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过瘾
有的人戴面具太久, 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有的人则是戴上面具之后,才终于找回真正的自我。
心火燃烧, 性灵活跃,钟灵秀学他负手, 仰头望明月:“既生瑜, 何生亮,有你石之轩在魔门,又何必让我拜入慈航静斋?”
“你倒是自视甚高。”石之轩淡淡道,“今天自我手中脱身, 再大言不惭也不迟。”
她哈哈一笑,欣然赴约:“小心了。”
清灵的剑气破开月色, 箭矢似的射向他的身体, 她并指为剑,不断激发六脉神剑,一道道无形剑气不受武器束缚, 随心而动, 随意而变,急雨般坠落。
石之轩以手为刃, 不断击飞她发来的剑气, 被他弹飞的剑气倒悬弹回, 或是带着阴寒, 或是带着炽热,如同冰雹与陨石齐落, 裹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倾轧而下。
脚下的屋瓦不堪重负, 快速破碎开裂, 形成一个巨大的塌陷。
钟灵秀向后纵步, 足尖划过屋脊,轻盈地落在后方寂静的长街。石之轩的身影顷刻追至,掌风一冷一热左右夹击,形成气旋裹挟,推着她送向掌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幻魔身法固然出类拔萃,她的轻功亦是集百家之长,将落未落之际,居然旋转半步,凌空纵起,瞬间脱出气浪的压迫,游龙般窜上墙根,手中剑气迸发,伴随着含苞待放的花蕾刺来。
石之轩正要吸纳她的剑气为己用,谁想双掌握了个空,剑气在最后关头被她反收回去。而借着这股力道,她又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闪现在街尾的拐角处。
他立时追上,身形在夜幕下恍如残影,真假难辨。
钟灵秀在前面一路疾驰,瞬息千里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春寒料峭,冷风在耳畔呼啸,明月当空照,跃过坊巷,跃过沟渠,心脏有力地泵动,逃杀的危机驱策着她,也带来莫名的享受。
——练成绝世武功,与绝世高手过招。
——这可太带感了。
还记得风清扬曾经问她,为什么要学独孤九剑,她说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大概是破碎虚空吧。
当然,谁不想碎虚空、得长生,但这就好像读小学就决定要考清北的博士,长大后当宇航员,口头说说,其实并没有如斯豪情壮志。
此时此刻,才是梦想照进现实。
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与历史人物面对面,与故事里的反派高手过招不落下风。
这就是她向往的武侠人生。
钟灵秀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路上,浑然不觉疲惫,不知路远,眼中只有前方的一处处关隘。她跃过树梢,渡过池塘,化作清风三千,遁向月夜深处,走向东方渐渐亮起的蛋壳青。
石之轩慢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她远去的背影。
她还穿着琵琶女的华服,襦裙的衣袂轻薄得像一片流云,怎么追赶都握不住。
创出幻魔身法后,从来只有他甩开别人,没有谁能逃出他的追踪,可双方已经追逐一个多时辰,她的速度没有分毫减弱,依然以极快的速度飞驰。
大兴的建筑、树木、沟壑全然不曾阻碍她的脚步,其身法之曼妙,速度之迅捷,唯有壁画中的佛国天人能比。
她的内力一定极其惊人,真元的恢复速度也是平生罕见。
石之轩意识到,或许他能够打败她,却一定留不住他,一如当年他对战四大圣僧,他们亦奈何不了他。
风水轮流转,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石之轩不信天命。
他脚下劲气激发震荡,袍袖挥过,卷起墙根下的断枝枯叶,真气裹挟着杂物轰然推出,仿佛一条长鞭扫向她的后心。她没有回首,身体乘风而起,任由树叶来袭,足尖轻踩,再度借力。
可残叶中暗藏他的怪异魔劲,在触碰到她的刹那化为漩涡,往内收拢力道,牢牢吸附她的双脚。泥龙平地而起,方才一脚蹬出的劲力穿透土地,令黄土路高高隆起,好像有地龙破土而来,自下而上穿出。
他后发先至,掌力拍向她的后心。
这一招灌注他八成功力,一旦击中要害,不死也重伤,绝对无法再动弹。
可就在掌心贴近她碧色衣衫的刹那,势头忽然一滞,手掌像是探进泥沼中,行动变得缓慢不说,还在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挪移。
天魔力场?不,不是天魔大法。
石之轩曾和祝玉妍相恋,自然知道真正的天魔力场长什么样,远比这片沼泽灵动难缠。
“哎呀。”她遗憾地叹息,“好像不太对。”
和祝玉妍交过手后,钟灵秀一直在琢磨天魔力场是什么东西,她也很想试试。
然后就开始瞎猫碰死耗子。
所有的武功本质上都是对真气的使用。
力场和力有关。
真气外放造一个力场试试。
通常来说,习武之人有护体真气,顾名思义,就是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真气防护膜,但并不是令真气长期覆盖在身体表面,这样消耗太大,也极难日常坚持。非要打比方的话更像毛发,蕴藏在血肉,向外扩散部分,一半体表一半体内,武功低的就以肉身气血维持,武功高的就如同经脉真气流转,气息运送间流动变化。
钟灵秀牢记昔年六脉神剑的惨痛经验,这次就没想过单纯地外放真气,而是扩散真气。
天底下没有什么弯路是白走的。
这次直中红心,猜对了。
天魔力场不是真气外放,形成某种劲场,而是由内而外扩散自己的内力,像护体真气一样扩张,是身体的一部分。要像操纵体内真气一样,操控扩散出去的内力,收放自如,转换如意,直至如臂使指,方才算摸到些许精髓。
注意,只是些许。
她能短暂地模拟出天魔力场的效果,可不是特别厚重,就是特别笨拙,反正不好使。当然,要是好使,《天魔策》就不该是四大奇书,《天魔大法》也不再是魔门之秘了。
可话说回来,能用一次是一次,就算仅有一成相似,还不是起作用了?
石之轩受制的刹那,她挣开树叶和泥龙的夹攻,回身对出一掌。
轰。
大家都使出真本事的掌力威力惊人,黄土路受不住对掌的力道,以二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地面凹陷下沉,两边的墙壁向院内倾塌,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好在大清早的,两边的居民都在屋里睡觉,除却一只倒霉的鸡没跑开,被坍塌的墙体砸死,没有其他伤亡。
“这下糟糕了。”双方轻功过人,奔袭半座大兴都城也没惊动谁,可这一招惊天动地,已然惊动旁人,钟灵秀好整以暇地问,“裴大人在大街上与人大打出手,可想好理由了?”
石之轩冷冷道:“谁敢过问本官的私事?倒是你,这个身份怕是难保。”
“公孙大娘不过是个游医,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微笑,“裴大人愿意和我共存亡,还是我赚了。”
石之轩意在颠覆大隋,私底下已经与杨广来往,若非不得已,还真不想暴露裴矩这个身份。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快亮了,我们各回各家去。”钟灵秀说,“你做你的裴矩,我做我的公孙,如何?”
石之轩挑起眉头:“你竟然不打算戳穿我的身份?”
魔门中人接近权贵,搅动风云,向来是名门正道最反感的事,他如何相信:“你当石某是蠢物?”
“那你发现身份暴露,再把我暴露给别人好了。”钟灵秀不以为意,“天亮啦,我要走了,有缘再会。”
此地接近城门口,守城的将士已经列队而来,脚步声清晰可辨。
石之轩来不及杀人灭口,也没法灭口,只能看着她走进小巷,消失在四通八达的坊市深处。
下一刻,他也消失在了原地。
-
之后三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裴矩还是位高权重的重臣,公孙氏还是剑器动四方的神秘舞姬。那日在司空府做客的人一直在讨论她的来历,然而,杨素的姬妾回到客房,却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迹。
她就这样消失了,愈发神秘幽艳,像志异中的女子。
文人为她写赋赞美,可惜文笔一般般,只短暂地获取了一些关注度,并没有流传到后世。倒是李渊莫名惋惜,与杨广说,若是明月之舞配上公孙琵琶,必为一绝。
杨广好色,亦派人寻找公孙氏的下落,却无所获,身边的小人伺机进谗言,说有个叫香贵的商人很懂事,能为太子带来民间的各色美人。
心痒难耐的杨广正中下怀,特意接见香贵,引出巴陵帮后来为隋炀帝搜罗美人的祸端。
但那是大唐双龙开场后的故事了。
眼下,杨广寻不到佳人踪迹,享用两个美人后就将其抛之脑后。
钟灵秀恢复本来面貌,藏身在大兴城的一座庵堂。
这是碧秀心此前的暂居地,明月知道地址,得知主人在家,连忙上门拜见。
白日见美人,与醉生梦死的宴席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是秀心的师妹吗?”今天的明月不见那夜的愁绪,肌肤胜雪,花容月貌,美得令人沉醉,“她好不好?”
钟灵秀邀请她在后院入座,亲自斟茶:“师姐已经回斋中,想来会清修一段时日,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谱子。”
“多谢她惦记。”明月爱惜地抚摸曲谱,喃喃道,“自她走后,再也没有人能与我说心里话了。”
“师姐一直念着姑娘。”舞姬明月绝代芳华,真实的她却脆弱纯真,钟灵秀半真半假道,“她再三叮嘱我,假如姑娘有什么要帮忙,务必让我援手。”
明月目露感激,可犹豫了会儿,并未开口求助:“我没什么事,只是想念她,唉,若我也能放下红尘的种种牵绊,在山中隐居该有多好。”
李渊是她义父岳山的结拜兄弟,她却为他所吸引,惹得义父大怒,放言说自己再执迷不悟,就断绝父女关系。
于是,她下定决心离开李渊,三日前司空府的一舞,就是她在大兴的最终曲目。
“过些日子,我就要南下游历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犹且不知这一去,回来就怀上了女儿,便是日后名动天下的名妓尚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