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战后残局
苏梦枕既然出现, 便代表他击退雷动天、雷恨、雷媚,彻底夺下了天泉山。
良机已失,雷损自不会垂死挣扎, 这只会显得他很没风度,只不咸不淡道:“我倒是从未听说此事, 天泉山几时成了苏楼主的地方?”
杨无邪伺机开口:“楼主这两年陆续购入田产, 有地契为证。”
“这么说,苏楼主是早有计划。”雷损叹道,“真人不露相啊。”
近两年,苏遮幕在他面前始终谦恭, 哪怕知道金风细雨楼不甘落于人后,依然为对方的举止所迷惑。直到今天, 苏家父子彻底露出爪牙, 撕开两家温情脉脉的假象,若非还有迷天盟在侧,这一刻, 双方已经算彻底撕破脸。
可惜, 还有一个迷天盟。
关七一日不除,他的惊世武功随时可能掀翻汴京的盘子, 雷损就一日不得安枕。
苏家兄妹的到来, 即成六分半堂的强敌, 亦是一把刺向关七的刀剑。
他是否能够借此机会, 彻底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雷损心念暗转,便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 他不出声, 蔡京又失了问责大旗, 只好不痛不痒地斥责两声, 下令离开。
六分半堂的人随之退去。
这场谋划数月的纷争,此刻才落下帷幕,只是满地狼藉,亦是险胜。
苏梦枕疲惫地吐出口气,连带着压抑在胸口的淤血尽数喷出,撕心裂肺地呛咳,好像要把肺都吐出来:“咳咳、我、没事……父亲怎么样?”
“睡着了。”钟灵秀摸他脉门,不到一秒就松开。
脉象显示他马上要嗝屁,但事实却是这家伙还能和她说话,语气还很笃定:“你干的?乱来。”
“你说啥?”她侧头,“我没听见。”
苏梦枕瞥她一眼,没有再问,径直走向书房。
杨无邪抓紧路上的时间,简单说明原委,等到最后一件事讲完,刚好跨进书房的门。
树大夫刚结束针灸:“苏楼主最缺的便是休憩,令他睡足五个时辰,再服补气的汤药。之后若不再劳累,方能坚持一段时日。”
“多谢。”钟灵秀指向咳血中的苏梦枕,“麻烦你再给他看看。”
“我没事。”苏梦枕摆手拒绝,沉思着发布命令,“沃夫子,你备份礼物送到章惇府上,解释今日缘由,无邪去诸葛神侯府上一趟,上官,你和刀南神安排楼中弟子警戒,免得被人寻到空隙,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钟灵秀:“……”
她伸出两根手指,被他侧头躲开。
“不行。”
“唉。”她何尝不知。
当务之急是巩固胜利果实,爹已经躺床上了,儿子再躺下来,那就真的群龙无首,白白流血。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钟灵秀不再管他,扭头回房间补觉。
风雨飘摇,书房点起烛火。
她望着远处的昏黄,抱出一床被褥铺在榻上,缓缓睡去。
难得睡沉了。
久违的神思俱寂,放空意志,任由心念坠入高床软枕,安享片刻清宁。
睡眠是人类最古老的机制,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好用,被伤心小箭消耗的意志在酣睡中恢复,真气自觉行走周身,积攒内力,修复经脉。
一个时辰后,意志在梦中复苏,知道身体已恢复大半。
但她不打算起床,睡觉不仅是为休息,更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然而,书房的动静令她不得不睁眼,爬起来查看动静。
苏遮幕还没醒。
苏梦枕在吐血。
树大夫唉声叹气,提笔不知怎么写药方,苦思冥想拿不定主意。
“怎么样?”钟灵秀推门而入,“这个还能活多久?”
树大夫苦笑。
“有什么好问的。”苏梦枕靠在案边,缓缓吐气,“我死了,就轮到你接掌风雨楼。”
“闭嘴。”钟灵秀恐吓,“再说离家出走。”
他停了一停,片刻才道:“我受了内伤,需休养两日,父亲还有两个时辰就会苏醒,已经无碍了。”
“然后?”
“只是想和你说一声。”苏梦枕道,“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插手,汴京鱼龙混杂,越多人留意你,你越有可能遭人惦记,陷进麻烦。”
他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钟灵秀就罕见地郁闷。
“怎么?”他拿帕子揩去唇角的血丝,“无邪说你也受了伤,严重么?过来我看看。”
“管好你自己。”她摆摆手,凑过去瞧树大夫的药方,“能治么。”
树大夫搁笔道:“先吃两副药试试,唉,苏公子的病真是我平生见过最复杂的情况,他至少患有十几种不同的病症,照理说,他早就该卧床不起了才对。”
“武功会带来很多奇迹。”钟灵秀忖道,“我是不是不能给他输真气?”
“最好不要。”树大夫道,“苏公子深受内伤,反而能略作调理,恢复又难办了……唉。”
她负手,跟着叹气:“唉。”
快死的爹,病重的哥,伤心的她。
真是充满希望的一家人。
-
六分半堂。
雷损听着探子陆续报回来的信息,金风细雨楼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不由叹息:“看来苏遮幕真的没事。”
“他的病没有传说中那么重。”雷动天冷哼,“这是一个阴谋。”
“他们觊觎天泉已久。”雷恨愤愤道,“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雷损抚摸着大拇指的扳指,沉思许久才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接下来的重心还是放在迷天盟身上。老二,你的伤怎么样?”
雷动天道:“不严重。”
“好,你和媚儿一起去拔掉迷天盟在破板门的据点。”雷损加重语气,“这一次,不容有失。”
雷动天点点头,和一直没说话的雷媚接下任务,马不停蹄地出发了。
雷损又让雷恨先去疗伤,让霍董、鲁三箭盯紧金风细雨楼,看看是否有机可乘。
两人答应,匆忙退下办事。
堂中只剩下狄飞惊一人。
他坐在梨木椅中,低垂着头,望着脚下的青砖与嵌入缝隙的血迹。
雷损没让他清闲太久,单刀直入:“你怎么看?”
狄飞惊问:“总堂主是问苏遮幕,还是苏梦枕,抑或是苏文秀?”
“都说说看。”
“苏遮幕韬光养晦,推拒总堂主数次总坛选址的建议,就是等着入主天泉的这一天。他是冲着镇海塔去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雷损颔首。
“苏梦枕少年英雄,传说他身患重病,可这次,他以一己之力击退了二堂主、三堂主、四堂主,比起武功平庸的苏遮幕,他才是总堂主的心腹大患。”
雷损竟然不生气,叹道:“当年我初见他,就知道他非池中物,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比起他们父子,苏文秀简单得不像苏家人。”狄飞惊缓慢道,“她假装自己失明,偶尔又会忘记,只是武功高明,难以被摸清底细。”
“她的武功比苏梦枕更高。”雷损与她过手两招,肯定道,“你觉得,他们兄妹关系如何?”
狄飞惊知道,雷损问出这话,便是有了离间苏家兄妹之意。他思考许久,才道:“在襄阳时,她谎称和苏梦枕闹翻,可之后依旧一路陪他回京,显然是谎言。”
“你的意思是,他们兄妹感情甚笃?”
他微微摇头:“苏梦枕深沉孤傲,苏文秀随性简单,患难时情深,可终究不是一路人。”
雷损眼神闪烁,沉吟不定。
“属下认为,”狄飞惊垂落眼睑,看向地上青砖石中的血痕,“她早晚会离开风雨楼。”
-
苏遮幕在傍晚时分醒来,立即焦灼起身询问事态。
杨无邪就守在一边,第一时间汇报来龙去脉,得知儿子完好归来,天泉山也顺利夺下,他才松口气,有条不紊地发布指示,正式筹备立坛大事。
烛火高照,人影往来,他逐一安排好心头记挂的计划,喝下的药物也起了作用,让他生出些许力气,蹒跚地走到东厢房。
里面传来对话声。
“药已经喝了。”苏梦枕闷闷地咳嗽,“你还守着做什么?”
“怕六分半堂的刺客潜进来,把你大卸八块。”钟灵秀坐在窗台边,支颐托腮,“我关心你啊,大、哥。”
苏梦枕道:“你怕父亲找你。”
“父母之恩最难还。”她不置可否,“叔叔对我很好,让我想起我爹。”
穿越数次,她的母亲缘一直不错,恒山师太、林掌门、红袖神尼都很照顾她,父亲缘就差点,张三丰像太爷爷,不咋管事,宋远桥是大师兄,照顾多于爱护。
苏遮幕更像她在现实世界的父亲,他也有一个多病的女儿,忙着上班,忙着托关系找医生,难免触动她。
“我要怎么告诉他,北伐不差这一天两天。”钟灵秀听着门外的气息声,唉声叹气,“赵宋有自己的命数,他多活两年和少活两年,对燕云十六州而言并无区别,但对你们父子不一样。”
苏梦枕皱眉:“这是什么?国运?”
“这是重点?”她大为敬佩,父子俩真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算了算了,天机不可泄露。”
她往后翻出窗户,“走了。”
苏遮幕只见花木丛中影子一闪,来不及叫住她,人便无影无踪。他略一犹豫,推门进去,佝偻着身体坐到床边,打量数年不见的儿子。
烛火爆出灯花,噼啪作响。
苏遮幕沉默会儿,问:“身体怎么样?”
“还好。”苏梦枕回答,“树大夫开了药,已经吃了。”
“这两日好好休息。”苏遮幕叮嘱,“楼子里的事还用不着你操心。”
“好。”
又是一阵静谧。
这回轮到苏梦枕开口:“不早了,父亲也去休息吧。”
苏遮幕点点头,蹒跚地起身离开。
庭院深深,掩去父子间的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