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傅采林
随着突厥南下的消息传来, 李世民亲自找到徐子陵,恳求他的帮助。
徐子陵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寻到少帅军中的寇仲,与他分说利弊。而寇仲的选择也遵循原本的轨迹, 放弃争夺天下, 转而襄助李世民。
他们亲自前往山城说服宋缺。
他看着恳切的李世民,紧张的寇仲,无言的徐子陵,长叹一声, 默许了这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宋玉致,寇仲再不是因为天下而想娶她, 是因为喜爱, 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后,他们分头北上,潜入长安, 预备与李建成势力决战。
钟灵秀与宋缺告别:“我将返长安, 与毕玄、傅采林交手,事成后, 慈航静斋的使命结束, 我会直接回帝踏峰, 有生之年, 你我恐无再见的机会。”
宋缺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唯有沉默。
“武道路漫长, 我离终点还有很长的距离。”钟灵秀回顾来时路, 山脚的白云庵看不清轮廓, 山顶的星河还有无限险途,不由感慨道,“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不受一两个人影响,幸好我们还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要继续往前,终有一天会再相逢。”
她说:“希望与你在虚空尽头再见。”
宋缺注视着她的双眼,缓缓点头:“好。”
“珍重。”
她衷心祝福自己武道之路的朋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取道成都,往独尊堡与解晖说明情由,亦与他辞别,后北上直奔长安。
三入长安城,长安繁华依旧。
李渊已邀请毕玄相见,而傅采林亦代表高丽动身前来,领教中原武学,宁道奇世外高人,不欲卷入纷争,放出风声说中原正道的魁首是慈航静斋,当由她们代表中原。
既然上升到家国高度,李渊自不能不重视,亦慎重邀请会面。
钟灵秀拒绝,表示自己是出家人,出山只为领教突厥、高丽的武学,并不打算插手其他。
李渊不太信,却不好怀疑,只能任由她去。
没几日,傅采林借道山海关入长安,进城就受李渊之邀,暂住太极宫的凌烟阁。
傅采林代表高丽,自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带着三位美貌如花的弟子住进唐宫。
翌日,傅君婥代表他前往无漏寺,向慈航静斋递上拜帖,相约三日后上门拜访,讨教中原武学。
钟灵秀收下了帖子,全心备战。
三日后。
傅采林坐着华贵的马车,携三位美若天仙的弟子傅君婥、傅君瑜、傅君嫱如约前来。香车两边是数位素衣黑发的高丽女子,或是怀抱琴萧,或是手捧香炉,或是手捧鲜花,款款走到寺门前。
钟灵秀看着他们,感觉极有派头,仿佛误入古龙世界,不由对当事人生出两分好奇:“傅大师。”
一双手撩开垂落的车帘,傅采林缓缓跨出车门。
他身材魁梧壮硕,半点看不出已有百岁高龄,长相亦颇为奇怪,五官单拎出来都丑得有点水平,额头高、鼻梁大,眼睛细,可搭配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目,自有一番特殊气质,别人模仿不来。
钟灵秀头回见到这样的人,不免多看两眼,傅采林亦然。
他尊重中原高手,亲自上门拜访,但不能与宁道奇交手,心里原本有些失望。
可见到她样貌的刹那,所有遗憾都消失了。
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她这等容貌绝非偶然,必与她的武学之路密不可分。
“居士是慈航静斋的斋主?”他轻声问,“傅采林幸会。”
“斋主是我师姐,不履江湖。”钟灵秀待他足够敬重,“我叫钟灵秀,久闻大名,幸得一见。”
傅采林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她步入无漏寺的后院。
这里原本是石之轩的藏身地,后因寇仲等人的计划,被李渊夷为平地,倒成了一方开阔的演武场。今天,无漏寺的僧人都被疏散,偌大的寺庙空寂无人,唯有鸟声虫鸣,方外地多出一些生机野趣。
两人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做出一番谈论。
“我听闻慈航静斋支持李世民为下一任天子,可从现在的局势看,情形并不乐观。”傅采林走上石桥,眺望远处的长安城,“居士可有应对之策?”
“我们自然有些筹备。”钟灵秀道,“无论如何,你我的心愿都是天下太平,不要再起纷争。”
傅采林驻足,单刀直入:“李世民能征善战,若他登基为帝,是否会再度对高丽用兵?”
“两国纷争,缘由甚多,我与大师一样,渴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可我能允诺什么呢。”
杨广三征高丽,弄得民不聊生,遂初唐时期,双方尚算和平,然而好景不长,高丽后来出兵新罗,唐朝出于若干缘由,最后唐太宗还是发兵出征,灭掉了高丽,建立安东都护府。
钟灵秀摇头,不想继续这个问题,“两国毗邻而居,多少年来摩擦不断,这非是帝王一人之故,我唯一能告诉大师的是,乱世纷争,百姓流离,大家都渴望和平,没有人想主动挑起战争。”
傅采林注视着她的面容,不疾不徐道:“生命可贵,人活着,应该尽情感受世间美好的东西,鲜花的芬芳,落雨的寂静,辽阔的大海,而不是在战火中挣扎求生,凋零败落。”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生存不是容易的事。”她道,“人类的历史永远与天灾人祸相伴,这是我们的宿命,必须不断与灾祸、疾病、战争斗争,以换来一时片刻的安宁,但我们并不会被打倒,这是人的伟大之处。”
“你与我一样,看见了生命的有限与无限。”傅采林慨然道,“在我看来,生命有限之处在于短暂的寿命,以及囿于外物而停滞不前的认知,无限的是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只要抛开外界的种种束缚,向内探寻心灵的无穷与生命最本质的奥秘,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广袤世界。”
他问,“你也佩剑,你是为何修习剑术?”
“缘分。”钟灵秀道,“我学的第一门武功就是剑,阁下呢。”
傅采林道:“我问的并不是剑本身,剑术于我而言,是我能够尽情享受生命的保障。若非身怀武艺,我恐怕早已被剥夺享受生命的权利。”
……问的这个啊。
她笑起来,说道:“我同大师差不多,武学是我摆脱桎梏的钥匙。我是女人,没有武功,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是人,没有武功,就会生病劳累,无法尽情欣赏自然的美丽。武功是上天赐予人的奇迹,剑是捍卫自由的武器。”
“我们对生命和剑术的看法有诸多相同之处。”
傅采林古拙的脸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微风吹过池塘,“现在,我更加期待与你的交手了。”
“我也是。”钟灵秀道,“让我们姑且抛开所代表的一切,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来一次简单纯粹的武学交流,如何?”
“求之不得。”他欣然取过弟子捧在手里的佩剑,长四尺五寸,阔两寸,握柄呈现出古朴的螺纹,“这就是我的弈剑。”
幸亏早就想过类似的场景,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的剑,同样介绍道:“我的剑叫杨柳枝。”
“好剑。”傅采林夸赞了声,往前踱出半步。
气质霎时变化,劲气自脚下扑涌而出。
两人之间相隔数步,空无一物,却似有一方无形的棋盘展开,以剑为子,对弈武学之道。
钟灵秀的眼中敛过晶莹神光,性灵之火静静燃起,注视着这局特殊的棋盘。
“远来是客,我又是晚辈。”她微微一笑,白皙光洁的面容似玉华生光,“请恕在下失礼。”
“请。”傅采林持剑而立,以守待攻。
钟灵秀不再客气,杨柳枝蕴起青芒一晃,以慈航静斋的彼岸剑诀拉开对战的帷幕。
清凉的露水迎面而来,流水般的剑刃仿佛真成了净瓶中的柳枝,温柔地洒向人间的鲜花。傅采林异于常人的双目中射出惊人的神采,弈剑化为夜幕繁星,以不可思议地角度避开了每一颗露珠,飞掠向她的双目。
这些星芒飞过夜空,璀璨夺目,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忘却抵抗。
武功练到如斯境界,早就不是招式的比拼,内力也退居其次,玄之又玄的元神才是比拼的关键。
钟灵秀轻巧地变幻剑招,随之展开的还有四象力场,杨柳枝的翠影似春日的柳丝,一缕缕飞扬起来。星芒落到杨柳岸边,叮叮咚咚地落入河流,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他们身边,无漏寺的放生池似雨落,一圈圈荡开水纹,老龟蹒跚地浮上水面,误以为雨天。
傅君婥三人也好,假扮和尚执着笤帚围观的双龙也罢,纷纷意识到其中的难得之处:动物对杀机最是敏锐,原本该早早避开,乌龟却全然没有被惊走,足以见双方剑中所含的意蕴。
——非是毁灭的杀机,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更妙的是,两人在对战前便做出一番恳切的交谈,摒弃背后代表的尘世纠葛,有的只是对武道的惺惺相惜。
是以这一场对战无有胜负之欲,双方的心境无限趋于圆满,没有分毫破绽。
“陵少,我本以为‘井中月’就是武道的至高境界,如今看来,我们未尝不是坐井观天?”寇仲看得战意澎湃,情不自禁道,“傅采林的心境如若天上星辰,不在尘世之中,他对人间的种种美好报以赞赏,却始终不曾入局,弈剑弈剑,剑是他的棋子,人间是他的棋盘,他自己却在无尽遥远的深空。”
徐子陵亦目不转睛,接口道:“大娘的心境又与他全然不同,傅采林是星辰,她是重山,都有亘古不变的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