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洞箫之声
据说柳无眉时日无多, 奔赴神水宫的行程十分紧凑。
但钟灵秀不关心还没到跟前的麻烦,反而问起惜惜的事情。
“惜惜姑娘已经送去庄园了,和其他人在一起。”苏蓉蓉告诉她, “小产后,她的身体迟迟没有恢复, 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我会尽快为她们寻一个安身之地。”钟灵秀思考过此事, 可惜白衣庵太小,收容不了这么多人,“委托给神水宫可行么?她们以什么为生?”
苏蓉蓉的表姑是神水宫弟子,但她并不清楚宫内的事务:“我可以问问表姑, 据说水母阴姬对女子颇为和善,说不定会愿意收留她们, 只是进了神水宫, 终身不能外出,更不能与男人在一起。”
“如果有人走得出来,当然好, 我只怕她们走不出来。”
钟灵秀摇摇头, 没有再往下说,事实上, 她也有些回避蝙蝠岛的经历。
噩梦永远无法让人愉快, 还是尽快忘掉比较好。
“总之, 现在我对神水宫多了一些期待。”她说, “明天的赶路不会太折磨我。”
古代的赶路本来就很无聊,山里一走就是数天, 睁眼是草木, 闭眼还是草木, 瞎子就更枯燥了。听见的是此起彼伏的鸟叫, 闻见的是野兽马匹的粪便,偶尔能闻见一阵阵野花香,风一吹也没了。
马的缰绳一直在楚留香手中,根本不用费心,她下盘又极其稳固,几乎黏在马背上,以至于她骑上马就瞌睡。
好几次,她打个盹醒过来,耳边还是胡铁花无聊的玩笑。
好在神水宫已经很近了。
越过无穷无尽的山头,本地乡民的口音变化,他们来到了群山深处的城镇。
在这里,马匹难以通行,最好步行,可钟灵秀是一个瞎子,让瞎子爬山下坑太不人道,楚留香做不出这样的事,便改为坐船。
一叶扁舟游曳在曲折清澈的河流,水草如柔梦。
钟灵秀拿出不离身的竹萧,就着流水吹了一曲《思芳歌》。
“我好像听出了一些愁绪。”楚留香立在船头,明亮的日光照映他的面孔,深邃的眼睛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沉醉,“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看不见他的眼神,垂头抚过手中的萧管:“在想我也到了欣赏萧声的年纪。”
鄱阳湖上请求刘正风教她音律的事犹如昨日,可那时的她觉得琴太笨重,萧太苍凉,要求学笛子。笛子轻快便携,好像彼时的她,一身轻盈地踏入江湖。
牧童的笛子吹得最好。
而她已不再是当年。
今时今日,流水潺潺,她闻着水中飘散的桂花余香,忽然领悟了萧声的韵味。
圆润,好像一口醇香的酒。
低沉,好似山谷回荡的风。
柔雅,好比划开涟漪的船。
楚留香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显而易见。”她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免得落进衣襟,“不要问我的武功从何而来,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铁中棠的徒弟。”
楚留香的武学传承在书中一直是未解之谜,她这么问,自然不是真想刨根究底,而是懒得解释自己的武功路数。
“我没有打听别人秘密的嗜好。”楚留香在她身边坐下,枕靠在旁边的矮几上,两条腿长长伸直,看起来好似度假,而不是正准备进入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你听见了吗?”
“有人。”习惯了倚靠听力后,钟灵秀的听觉又了显著提升,她分辨着丛山中央的细微动静,“竹筏的声音。”
小船划过一道美丽的弯,前方豁然开朗,水面的流速减缓,两岸传来白猿啼叫的声音。
钟灵秀不禁问:“你们听见没有?真的有猿声,这是猿类的叫声吧?像小孩儿。”
苏蓉蓉握住她的手,这个聪明美丽的女孩展现出了她的温柔,轻声道:“我们也没有看见,只有树叶在动,两边的叶子都有些黄了,像被太阳照过,浅浅的淡黄色——”
“前面是两个竹筏。”楚留香接过话茬,轻声道,“有几个姑娘……”
他语气中出现了微妙,而苏蓉蓉立即解释了原因:“她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和我在神水宫见到的一模一样,而且,其中一位我们曾经见过。”
“看来计划有变。”楚留香说着,嘴角噙着微微的浅笑,“宫姑娘,又见面了。”
苏蓉蓉压低声音,快速地在钟灵秀耳畔说明原委:几个月前,他们在海上发现了数具尸体,均死于天一神水,彼时宫南燕就出现在楚留香的船上,要求他一个月内查明真相。*
“原来如此。”这个剧情是楚留香系列的开端,钟灵秀有些印象,但她依然不解,“她认识的是楚留香,看着我做什么?”
苏蓉蓉也面露疑惑,不解地望向竹筏上的宫南燕。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纱袍,容貌之美,足以令天下男子屏住呼吸,可比美丽更夺人眼球的,是凝聚在她脸上的寒霜,真如冬夜红梅,冷中透出艳光。
当然,即便是宫南燕这样的女子,瞧见楚留香的时候也会露出少女的一面。
苏蓉蓉清楚地看见,她方才看清楚留香的第一眼,唇边就挂上了神秘莫测的笑容,就好像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你要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冷冰冰的,又藏着亲昵的责备,但这样的神情只持续了一刹,很快就被冻结。
她看见了竹筏上坐着的人。
下一刻,视线冻结,嘴唇紧紧抿起,娇艳动人的五官微微扭曲,仿佛对面坐着的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蓉蓉也被迷惑,立时怀疑二人是否认识,抑或是这位灵秀姑娘与神水宫之间,曾有过极大的仇怨。
惊疑中,当事人开口了:“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宫南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绽放出娇美的笑容,冷艳道:“楚留香,你答应过我一个月,现在都过去多久了?一年?”
在楚留香心里,对女孩子失约可不是有风度的事,他摸摸鼻子:“发生了太多事。”
他先是发现无花和丐帮帮主南宫灵的身世,后又追到大沙漠和石观音斗智斗勇,回来后没多久就去了蝙蝠岛,一来一回又是三个月。
“迟了就是迟了,无论什么理由。”宫南燕冷哼道,“你回去吧,等阴姬发落。”
楚留香道:“在下想当面解释,不知道姑娘能不能通报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宫南燕大怒,“神水宫从不接待外男,快滚。”
她抄起竹竿,撩起一片声势浩大的水波,他们乘坐的小船剧烈摇晃起来。楚留香踩住船头甲板,平息水浪传来的阵阵推力,他当然不畏惧宫南燕的武功,却不想在神水宫门口得罪她们。
“虽然迟了,但我还是来了。”他温和地说,“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宫姑娘。”
这招不知为何起了作用,宫南燕别过脸,过了会儿才道:“现在,离开这里。”
楚留香叹口气:“如你所愿。”
他转身回到船舱坐下。
胡铁花问:“这是答应了?”
“再明白不过了。”苏蓉蓉望着宫南燕的背影,她们的竹筏飘入藤蔓交接的曲水,转瞬消失,“她还会来的。”
钟灵秀明智地保持沉默。
他们一副宫南燕为楚留香倾倒的样子,可如果没记错的话,宫南燕喜欢的好像是水母阴姬。这是她第一次在书里读到百合,大为震撼,绝不会记错。
要是能看见他们的表情就好了。
钟灵秀惋惜地想着,又有些在意方才的怪异,忖度地问:“那位宫姑娘和我长得像吗?”
树叶间落下二三光斑,苏蓉蓉端详片刻,摇头道:“我不这么认为。”
“漂亮的女人总是在意另一个漂亮女人。”胡铁花自有看法,“女人总是这样。”
钟灵秀不敢苟同,但在古龙世界,这个论调也不能说错,毕竟有石观音这个奇葩,因为秋灵素生得美貌,逼她毁掉了自己的脸。
“山脚有个小镇。”苏蓉蓉也没有否认这句话,只是巧妙地转移话题,指着下游的一小片平地说,“我上次就在那里落脚。”
楚留香伸个浅浅的懒腰:“希望镇上有酒馆。”
“不止有酒,还有很不错的羊肉。”
“看来今晚能不醉不归了。”
小舟穿过清澈的河流,停泊在山间的小镇。镇上只有一家酒馆,客栈也简陋得很,一间已经有人,一间漏水,剩下两间只能挤着住。
这样的居住环境在江湖也算恶劣,但经历过海岛求生,钟灵秀的底线一降再降,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发霉的床单和长虫的枕头。
楚留香和胡铁花喝酒去了,她吃了碗羊肉面,早早上床。《九阴真经》是道家功夫,练熟后走路睡觉都在运功,而她现在可以躺着睡,也可以坐着睡、站着睡,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月色照窗。
她在睡梦中听见隔壁有客人造访,不是宫南燕,是一个老头,他故意出声引走了楚留香。
他们走后没多久,又有一群武功不怎么高的山匪翻墙而入。
胡铁花出面与他们激斗,不知不觉被引离客栈周围。
然后,第三个访客到了。
白衣翩翩的中年美妇,苏蓉蓉的表姑。她弹入一颗石子,悄悄唤醒还未熟睡的苏蓉蓉,这个聪敏的女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与亲人相见。
“姑妈,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表姑忧心忡忡:“长话短说,你们尽快离开这里。”她知道侄女对楚留香的情意,加重语气,“带楚留香一起,明天就走。”
苏蓉蓉不得不道:“他希望见神水娘娘一面。”
“就算有塌天的大事,现在也不是时候。”表姑严肃道,“这两个月,阴姬的心情很不好。”
苏蓉蓉试探地问:“因为失约?”
“我不清楚。”表姑道,“但一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似乎想暗示什么,可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客栈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屋瓦茅草被一道剑光划破,朝着天空四分五裂,白色的衣袂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熟悉的身影坠下,手中还有一柄秋水似的长剑。
“四妹?”表姑疑惑,“她怎么来了?”
“您说的是宫姑娘?”苏蓉蓉蹙眉,“不好,灵秀姑娘还在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