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扬州
二十年后, 扬州城。
自杨广即位,开凿运河,江都便日益繁华, 商人络绎不绝,只是豪富的总是少数, 天底下的财富流水般流向洛阳, 为昏聩的帝王挥霍。同时,修建行宫的民夫一批批累死,多次出征域外,令百姓苦不堪言。
近年来, 各地义军频频起义,才传两代的隋朝已有乱世的征兆。
学堂里, 夫子正在讲《论语》, 屋里头的学子昏昏欲睡,屋外头的旁听生蹲在墙根数蚂蚁,谁都没听课。
寇仲蹲在阴凉处, 和好兄弟徐子陵说:“咱们再攒点钱就够投奔义军的盘缠了, 等咱们参了军,杀个七进七出, 还用得着听什么课, 读什么书?”
比起一天到晚想着打打杀杀的寇仲, 徐子陵扒在窗户边, 手指蘸水在墙上一笔笔照着描摹,一心二用:“少说废话, 要攒盘缠就和我一起背书, 月底又靠我一个, 几时才能攒够?”
寇仲垮下脸, 苦瓜似的张头探脑:“白老夫子讲到哪儿了?唉,翻来覆去就是仁啊义啊,怎么不和昏君去说?”
“小仲,你又胡说八道了。”有个苗条的女子提着重重的攒盒推门而入,吃力地放下两个木盒,蹲在院子里神游天外的小孩子立刻欢呼雀跃地蹦跶起来,围绕着她伸出手。
女子解开盖子,发给他们一人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
小孩儿们嘴里叼着包子,大部分发疯似的往外跑,只有少数寻个安静的角落,默默啃着菜馅儿馒头,时不时往窗户里张望一眼。
寇仲和徐子陵不与他们争抢,笑嘻嘻地看着女子:“贞姐,我们就随便说说。”
“这是你们的。”贞姐把最后两个包子塞他们手里,“下午还听不听课?”
寇仲拨浪鼓摇头:“不听不听,若不是为着这顿饭,我才不耐烦听白老夫子讲这些有的没的。”
“就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读书的好处,大娘才用一顿饭逼你们旁听。”贞姐曲起手指,瞧他们的脑袋瓜,“两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徐子陵连忙讨饶:“贞姐饶命,小仲就是嘴巴说说,咱们可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听课。”
“你们是风雨无阻,天天过来吃饭。”贞姐没好气地说,却也不再为难两个孩子,“得啦,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得为夫子送饭去了。”
寇仲颇有眼色,立即帮她提起臂弯里的小包袱:“贞姐,我帮你提。”
贞姐“噗嗤”一笑:“算你识相。”
她将饭盒递给寇仲拎着,自己提着裙摆走到侧门,轻轻叩门,柔声道:“老夫子,用饭了。”
白老夫子清清嗓子,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旁边用饭。学堂里的孩子如蒙大赦,揉揉手腕,揉揉脖子,往院子门口涌出,他们的家人或小厮在外等候,为他们送上热腾腾的饭菜。
寇仲和徐子陵在矮墙后瞧着,眼里闪过微不可见的羡慕。
他俩都是扬州城的孤儿,父母不详,原是浪迹街头的小扒手,每天得偷够一定的钱财上交,方才能换得本地帮派的庇护。但多年前,扬州城来了一位好心大娘,他们扒了她的钱袋被抓,不仅没被揍一顿,反而叫她起了怜悯之心,收留许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张嘴就要吃,日子自不宽裕,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说服了白老夫子,用每日两顿饭食,换来他们在外旁听讲课。
知道小孩儿不懂读书认字的好处,要求他们每天卯时正到学堂,打扫卫生,清理落叶,乖乖待到中午,方才有一顿饭吃,若不然就只能自个儿讨食,饿一顿饱一顿全看自己。
寇仲和徐子陵原本不耐烦听些之乎者也,可连续三日一无所得,还被帮派小弟揍了一顿,这才灰溜溜回来,每天勤勤恳恳清扫屋子,换一顿安稳的饭。
如今这日子也过了三五年,时不时听一耳朵,倒也叫他们能读会写,有两家铺子的老板发善心,愿意让他们进店当个学徒,若能混个活计做,也算饿不死了。
可时局动荡,各地都有战火,虽未波及到扬州,却在他们心里种下了火苗。
寇仲渴望加入义军,做出一番事业,而不是在扬州当个掌柜跑腿,徐子陵虽然没有大志向,可重情重义,兄弟要去,他就跟着一起。
“走了走了。”寇仲三下五除二吃掉包子,拉着徐子陵,“上文下武,该去学武功了。”
读书是旁听,习武自也不能登堂入室,他们知道一个狗洞,能溜进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的演武场,偷看他教弟子武功。
但今天不是平常的一天。
石龙手持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虽然没有参悟透,可被杨广知道了,他派出高手宇文化及夺取秘籍。就在寇仲和徐子陵在学堂吃饭的时候,两人已经大战一场,石龙潜入密道逃脱,却不幸为友人田文所杀。*
田文抢走《长生诀》,步履匆匆地绕过街道,与两个半大少年擦肩而过。
他们自然就是准备去偷学武功的寇仲和徐子陵。
两人本是小扒手,田文又鬼祟紧张,一时不慎就给二人得手了。
“完蛋。”徐子陵叹气,“大娘再三告诫过我们,饿肚子偷个包子烧饼不算偷,可拿人钱财是万万不能。”
寇仲晃晃手里的册子:“偷书不算偷,老田是石龙的朋友,这东西肯定是武功秘籍,咱们总不能老窝在狗洞里,什么推手都半年了也没学明白,我借来瞧一瞧,回头还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翻开书册,顿时大喜:“我说什么来着,果然是秘籍,快看。”
偷书不算偷,徐子陵调整好心情,和他头碰头一块儿钻研起来。
没看两行,街边突然传来阵阵喧闹,他们听见帮派首领低头哈腰地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两个小扒手一个叫寇仲,一个叫徐子陵,这会儿肯定在什么地方晃悠。”
两人大惊失色,知道情况不对,又屏气偷听会儿,终于知道自己偷了稀罕东西,惹来宇文阀高官的追捕。
“不能回大娘那儿。”徐子陵低声道。
寇仲点点头:“咱们出城。”
他们知道一条废弃的暗渠直通城外,这会儿忙不迭藏入水渠,偷偷摸摸地溜出城,一口气奔出老远,才在一处水塘洗了澡,烤干衣服,爬进熟悉的山洞休息。
这个山洞处于一块巨石下方,说是洞,不如说是缝,唯有半大孩子才能藏进去,是他们平日的秘密基地。两人又累又饿,中午吃的包子早就消耗精光,胡乱采些野果嚼了果腹,刚想翻开秘籍,外面突然传来清冽如寒霜的女声。
“阁下跟我这么久,为何不出来一见?”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双双趴在石缝后面偷看。
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出灌木丛,她大约四十多岁,眼角眉梢泛着细细的纹路,双鬓微白,荆钗布裙,手中持着一根碧绿的竹杖。
两人顿时面露惊容,她不是别人,正是江都收养了一群孤儿的公孙大娘。她手里的竹棒更是老伙计了,大家都没少挨揍,打孩子和打狗似的,看见就觉得臀部疼得厉害。
公孙大娘问:“你就是这么和恩人说话的?”
“恩人?”白衣女人冷冰冰道,“汉人都是我的敌人。”
“从洛阳到河道,你多次尝试刺杀杨广,要不是我每次帮你清扫追兵,你早死了。”公孙大娘说,“仅凭这一点,傅采林就欠我一个人情。”
“你知道我是谁?”白衣女人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既然使了弈剑术,就要有被人瞧出来的觉悟。”公孙大娘道,“杨广三征高丽,你是来报国仇家恨的,是不是?傅采林知不知道你来了中原。”
“和你无关。”白衣女子冷嗤一声,手中长剑倏然刺出,无数道剑影纷然飘落,看得人呼吸一滞,透不过气。
可公孙大娘神色不变,手中竹棒“叮咚”击出,将她的剑法全部挡开。
寇仲忍不住附在徐子陵耳边,小声嘀咕:“我滴乖乖,我就说大娘肯定有武功,你还不信。她一口气打二十个我们,哪次不是屁股开花?”
“嘘。”徐子陵竖起手指,怕他惊动打斗的双方。
寇仲不再言语,全神贯注地看她们交手,却连双方出手的样子都瞧不清。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一个激灵,无孔不入的寒意从天而降,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扑下,阴寒的掌力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白衣女子唯恐被他二人夹击,立即收剑远纵,而公孙大娘横过竹杖格挡,白色的寒霜迅速侵染碧绿的竹棒,竹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掌力的逼迫下裂成碎片。
公孙大娘蹂身纵上树梢,亦与两个敌人拉开距离,三人呈现鼎立之势。
宇文化及收掌,轻轻拍打手心:“果然是公孙佳人,阁下在五年前销声匿迹,没想到隐居在扬州。”
“原来是你。”白衣女子似乎也听过她的名号,“公孙佳人舞剑器,你也是用剑的。”
公孙大娘淡淡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宇文化及,我与你宇文阀可无冤无仇。”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你和寇仲、徐子陵关系莫逆,他俩在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宇文化及道,“把《长生诀》交出来。”
公孙大娘反问:“你要献给杨广?”
“皇命在身,大娘不要为难在下才好。”宇文化及道,“你固然剑术过人,又与宋阀交好,可就算是宋缺,也没法为你在天子面前说清。”
“这些话骗骗别人得了。”公孙大娘嗤之以鼻,“要我说,你们俩都是废物,一个是高丽人,身负国仇家恨,几次都没能杀得了杨广,一个野心勃勃,早就想对昏君取而代之,迟迟不敢动手,真令我失望。”
宇文化及眯起眼睛:“大娘想造反?还是想为故主报仇雪恨?莫非闻名天下的杨公宝库,已经落进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