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梦幻天罗
细针才触碰到钟灵秀的衣裳, 就被乾坤大挪移反弹出去,倒转射向如眉。
针上无毒,不过幌子, 如眉面色不变,变掌为指, 点向她的腰身。按照她的预计, 钟灵秀无论如何都该避开射向眼睛的细针,视野定有一瞬间的盲区,刚好能叫她点中穴位。
然而下一刻,指尖传来剧痛, 竹萧自下而上扫过厉风,内劲穿透血肉, 震碎了她的指骨。
如眉吃痛却不露痕迹, 好像全然察觉不到疼痛,挽袖横扫,宽大的衣袖伴随着醉人的香气弥漫, 兜向她的头脸。钟灵秀仰头避开, 她一转一袍,竟然直接将身上的长袍脱下, 化为一片柔韧的天幕, 自四面八方裹住她的身形。
长袍柔软轻飘, 极难着力, 竹萧一指,它随之鼓荡飘洒, 再强的劲力都被分散卸去, 同时, 绵绵不绝的真气漩涡一般向内传递, 震荡敌人气血,令之头晕目眩,真气逆流。
“我想起来了。”钟灵秀被困在锦袍之下,语气却分毫不见惊慌,“何家有门功夫,叫软什么兜,是不是这个?”
如眉隔空飞旋衣袍,如同绝世舞姬翩然起舞,闻言欣然一笑:“不错,这就是我何家的独门心法‘兜心软’。”
“对不起,记成鳝鱼了。”她诚恳道歉,双手猛地拽住舞动的长袍,像抓一把狂风在手,以太极拳的舍己从人追随其势头而去,再借力打力甩出。
长袍似渔网撒开,高高飘向屋顶。
竹萧交叉闪过碧光,袍子在一瞬间崩碎成片片破布,花雨似的落下。
如眉登时变色。
竹萧遥遥指来,她竭力闪避,可她的招式这样快,这样迅疾,有时避无可避,没一会儿就被封住两个穴位,真气难以行走,速度也随之缓慢。
“罢了,我认输。”如眉苦笑着停下舞步,无奈地抚了抚发鬓。
她秀美的长发豁然张开,像拂尘似的朝她扫来,同时手指快速点出,双足踩踏舞步,头、手、足三者合一,展开凛冽强劲的攻势。
钟灵秀之前听说下三滥何家擅长奇门异术,今天终于长见识了。
如眉的武功不简单多高明,但武功、暗器、奇术层出不穷,稍有不慎就会被暗算到,防不胜防。
不过,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钟灵秀手持竹萧,真气自萧孔灌入,不必气息吹奏,自然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声,音浪缱绻铺开,打断她踩出的迷乱足音,破去一招,萧管疾点,破掌式击溃指法蓄势,在如眉点出之前便将其截断,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软绵绵的好似温室兰花,美则美矣,再无凶险。
发丝一缕缕削落,碧色的光影如同一束雨后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彩,照耀她的眉心。
如眉再也绷不住惊愕,脱口道:“哪来的小妖怪?你师父是谁?”
“我——”钟灵秀话还在嘴边,忽然腾空而起,一根紫色丝带自她背后射来,依次击碎茶壶、花瓶,势头一点不减地射进柱子,木屑乱溅。
而这并不是唯一的带子,几乎同一时间,七根丝带长眼睛似的追逐着她的身形:两根蓝色的缠脚踝,两个黄色的缚手腕,绿色的绕她脖颈,红色的掏心窝,还有一根白色穿过肋下,掀翻旁边的八仙桌朝她压去。
这八条丝带颜色不一,却灵活得像水母的腕足,有自己智慧似的知道往哪去,上下左右,进退之间全被封死,仿佛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霎时间,钟灵秀明白了“梦幻天罗”的意思。
她的反应也不慢。
四条丝带缠向她的手足之前,她已经提气后纵,自四条丝带的合攻下脱出,后腰靠向桌案时倏地狸猫翻身,踩住两条缠脚踝的带子,攻向手腕的两条黄丝带最厉害,灌有磅礴的真气,矫健地穿梭在她肋下。
钟灵秀扑身先前,身体几欲地面平行,在红色和绿色丝带的左右扫荡中凌空折身,以不可思议的姿态猛地弹起,从前后两道绸光中飞身掠出,轻盈地扑向梁柱环绕卸力。
擅长使长柔兵器的人都知道,鞭子绸带最怕被绕起打结,两条丝带第一时间向后撤回,可不知怎的,她身上传来一股强劲的黏力,一捞一挽,瞬间往柱子缠了两圈,她也因此盘到了房梁上,利箭似的急急射出,扑向丝带的源头,帐幔深处的卧榻。
关昭弟一拍扶手,又有两道银色的丝带凌空飞出,拦截她的纵扑。
这样快的速度,寻常的轻功高手都避无可避,不是滞下势头就是折身闪开,偏偏钟灵秀艺高人胆大,不退反进,竹萧化为一道剑光,刺、带、绕、转,使出太极剑粘黏连随的精髓,非但没有被阻断,还像是敌人主动邀请似的,反而助她一臂之力欺上前。
而如此近的距离,终于让这位传闻中的女子露出惊容:“你的眼睛?”
没错,因为今夜月光稀薄,屋里又没点灯,如眉打半天都没发现昆仑奴的面具没有眼孔。
但关昭弟掌中托着一盏蜡烛。
她发现了。
下一刻,钟灵秀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脚下踩着最后一条细不可见的丝线。
“你就是关昭弟?”她问。
“别动。”关昭弟的手按在轮椅的扶手处,冷冷道,“我还有雷门的火药,温家的毒针,唐家的暗器,你不会想尝尝它们的滋味。”
钟灵秀不怒反笑:“我本来就没想杀你。”
“我信。”关昭弟道,“你师承红袖神尼,还没有动过刀,但你的轻功不止瞬息千里。”
“我轻功还不错。”剑道一途,未敢说登峰造极,可她的轻功有梯云纵的“高”,古墓的“快”,瞬息千里的“远”,楚留香的“轻”,凌波微步的“诡”,就算再遇见关七,她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话说回来,要是没点本事,怎么敢什么龙潭虎穴都闯一闯呢?
“重申一遍,我对你和雷损的爱恨不感兴趣,我只想问清楚树大夫在哪儿?”钟灵秀问,“我与你无冤无仇,打也打过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关昭弟淡淡道:“他在城外,在狄飞惊想找的地方。”
“……”还真是个陷阱,陷阱里有真的饵。
“早说不就完了,浪费我时间。”钟灵秀唉声叹气,转头就走。
“现在赶过去已经晚了。”关昭弟道,“不如听听临终之人的遗言。”
钟灵秀驻足:“你要死了?”
关昭弟将烛台放在案几,微弱的火光照亮她的脸孔,双颊消瘦,皮肤乌青,口唇泛蓝:“没错,我时日无多,其实你们只要多等几天,树大夫就能安然无恙地出现。”
“少骗人,你快死了,迷天盟才有动作,六分半堂跟着动作,然后拖金风细雨楼下水。”钟灵秀摇头,“这是因果,不是巧合。”
关昭弟深深瞥她一眼,自顾自道:“你可知道,我是怎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有啥难猜的?”她不以为意,“爱错人呗。”
“不。”关昭弟冷冷道,“我如今这样,全是拜一个女人所赐。”
“谁?”
“小白。”
钟灵秀立即想起自己倒霉的始末:“小白是个人?”
“她是我大哥的妻子,全名叫温小白,也曾经是我除了如眉之外的好友。”关昭弟慢慢抬起头,幽微的光线下,她消瘦的脸庞像极索命的恶鬼,怨气横流,“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大哥,和雷损纠缠不清,还给他留下了孽女,我永远不会放过她。”
“……啊?”她快速盘点各人的关系,“孽女是谁?雷媚?不对,雷纯?”
关昭弟道:“你很聪明,没错,雷纯是小白的女儿,应该也是我大哥的女儿。”
“不是雷损的?他自己知道吗?关七知道吗?”
“小白是一个极其自私,极其自以为是的女人。”关昭弟冷笑,“她不会真的和雷损在一起,对他投怀送抱,不过是为叫我大哥争风吃醋。”
钟灵秀不喜欢调节感情纠纷,但看热闹另当别论:“你恨她?”
“我不该恨吗?她和我大哥争执,却利用我的丈夫,何其下贱无耻?!”关昭弟咄咄逼人,“她全然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视我为无物,我恨透了她,可惜,当年下的毒没有要她的命——真可笑啊,雷损是这样,温晚是这样,连方巨侠也是这样,都是有妇之夫,竟全为她所玩弄。”
“……”
雷损,温晚,方巨侠。
钟灵秀从来没有这般清晰地记住过他们的名字!
“她居然是这样的人。”她义愤填膺地捧哏,“然后呢?”
“然后?”关昭弟忍不住笑起来,古怪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呢喃,“然后,我的丈夫对我下了另一种毒,一种更狠、更难解、更折磨人的剧毒,若非我身边有温家的朋友,以他自己的性命换我半条命,我早就死了。”
钟灵秀点点头:“你忍辱偷生到今天,就是为了复仇。”
“你说对了。”关昭弟道,“我以此残躯,苟延残喘于世,就是要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她望着钟灵秀,微微笑,“方才我骗了你,树大夫不在城外,城外的庄子里只有天罗地网,等着狄飞惊自取灭亡。”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有的物资千辛万苦送出城,不过请君入瓮。她一直都在城里,在这座如梦似幻的青楼下,一点点收集消息,就好像一只巨大的母蛛,不断编织自己的蛛网,等待猎物被黏住的这一天。
“六分半堂策反了迷天盟的据点,可从树大夫到襄阳的那天起,就已经是我的诱饵。”关昭弟轻描淡写道,“他暂居的房子,是邻居寡妇介绍的,她是如梦坊赎身的妓-女,六分半堂的动静,始终在我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