道、我知道。”小水的声音比其他人尖利,清晰地突出声潮,“是那个瞎子,肯定是那个瞎子。”
钟灵秀“咦”了一声,还没开口,梨花就抢先发问:“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了?”
“这里是一个给瞎子准备的地方。”小水咯咯笑着,像一把把尖细的锥子,“除了瞎子,谁喜欢待在这种地方?只有瞎子,臭瞎子,死瞎子,那个卑鄙无耻恶毒的混蛋瞎子。”
她恶毒地咒骂着,“我早就猜出来了,坐在他身边的时候,我恨不得咬断他的喉咙。”
“小水说得没有错。”钟灵秀说,“就是他,我把他的眼睛挖出来了,他这辈子是瞎子,下辈子还是瞎子。”
“做人太便宜他了。”翠云恨恨道,“他下辈子只能进畜生道,做一只真正的蝙蝠。”
“做猪做狗,为奴为婢。”
“他凭什么投胎,一辈子在地狱受苦才对。”
她们绞尽脑汁地咒骂,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言辞,以此发泄这一年来的痛苦和绝望。可言语传递的意思永远有限,再恶毒的诅咒,也比不上她们在这里一天受的苦痛。
到最后,还是眼泪诉说一切。
她们抹着脸孔,低声抽泣,口中咕哝着零星而无意义的碎语。
钟灵秀不想她们过多沉溺于情绪,沉声道:“好了,这些话以后再说,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我们该上船——”
话还没说完,上方就传来一阵轰鸣,大地震颤,尘土卷烟,海水的呼啸声通过岩洞的甬道,一层层递进洞穴。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了?”
“是海啸吗?”
她们不安地拥抱彼此,从同伴身上汲取安慰。
钟灵秀立即凝神,细听动静,这声震动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没多久就平静下去。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带着众人穿过复杂的走廊和甬道,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岩洞。
然后,在门口碰见了楚留香。
他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说:“出了点小状况——我们的船被炸了。”
梨花拽紧手中的衣袂,压低声音问:“是他们的船,还是我们的船?”
“是我们来时的船,你们的船还好好的,我的朋友把它开到了安全的地方。”楚留香安抚这群备受惊吓的女子,“但船上缺少淡水,需要补充一些才能回航。”
此前,胡铁花与金灵芝、武维扬、白书生返回海船,谁想白书生竟然是原随云的下属,上船后就找借口引走金灵芝,逼迫胡铁花相救,还设计伤了武维扬,准备将他们抛弃在岛上,自己开船到海湾接应原随云。
胡铁花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双方大战起来,书生将他们困在船内,引爆了藏起来的炸药。
海船被炸,胡铁花等人落入水中,好不容易才游上岸。
另一边,白书生与其他水手发现了海湾的船,也就是丁枫的那一艘,正想开走,被一直藏在船上的快网张三阻拦,而楚留香适时赶到,阻止了他们。
现在好了,他们的行李全落进海中,淡水、酒、干粮化为乌有,固然能在海上捕鱼果腹,可想要平安上岸,足够的淡水必不可缺。
“岛上有地下水。”钟灵秀道,“在二层尽头的厨房,里头有扇小门,钻进去就到了。”
楚留香点点头,目光扫过她背后的身影。她们衣衫褴褛,形容憔悴,每个人身上都有深深浅浅的瘢痕,黑暗中兴许注意不到,清晨的光薄薄挥洒下来,触目惊心。
“一切都结束了。”他喃喃道,“天已经亮了。”
东边的海面升起一轮金光,驱散大海的恐怖和奇诡,礁石不再张牙舞爪,沉船不似亡者墓碑。
罪恶多端的人长眠大海,无辜的受难者重见黎明。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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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主角光环,还是他本人就是这样强大,反正事实就是,楚留香永远会绝境逢生。
这次也不例外。
来时的海船化为废墟,海湾里还有一艘备用的船,而他的好朋友快网张三一直潜伏在暗处,及时阻止了反派的阴谋。当然,他们缺少足够的淡水,但蝙蝠洞的地下水弥补了这点,里面还有丁枫带来的好酒。
胡铁花欣喜若狂,当天晚上就喝得烂醉,金灵芝得知原随云死去,又亲眼见到了被禁锢的女人,失魂落魄,跟着大醉一场。
钟灵秀忙着照顾同伴,海船启航的当天夜里,很多人发起高烧,挤压的恐惧和痛苦集中爆发出来,病倒一大片。
她的医术仅限针灸,只能应急止血,阻止伤势恶化,这种高热更需要镇定安神的药物。
可惜,海上一无所有。
钟灵秀在船上翻箱倒柜,找出一支沾满尘灰的竹笛,为她们吹曲子,安抚睡梦中的惊悸。如果有谁快要撑不下去,就输些内力过去,让她们有力气张嘴喝鱼汤。
即便如此,海上航行的大半个月里,依旧有三位同伴病逝了。
回光返照之际,她们短暂清醒,留下遗言。
“秀秀,我很高兴,没有、没有死在岛上,送我回家——我家在江南——”
“我现在还不敢相信我逃出来了,我总以为在做梦,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没有家可以回,我没有家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求求你,找个热闹的地方埋我好吗?我害怕一个人,我好害怕。”
“我看到我娘了,我娘要来接我了,太好了。”
三缕芳魂,葬于深海。
又过了十余日,经历过两次台风的海船靠岸了。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钟灵秀问楚留香:“你能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们吗?她们都是被人卖掉的,无处可去,我也没有钱照顾她们。”
男主角永远不令人失望,他安慰道:“没问题,三十个人而已,不是三百个三千个,交给我,我可以让她们暂时在庄子落脚,再找几个大夫为她们看诊,等到她们恢复再考虑以后的生活。”
钟灵秀大为感激:“香帅,你是个好人。”
楚留香笑了,语带担忧:“我更担心你,你看起来精疲力尽。”
“我知道。”高明的内功能令人在艰难的环境下生存,可人毕竟是血肉动物,身体支撑得住,精神也须抚慰。她知道自己最需要的是好好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在舒服安全的环境下好好睡一觉,然后什么都不做,听虫鸣鸟叫,闻花香果香,放松紧绷一年的心神。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们还需要我。”她背起包袱,里面是剪下的三缕头发。
三个女孩,她们分别叫阿姚、琼枝、宝妹,正值夏日,船上空间有限,为了生者的安全,不可能长留尸体,她们的尸身被放进大海,葬身鱼腹,只有三缕头发成为归家的寄托。
“等我安葬了她们,我会好好休息一下。”钟灵秀道,“欠你的人情我也会还的。”
楚留香没有回避自己的付出,笑道:“那我希望现在就用掉这个人情。”
“比如?”
“允许我和你一起做这件事。”
钟灵秀没有太意外,楚留香就是这样的人,风度翩翩,怜香惜玉,作为情人让人诟病,但作为受益者,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说“不”。
她甚至松口气:“太好了,我需要你,我没有钱。”
楚留香情不自禁地微笑,很多人需要他,可很少有人需要他是为了钱:“你很苦恼。”
“对。”钟灵秀道,“张三告诉我,你曾经为了扮演一个采参客,一次输掉五万两银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五万两,你们是用银票吗?”
她在古代已经生活一甲子,算是彻底适应了落后的时代,习惯用铜钱付账,随身带少量银子,金子更好,方便携带。然而,恒山穷苦,武当也不重视财产,古墓派就更不用说了,一贫如洗,她最富裕的时候还是在笑傲,救下白家姑娘后拿到几百两银子。
这笔钱三四年都没花完,到华山学剑的时候,她的枕头下还藏着八十多两。
五万两银子!
物价这么高,车马费都掏不出来,以后怎么混江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