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踏月去
江南忆, 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①
钟灵秀在杭州的白衣庵修行大半年, 荷花开的时候,苏蓉蓉来了一趟, 告诉她蝙蝠岛的女子们已在神水宫安顿。那里是世外桃源, 与世隔绝,她们成日织布养蚕,已经过上平静的生活。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楚留香没有再来,算算时间, 大约已经走过《桃花传奇》,故而每当月影中天, 她都有所预感。
上次在神雕, 她强行留下十几年,这一次无牵无挂,钟灵秀想试试能不能主动离开。
月照西厢, 独坐庭中, 呼出掌中青刃,召唤碧华降临。
事情就这么轻柔地发生了。
茫茫月色落入中庭, 照得桂子芬芳, 如梦似幻。
要离开吗?
她心里浮现淡淡的疑问, 不知道是脑海中的杂念, 还是某种更缥缈的声音。
钟灵秀准备回答,神识忽而一顿, 似乎感受到清风送来的一缕香气。
是你来了吗?
你还是来了。
来过、活过、爱过的你, 从桃花缤纷的三月走到金桂飘香的八月, 又有什么话想说呢?
她心底生出一丝好奇, 于是为他多停留了一秒。
温柔的香气拂过脸庞的发丝,缱绻地问候。
霎时间,短短数月的江湖岁月涌上心头。
一霎快意,一缕遗憾。
是以,她回答心底的提问。
——是的,我要离开,但是,让我看一眼。
心念一起,神念就如在海中上浮,不住飘向夜幕的明月,光影重叠交错,犹如琼楼玉阙。
她睁开重叠的眼,望向走上前来的俊逸身影。
四目相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浓长的双眉,清澈秀逸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他认真的时候,是冷酷坚强的大元帅,微笑的时候,又变成了温柔多情的贵公子。②
原来你长这样。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钟灵秀顿时生出饱餐后的满足,朝他微笑,桂花落满的衣袂在晚风中逐渐透明。
楚留香惊讶地望着她双眼中的倒影,情不自禁地地伸出手。
金黄的桂子飘洒,落入他的掌心。
风吹过,她在馥郁的烟波里化为泡影,芳踪杳。
胜绝。
君听说。
是他来处别。
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③
楚留香久久注视着掌中的一握金桂,少顷,笑叹一声:人间竟真有这样的相逢,也无怨这一场离别。
天心新月弯弯。
他踏过西湖的秋水,遥遥遁去了。
-
意识沉回肉身,感官回归,鼻尖萦绕一缕清新的花香。
小寒山寺的桃花开了。
钟灵秀不自觉弯起唇角,合目等待。
真气汇聚,开经外奇穴,斑斓的色彩汇聚,凝聚成万花筒一般的【洞玄穴】。
【洞玄】:乾坤如一壶,壶中可观世,感天地之玄,测万物之幽。④
解说通俗易懂,但效果还要亲身体验一番才知道。
开启奇穴。
天地如幕布一般展开,脑海中浮现出画面:简陋的小屋,一圈篱笆,马赛克似的杂草,隔壁的房间有人,肯定是芝兰又跑去和流云睡了,她怕黑又怕鬼。两棵大树,佝偻的身影在打水,是灶房的花婆婆。
嗯,虽然井是一个圆圈,人是一团影子,房屋草木都像简笔画,可确确实实是她所处的场景。
洞玄,洞察天地,是真气超声的进阶版本,不占用五感,能够在眼耳口鼻正常工作的时候,额外提供一个视野,就好像她所处的位置上插了一个360度的摄像头。
好强。
超模了吧。
有代价吗?
心念一起,立即头疼欲裂,赶紧关掉,转而试着睁眼。
微弱的晨曦照入窗扉,尘埃在光下舞动沉浮。
泪腺受到刺激,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泪珠,润色干涩疼痛的眼球。
钟灵秀抬起袖子,一边抹泪一边眨眼,不容易,还没瞎,久违的光明啊。
天知道她在楚留香世界过得什么日子,啥都瞧不见,走路磕磕碰碰,好像穿行在永无尽头的黑洞,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宇宙是不是神明的一场沉梦,穿越也好,武侠也罢,都是缸中之脑的臆想。
谢天谢地,回来后还有视力,该死的关七,无冤无仇差点把她变成瞎子,此仇不共戴天!
不过,还是先解决一下遗留问题。
残留在眼部的无形剑气。
她已经想到处理它的办法了,很简单,这玩意儿能进来就能逼出去,就好像六脉神剑一样,biu给它弹出去。只是眼部脆弱,不好直接开刀,动手前先将其转移到其他地方。
说干就干。
钟灵秀沉心思索,没有调动真气,而是唤醒了丹田中若隐若现的青光。
这是属于《虚空诀》的力量,具体算什么不好说,但毫无疑问是与她一同成长的东西,她能够操控它,使用它,今后也应该多多开发。
眼下就是一次尝试。
她引到青光来到眼部,灵巧地驱赶着疲乏的无形剑气。
要小心,眼部的神经非常脆弱,又与大脑紧密联系,像牧羊犬一样灵活,不要激怒它,万一原地爆炸可就真瞎了,要化作山间潺潺的流水,不动声色地逐出不速之客。
这是相当精细的工作,幸好她对真气的掌控一向良好,耐心也出众,花费两个时辰后,顺利地将剑气分而化之,从眼部驱赶到了血管。
细小的血管脆弱,有点承受不住剑气的霸道,她感觉眼部一阵阵热流涌过,铁锈味的粘稠液体混着眼泪落下。
关键时刻,岂容分心,只能任由血泪一滴滴顺着脸孔淌落。
而崩掉多个血管后,剑气来到了更粗壮的静脉。
导入手臂静脉。
一条青筋浮现在雪白的臂膀上,血管时起时伏,像钻进一条蚯蚓蛄蛹。
她强行驱赶这股剑气,逼至指尖,用力激发。
“噗”。
一道血箭飞射而出,带走了关七留下的破体无形剑气。
成功了。
谢天谢地。
钟灵秀舒口气,忽然意识到不对。
屋里有人。
她太专心,小寒山又令她感到万分安全,竟然松懈了心神,此时才意识到异常。
是红袖神尼?
理论上她不该有所感觉,看来是楚留香世界的锤炼磨砺了她的感知,也可能是洞玄穴的附带增益。
不管怎么样,先别睁开眼睛了。
“有人吗?”她迟疑地问。
红袖神尼柔声道:“秀秀,你还好吗?”
“神尼。”钟灵秀立即起身,“您怎么来了?”
“飞雪慌慌张张地来找我,说你不太舒服。”
准确地说,是左脚拌右脚跑到她屋里,哭丧似的哽咽说“神尼不好了,秀秀满脸都是血”,惊得她以为不好,连忙过来查看,果然满脸血泪,颇为骇人。
好在红袖神尼察其气色,并非剑气入脑的重伤,反而是在疗伤:“发生了什么?”
“我打坐的时候,真气引动了剑气。”钟灵秀蒙太奇剪辑,“真气想把剑气逼了出去。”
红袖神尼探手搭脉,见她经脉些微损伤,但脉搏中不合时宜的律动已消失,不由点点头:“太冒险了,我原打算请一位故交为你诊治……好在因祸得福,总算不至于成暗伤。”
伤势不怕重不怕急,就怕隐隐约约缠绵不断,譬如苏梦枕的伤势,与他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再也化解不开。
“至于眼睛。”她斟酌道,“再试试大夫的方子,今天还能看见一些么?”
钟灵秀睁眼环顾,道:“像隔了一层纱。”
一层红色的纱,不知道是血泪还是视觉神经不可避免地损伤了,“光很亮,不舒服。”
“再敷一段时间的伤药。”红袖神尼亲自取来布巾,为她蒙住双眼,“不要见光。”
她乖巧地点头:“好。”
红袖神尼叹口气,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在闺中时也曾渴望闯荡江湖,一人一刀一马,快意恩仇,后来才知道,江湖纷纷扰扰,势力明争暗斗,人人争抢权势、富贵、地位。
爱人的六分半堂,友人的金风细雨楼,兴许这一切都让她厌倦,最终选择创立小寒山。
但她退出江湖了吗?没有。
“秀秀,你喜欢江湖吗?”她问。
钟灵秀有些诧异,红袖神尼不像定逸师太那样直来直去,很少泄露心事,今天是触景生情,想到什么往事了吗?
“喜欢。”她回答。
红袖神尼问:“就算受了这样的伤也喜欢吗?”
“是和我想的不一样。”帮派太多,火拼太多,弯弯绕绕也太多,和从前混过的宋朝完全是两个时代,但她道,“千百年来,沧浪之水有时浊有时清,兴许我赶上了泥沙大的时候。”
北宋末年,即将迎来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江湖原本就是历史的倒影。
“没关系的。”她握住神尼的手,“您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又不是真瞎了,就算真瞎了,也不是不活了。”
红袖神尼缓缓点头,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
江湖险恶,看得开总比看不开好过。
她又嘱咐两句,让她好生歇息,不忙练功。
钟灵秀答应下来:“我带了汴京特产,正好和大家分了,师父也有,我买了一个香插。”
她掀开墙边的樟木箱子,翻出一个小木盒,“这是山水倒流香。”
红袖神尼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难得的是带回来的心意,笑道:“好,正巧去年制了木樨香。”她看见窗外其他弟子的身影,微微一笑,没再打扰她们小姐妹的相处,“她们来看你了。”
“都有都有。”钟灵秀抱出礼物,挨个叫名字,“飞雪,飞雪在不在?”
“秀秀,你没事吧?”飞雪紧张地看着她,好像她会随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真的会有人流血泪啊。”
钟灵秀:“……”
她没好气地打开盒子,“你是白色的那支,别拿错了。”
“哇。”飞雪咋咋呼呼的,见着漂亮的发簪立刻抓在手里,“好漂亮的珍珠。”
“黄色是芝兰的,我记得是支兰花。”钟灵秀递出盒子,芝兰笑盈盈地拿起自己的:“送我的?真好看。”
“流云呢,蓝色是你的。”
流云细声细气:“谢谢。”
“这两个手串是两位姑姑的,你们谁帮我去送一下。”钟灵秀翻箱倒柜,四处发礼物,幸亏在楚留香世界没待多久,否则哪里记得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这摞帕子是给花婆的,她托我在汴京买的时新花样,你们不知道,汴京什么东西都好贵啊。”
“汴京是不是特别繁华?”
“人多不多?都有什么好玩的?”
“你有见到什么大人物吗?”
“有人在街头拉屎,街上动不动就有人打架,官府和死了一样没有动静。”钟灵秀总结,“酒楼很多,南北各地的菜系都有,可以外送到家,柴薪很贵,甜水要钱买,我怀疑是经常有人在井里抛尸,污了很多水源。”
大家:“啊——”
“京城里贵人多,掉一个招牌下来就能砸死好几个,大人物的话诸葛神侯算吗?可我看不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反正虽然姓诸葛但没有蜀中口音。教坊司的曲子都老掉牙,新鲜曲子都在妓-院,苏先生不让我去听曲子,我只路过的时候听见过一两回。”
大家:“欸——”
鸟雀在枝头蹦跶,苏梦枕在门口听着她们叽叽喳喳,没有开口打搅,转身离去。
桃花窸窸窣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