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被追杀中
夜深人静, 苏梦枕想起她来,总觉奇葩,这既是褒义, 美丽又罕见的奇特之花,也有难以招架的无可奈何。但面对面时, 只能屈服地想, 姑射神人,风尘表物,自是脱去流俗,规矩之外。
所以,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坐稳。”他把缰绳甩到她手中,“走了。”
“少年老成, 故作深沉。”钟灵秀点评, “真不讨人喜欢。”
两匹马一前一后飞奔,激起尘烟乱飞,苏梦枕本来不想开口说话, 免得吃一嘴灰, 但忍无可忍,拿帕子捂着嘴说:“你以为我几岁?”
她思考。
印象里还是一个刚发育的小少年, 和无忌差不多大, 但仔细想想, 他好像已经满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令狐冲还在到处找酒喝。
十八岁的张无忌被朱九真骗得团团转。
十八岁的郭靖以为美貌少女是兄弟。
“你十岁和十八岁好像没什么区别。”她坚持, “所以我没说错。”
苏梦枕淡淡道:“你话变多了。”
“有人让我多笑一笑,但我不怎么爱笑, 干脆多说说话。”钟灵秀严严实实裹着纱巾, 发丝到脸孔全都不漏, 全然不惧风沙, “说话的时候比较像活人,是不是?”
他无法反驳。
某个春天,他到山上去找她,彼时,她穿着青绿的麻布袍端坐在草庐里,鸟雀停在她的肩头,落花沾染她的衣袂,有一只狐狸蜷在腿边,睡得香甜。
此情此景,仿佛一尊玉雕长了青苔,就这样在神龛里度过无穷岁月。
她甚至没什么呼吸。
苏梦枕瞟向她脸上的纱巾,口鼻处没有拂动,亦无水汽,全然不像喘气的样子。
再看看她的马,跑得一点儿不吃力,好像背上并没有驮着一个大活人,而是被幽灵借居了。
“如果你要去汴京,最要紧的是隐藏自己的真本事。”他转而道,“剑藏匣中,平日不露踪迹,出匣时龙吟秋空,势不可挡。”
“……比如说?”
“喘气,流汗,疲惫,你是女孩,可以再带点脂粉气。”他举例,“你看雷媚,她的实力比她表现出来的高,否则不可能逃出雷损的控制。”
“没问题。”套个苏文秀的马甲嘛,简单得很。
钟灵秀中止皮肤呼吸的训练,从怀中摸出苏遮幕送的绞丝金镯,里头有两颗珍珠碰撞,叮叮当当颇为悦耳。她又拆掉发髻,重新编了两条辫子,为了符合年纪,还分出两缕,夹着彩色丝线编成小辫子。
发型一改,顿时可爱,辫梢还会随着马儿奔驰跳动,像猫的尾巴。
“怎么样?”
“还行。”
“明天换身衣服就好了。”她拍拍包袱,“我都带着呢。”
他不再说话。
夕霞漫天,前方有一处小镇。
“吃饭吗?”
“吃。”苏梦枕没有逞强,他的身体也不允许他日以继夜赶路。
在客栈休整一晚,甚至按时吃药,小睡会儿,在东方未白前才出发。
今天骑在马上的就是完全体的苏文秀了。
她换上年节新作的间色罗裙,是汴京的新风尚,发间簪金珠丝带,富贵锦绣,手腕镯子叮叮当当,腰间还挂着一只小荷包,头上戴一只山魈的木刻面具。
少女的青春扑面而来,像开遍山野的花朵。
恍惚间,苏梦枕产生错觉,纠缠在腹脏之间的冷火忽然熄灭了。他短暂地忘记风雨楼的困境,父亲不祥的语意,还有始终催促着他做出一番大事业的熊熊野心。
此时此刻,他只是苏家的儿子,带着小妹一道去汴京见父亲。
能轻松惬意地游玩,家中肯定平安无事,世道也一定太太平平,海晏河清。
这股温热的暖意流过心田,像曼陀罗的幻火。
“怎么样?”钟灵秀问,“看不出来了吧。”
苏梦枕让她藏锋,实际上她已经在做了。
深厚的武功,莫测的轻功,洞察天地的奇穴,哪一个不是藏得严严实实。
老实说,她也很好奇。
这一路究竟有多凶险,才会令他的气愈发黑红,而这些危机于她来说,能否使武功更上一层楼?
真让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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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第二天中午,两人路过一处驿站,钟灵秀闻到羊肉饼的香气,想买两个饼路上啃。谁想卖饼的阿婆才递出饼子,袖中的暗刃就刺向她的胸口。
与此同时,旁边的灶台从中破裂开,两个矮子挥舞着暗器扔砸过来,白茫茫一片寒刃。
对面的摊子上,四个灰衣壮汉骤然起身,一人使锤,一人使斧,一人使锏,一人使刀,四道一模一样的劲风同时封锁住上下左右,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
“造孽啊。”钟灵秀心痛极了,这个饼子不老不酥,微微的嚼劲,油脂沁入面皮,不透手指,又有油香的湿润,烤得刚刚好。
这绝对不是杀手临时整出来的诱饵,而是本来就有一个羊肉饼摊子,他们鸠占鹊巢了。
摊主还活着吗?以后还能做出这样的烧饼么?
普通人养家糊口招谁惹谁了?就不能在野外打吗???
她握住刀柄,刀背反震开阿婆的匕首,反弹进她的下腹,刀花婉转,接下飞花似的暗器,巧劲一旋一转,原路奉还。
收刀。
背后,苏梦枕也收回了红袖刀,徒留四个伤手伤腕伤肩伤眼睛的病号。
“走吧。”他咳嗽两声,“下次再给你买。”
“阿弥陀佛。”她摇摇头,翻上马背。
走过喧嚷的长街,出镇子不到三里,前方的驿道就有二十多匹高头大马横立,两边的荒草堆里依稀有四五具尸体,看衣着都打着补丁,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无生机。
钟灵秀吓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川蜀一带有名的贼匪,人称断头帮,是依附于迷天盟的小帮派。”苏梦枕道,“至少曾经是。”
她问:“我是问这边路边杀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他淡淡道,“迷天盟势大的时候,麾下的帮派总计八十一路,如今六分半堂崛起,只剩七十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不屑地看向拦路的骑兵,一个个都威猛高大,却没一个好汉:“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不用留手。”
话音未落,已经扬起马鞭抽向两匹马。
马儿吃痛飞奔,直直冲向对面结好的马阵。
钟灵秀舍不得杀马,身形略略飘起,在两马相交之前就割开敌人的颈动脉。
她没有刻意加速,只是玉女心经的行功之法刻入骨髓,随手施展起来就比普通人快,正如一片绿茫茫的芦苇荡开,烟波分合,鲜血就喷涌而出,洋洋洒洒地落了一地鲜红。
刀归鞘中,对面才堪堪拔出了刀。
马蹄点染着梅花“哒哒”走远,背后寂静无声。
转眼又到十里亭。
很多地方都有十里亭,区别只在于有的十里亭籍籍无名,有的十里亭送过英雄而名传天下。
这里大概属于前者,虽然它地形险峻,亭子就建在一处山腰,往上走崎岖,往下走险恶,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又被称为一马桥。
是真的桥,下头就是急湍的河流,桥就是一块木板子。
但这又是前行的必经之路。
“有火药味。”钟灵秀仔细辨认气味和隐约的心跳,“好多人。”
苏梦枕勒住缰绳,环顾四周。
溪水湍急,前后皆是峭壁,真是埋伏的好地方,杀人的绝佳地。
他没有犹豫,纵身跃起,马鞭挥向马臀,胯-下的马吃痛先前狂奔,踏过不结实的木板桥。几乎在它的重量压下去的刹那,嵌在板子下的机关扣动,“砰”一下炸裂了木板桥。
马儿嘶鸣一声,来不及撒蹄逃生,就被火药炸了个四分五裂。
残肢裹挟着浓稠的腥血撒开,遍地碎肉。
钟灵秀骑着的马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顿时发出凄厉的悲鸣:“律——”
但它的命运也很快迎来总结。
无数道箭矢自前后射来,羽箭惊空,千百道错落的抛物线。
和影视剧中齐刷刷的弧线不同,弓箭的射程有近有远,有快有慢,视觉效果更像是胡乱划拉的涂鸦,乱七八糟地朝人抡过来,箭头暗黑发青,皆淬有剧毒。
钟灵秀翻身藏进马腹,清晰地听见箭头刺入马儿血肉的“噗嗤”声。
马儿试图奔跑逃亡,可只踉跄地奔出两步,毒素就顺着血液传遍全身。
它呜咽了声,漆黑的眼中流出热泪,吐着沫子倒在了地上。
一轮箭雨结束。
钟灵秀从马腹下跃出,爱怜地摸摸它的脑袋。
“别碰。”苏梦枕已借着爆炸的契机,以瞬息千里掠过山涧,攀上了前方的悬崖,明明背对着她,却准确地判断出她的举动,“有毒。”
马儿皮毛不再是健康的棕色,一滴滴发绿的鲜血沁出体表,污损它细短的毛发。
“唉。”钟灵秀戴着山魈面具,脸和眼睛都藏在面具后,其实看不见,可洞玄穴下,萦绕在马体表的黑气十分显眼,因此,她没有真正触摸到它的脸孔,这只是一个安慰性的动作。
瞬息千里的速度足够快,但论起攀援峭壁,还是梯云纵更得法门。她虽然比苏梦枕慢一步动身,依旧比他早一点攀上峭壁,面对藏在乱石堆和荒草中的埋伏者。
他们丢出了一大堆暗器。
短箭!
火弹!
毒粉!
短箭是箭中箭,一被砍断,里面的机关就会发动,噗一下射出一蓬细针,打得人措手不及。
火弹最最不科学,“砰”一下炸开,威力不逊于明清火枪,宋朝已经有这么先进的火器了??最离谱的还是连发,三连发,没记错的话,明朝的燧发枪还要一颗颗填弹呐。
毒粉藏在指甲盖里,由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操守。长长的指甲连弹数次,面粉似的毒粉就飘飘洒洒落下来,一旦吸入肺腑,鬼知道会怎么样。
但她马上看清了钟灵秀的样子,惋惜地顿足:“哎呀,你怎么戴着面具,不好玩。”
说罢,身形翩跹掠开,又去对付苏梦枕。
红色的霞光明灭。
女子一声惨叫,方才□□的长指甲全被削去不说,葱根似的指尖也光秃秃的露出白骨,十根手指血淋淋的,疼得她脸孔扭曲,红唇微张。
“噗”,一缕红色烟雾呼出,直直吹向苏梦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