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拦杀
皆是少年英雄, 苏梦枕一下领会了无情的未尽之言:高官显要插手此事,意味着他们将派出为其效命的江湖高手,而这个人, 恐怕让诸葛神侯也觉得棘手,怀疑他是否有能及时赶回汴京。
他看向钟灵秀:“你和树大夫先走。”
她视若无睹, 从车里拿出行李塞给树大夫:“路上小心。”
苏梦枕叹口气, 和无情说:“你看见了,我管不着她。”
无情问:“苏小姐想清楚了?”
“帮我谢谢诸葛神侯。”钟灵秀道,“等我到京城再登门致谢。”
无情也不勉强,微微颔首, 放下帘子。
马蹄踏出一串湿润足印,他们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丝丝缕缕的细雨绵绵洋洋地落下, 吻住鼻尖, 甜津津的。
夏日的莲花开得正好,有富贵人家在这里挖了荷塘,老远就能闻见香气。路边做生意的摊贩也多了, 茶、酒、热食都有供应, 已是天子脚下的富足气象。
钟灵秀挑挑拣拣,点了好些个吃食, 肉饼蘸热汤, 酱菜拌干面, 还豪饮三杯荔枝膏水。
还劝饮料:“你也喝, 对身体好,心情也好。”
苏梦枕看向杯中的小甜水, 默默喝掉。
刀南神瞧着他俩, 不自觉微笑, 独自包圆一壶浊酒。
吃过饭, 又行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山坡。
坡下立有残碑,碑边是盘膝而坐的高冠壮汉。
他样貌不俗,气势惊人,一举一动都充满威慑力,可气息却收敛得很好,既有强大的存在感,又给人难以捉摸的神秘感,矛盾而古怪。
“你们来了。”隔着极远的距离,他沉缓有力的声音却近在耳边,“我本不愿意出手,免得人家说我以大欺小。”
钟灵秀见多高手,习惯地对答:“那为什么还是来了?”
“因为诸葛老匹夫插手了。”他冷冷道,“他想促成的事,我都要破坏,要怪就怪他多管闲事吧。”
“你是元十三限。”苏梦枕想到了他的身份来历,“自在门弟子。”
自在门韦青青青收了四个徒弟,老大懒残大师,老二天一居士,老三诸葛神侯,老四元十三限。他们四人曾并称四大名捕,可后来不知为何,懒残大师不知所踪,天一居士隐居,诸葛神侯与元十三限反目成仇。
看来,想对付苏遮幕的人知道诸葛神侯插手其中,专门请出了与他对着干的元十三限。
这可大大不妙。
元十三限淡淡道:“没错,老夫就是元限,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让那个小孩儿滚,我不杀小姑娘。”
苏梦枕瞥过眼,缓缓摇头,暗示她收敛一点,别惹恼他。
“人人都知道,自在门下皆英雄好汉。”钟灵秀道,“前辈愿意对我高抬贵手,可见其名声不假。”
恭维话谁都爱听,元十三限和她无冤无仇,自然分外受用:“我只是为诸葛匹夫而来,否则,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何须老夫出手?”
“就算是这样,能请动前辈大驾,那人一定非同小可。”她问,“我们两个初入江湖,不知得罪哪位高人,竟不惜浪费一个人情,派出阁下阻挠?”
元十三限道:“老夫欠他一些人情,不会说出他的名字。”
他不屑与晚辈多废话,“你再不走,修怪老夫下手无情。”
“前辈光明磊落,我实在不忍你蒙在鼓里。”钟灵秀叹口气,“那人只是利用前辈,对你没安好心。”
元十三限皱眉:“此话何意?”
“我猜前辈知道我们是谁,为何而来,有谁帮了我们,都是那人告诉你的。”她微微笑,“但他没有告诉你——”
青烟划过碧空,微风细雨之中,一道剑光惊破苍穹。
钟灵秀话未说完,已经骇然出手,长剑指向他的身前,才吐出后半句,“你、不、该、小、看、我。”
元十三限虎目怒睁,霎时间,漫天细雨化作无形之剑激射而来,好似操纵雨水的神明,天地化为图卷,任由蘸满清水的毛笔涂抹。
这正是他十三种看家本事中的“气剑”,无形时已能伤人,有载体则威力更甚。
钟灵秀手中的长剑荡开一片碧波,好似深山幽静的池塘,沉稳地接落神仙一怒的狂风骤雨。
与此同时,瑰丽的晚霞坠入山川,映照风雨,收拢云气,不令雨水滋扰大地。
这是苏梦枕的红袖刀,只有他持握时,从前温婉的刀光才能迸发出这般魔魅的艳红,像滴进心头的鲜血。
“好!”元十三限原本对这趟任务颇为不满。
他没有说谎,若非诸葛小花掺和了一脚,他绝对不会对两个后辈出手,就算赢了,传出去也贻笑大方。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剑一刀出自少年人之手,以他的武功境界,也不禁生出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看!”
他一声怒吼,霎时间,雷霆惊动,刀剑的速度都慢了下来,不,不是他们变慢了,是雷电太快,衬得时间变缓。等他们抬起眉眼,刚猛酷烈的雷光已轰然劈下。
这好像是一道剑招,又好像是人借来了自然伟力。
汗毛竖起,心神震颤,人类刻在基因中的原始恐惧被激发,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逃跑。
人敌不过雷电。
生物永远畏惧这个萌生自己族群的庞大世界。
钟灵秀一向轻灵的身形滞涩在半空,如若折翼的蝴蝶,生硬而缓慢地飘落。
她有些迷惑,有些不解,好像回到了恒山,头一次接触内力一样困扰。
这和薛笑人的剑意截然不同,虽然她也能察觉到雷霆中的悲愤、不甘、酷烈,但在个人情绪之外,还有人力难及的宇宙之力。
剑化雷霆,还是雷霆为剑?
她一时想不明白,试探地闪躲,于是,方才折断的羽翼又重新长出羽毛,硬生生地阻断下落的势头,凌空顿足,拔地而起,竟然重新窜上半空,乍看上去,好像真的学会了浮空之术。
这就不是和楚留香学的本事了,楚留香会不会这招还很难说。
但凡轻功,必有借力,盗帅轻功绝伦,靠的是对气流的微妙把控,可这招非是如此,而是两仪穴的妙用。
阴主沉降,阳主升腾,别看她现在修炼的是九阳神功,可这是为升级攒的内力,之前练出的九阴真气依然存在,只要将丹田的真气引入【两仪穴】,即可立时化转阴阳。
九阴真气一动,身体下沉坠落,九阳真气提起,身形便立时上浮。
阴阳两仪,本是太极之下万物的枯荣规律,可演化出无数机巧。
连元十三限这样掌握十三种武功的人,眼中都划过异彩,喝道:“好轻功!”
然而,赞归赞,雷霆并未停歇,反而化为千万道蓄着雷电的细针,毫毛似的闪烁似的千军万马似的朝她费用而来,电流声滋滋作响,组成一个无处可逃的电网。
她像一只小飞虫,即将撞上这张钢丝一般的蛛网。
如果就这样冲撞上去,毫无疑问,身体会像电视剧里的激光陷阱一样,直接被割成四分五裂。
她再次逆转身形,后纵掠开,想要躲避这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可这张网就雷电一样,追逐着场上能导电的一切。空气的导电性当然没有人体好,所以它张合着呼啸着,朝她继续奔驰而来。
“来得好。”钟灵秀折身持剑,普通的长剑泛起一层缥缈的青光,卷起她体内无穷无尽的真气,一剑劈下。
在元十三限眼中,这一剑抹开了一隅幽秘的竹林。
雷电一下穿透了脆弱的竹竿,他几乎能听见清脆的竹子碎裂的声音,一棵一棵,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一片一片,就这样排山倒海的折伏下去。
毫无疑问,是他的功力更强些。
但怪异之处也在这里,普通人的真气最多坚持数息就该崩裂,这一剑也就结束了。
三息过去,这片林子居然还未到尽头。
她的剑才斩落一半,仍有源源不断的剑意弥漫开,竹林竟然无穷无尽,浩瀚如烟波。
更难得的是,倒折的竹子既没有变得稀稀拉拉,也不曾变得脆弱,仍然是连贯、浓绿、坚韧、整齐的厚荫,就好像一汪碧海,衔接成天地。
元十三限没有用出全力。
剑光斩到最后,竟是雷电先消弭了力量。
残余的剑影指向他的胸前,逼得元十三限不得不再出一招。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无限之远,原本还有三步的距离,一晃眼就变成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钟灵秀不曾想过还有这样的武功,剑势难改,硬是空劈了一击。
剑光消退,竹林渺然。
她的剑势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这是什么啊?!”钟灵秀目瞪口呆,心情一言难尽,“你是不是修仙的?”
上次下山遇见关七,差点被剑气捅成刺猬,这次吸取教训,发育再出山,一路砍瓜切菜到这里,离京城一步之遥,怎么又冒出一个元十三限,化雷为剑,缩地成寸。
不是诸葛小花的同门吗?
你们自在门修仙的?
也没人和我说啊。
元十三限享受她的震撼,哈哈大笑着拾起落在地上的树枝。
她背后闪过绯光,苏梦枕看准机会出刀了,但就在元十三限举起手中的枯枝时,又有奇妙的事情发生。他手里的枯枝不见了,好像凭空消失,而红袖刀的艳光似黄昏被云层遮蔽,一闪而过就消失无影。
苏梦枕鲜少有表情的脸上,终于也出现动容之色。
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红袖刀挥到一半,刀气被一股庞大的力量硬生生地截断。
他折断他的刀光,就好像折断一把刀一样简单。可刀是有形之物,刀光是无形之物,无形的东西本就难以捉摸,断之已难,怎么能把另一截完全抹去呢?
或许……绯丽的光影缤纷落下,融在这缠绵缱绻的细雨中。
像黄昏的光照透雨帘,美人投来羞怯的眼波。
是了。
元十三限不是抹去了他的刀气,而是击碎了他的刀气,残余的刀意埋葬在雨帘,落下这一场缤纷的红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