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案件
杀人灭口的倒霉蛋, 当然是钟灵秀弄倒的。
她在后半夜告辞,说得赶在天亮前回家,其实一直埋伏在侧, 发现有人灭口就出手制止。这人武功稀松平常,她完全不感兴趣, 看都没看, 直到追命出现说破来历,才知道是通缉犯。
追命和鱼天凉商量两句,带走了幸存者,神侯府的安全还算值得信赖, 她不再多留,上街赶早, 吃了一家烧饼, 一家包子,一家面,才带着两块甑糕回家。
苏梦枕不在玉塔, 回屋打坐练功。
中午, 还没有回来,自然也没有饭吃。
她拿起一块甑糕, 打发胃里的馋虫。
日暮时分, 裹挟血腥味回来了。
和杨无邪说话一刻钟。
和其他属下说话半刻钟。
沃夫子问:“楼主, 不如我去请树大夫来瞧瞧。”
“皮外伤, 用不着。”苏梦枕拒绝,并嘱咐另外的三件事。
等到所有人退走, 夜幕繁星点点, 四座高楼均点上灯烛。
他咳嗽。
咳咳咳。
他流血。
血从衣襟里渗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房门被打开。
她坐在榻上,和门口的他四目相对。
“为啥不说话?”他环顾四周,她屋中的陈设一样未变,床铺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衣箱的插销锁着,妆台干净得一尘不染。
“在酝酿一些刻薄的话。”钟灵秀单手托腮,“比如,傻子看见下雨也会往屋里跑,为什么有人受伤不肯看大夫?”
苏梦枕的理由极其正当:“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受了伤。”
“有道理。”她点头,继续和他大眼瞪小眼。
苏梦枕生性孤傲,行事强硬,这些年为扩张风雨楼势力,只有他咄咄逼人,没有被人逼迫退步的时候,连雷损也不例外。但如果有一个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为他的生命安危付出过偌大辛劳,比谁都关心他的健康,那么,再铁石心肠的人,恐怕也不能无动于衷。
“只是皮外伤。”他解释。
“你为啥不明白,身体是一切的本钱。”钟灵秀苦恼,“没有足够的柴火,火烧得越旺,灭得越快。”
“只要我还想做事,就不可能安心养病。”苏梦枕淡淡道,“不必再说了,你也没听过我的劝。”
她笑了,脸颊的肌肉带动薄薄的面具,绽放出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干嘛非要劝?”她竖起手指,“我还可以逼你、骗你、哄你,你能吗?”
苏梦枕不想接茬,既然人平安回来,便可安心忙自己的事:“早点休息。”
他掩上门扉,进屋上药。
“这家伙。”钟灵秀摇摇头,决定下次找个机会好好“以理服人”一下。
今天不行,还有事要办。
夜黑风高,适合潜行。
她避开白楼的守卫,绕开挑灯夜读的杨无邪,悄悄在楼上的资料室寻到朝廷官员的部分,按照姓氏翻到了李鳄泪的履历。
李鳄泪,性别男,绰号“双手神剑三品官”,剑法超绝,很早就投靠了傅宗书。独子名为李惘中,生母不详,性格好色残忍,在刑部替父做事期间,时常在牢中奸污女犯人。
他靠山雄厚,被欺辱的又是戴罪之身,自无人敢与他作对,几乎没有不得逞的时候。而受害者无处申冤,消息被掩盖得很好,只是风雨楼和天机组织关系较好,才得知此事。
对了,天机也是个帮会组织,历史悠久,曾自主民兵协助抵抗外族入侵,可惜结果不太好。如今赵佶上位才三年,已惹得民怨沸腾,天机的头领张三爸一直在组织人手对抗贪官污吏。
钟灵秀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觉得过于草率,不由往“张”姓里翻了翻,拿出这人的资料。他好像就叫张三爸,组织里的人敬称他为“爸爹”,而他的女儿叫张一女,她出生时,风雨楼还派人送过满月礼。
……以前不是只有关七迷天盟、雷损六分半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天机”,听都没听过,汴京这么藏龙卧虎?
再看看名利圈是什么东西好了。
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勤勤恳恳地飞来飞去,到处搜寻资料。
名利圈的资料多也不算多,从前只是公门差役休憩的半官方之地,因为有官府财政补贴,物价便宜,很多人爱去。但赵佶上位后,江河日下,不仅售卖饭食,也能□□买药了,各家都准备趁机插上一脚,等等等等。
鱼天凉有一行描述,美貌、义气、风尘女子中的大姐大,人称好秋姑娘,擅长的武器是铁琵琶。
原来如此,人不可貌相啊。
再看看追命的八卦。
什么?他的初恋死了?后面喜欢的今年又进宫为妃?太惨了吧。
杨无邪哪里搞来这么细致的资料?他躲人家床底下偷听了??
钟灵秀对苏梦枕都没什么敬畏,但对杨无邪肃然起敬。
太好看了。
一楼誊抄资料的杨无邪:“阿嚏!”
他掏出帕子,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伤风了?阿嚏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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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连三天,钟灵秀白天打坐练功,晚上偷偷潜进白楼翻看八卦。
重点关注四大名捕的故事。
无情和她算熟人,可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身世这般悲惨:盛家被十三凶徒屠戮殆尽,他也双腿被废,若非诸葛神侯相救,他又以惊人的毅力练成了发放暗器的手法,恐怕也没有今日的无情了。
老二铁手本名铁游夏,掌法过人,内力雄厚,是一个相当稳重正直的人,情缘未知。老三追命看过,略过不提,老四叫冷血,本名冷凌弃,擅长用剑,年纪比她还小一两岁,近年才入诸葛神侯门下。
年纪这么小,当然也没啥八卦可以看,倒是他独自破获的悬案颇有意思,寿宴当天,有人意外身死,凶手居然是六扇门的“神捕”。
——不知道为什么,套路好眼熟。
——总有一种他们是主角的既视感。
而在连续看过三天的故事集后,追命的剧情迎来更新。
他最近调查的案件有了结果。
失踪的马夫找到了,他溺死在城外的池塘,怀中还揣着李府赏赐的珠宝,池塘边是遗失的半只鞋子,以及还没有喝完的酒,似乎是他抢劫东西跑路,喝酒意外坠湖而亡。
人证有:李府的门房声称自己亲眼看见三个姑娘死去。
物证有:马夫怀里有李公子给妓女的赏赐。
刑部官员认为,人证物证俱在,可以结案了。
什么?幸存者?那位姑娘受惊过度,不幸遗失当晚的记忆,在诸葛神侯府上,刑部官员询问时,她痛苦地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案情告破,顺利结案,新的故事迎来结局。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的连载,读者自然可以大松一口气,可惜,四大名捕再怎么像主角,世界也不是为他们而存在。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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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小灵再次出现在了名利圈。
天空飘着白茫茫的雪花,汴京正式进入了贫寒人家最难熬的冬季。
屋里点着火盆,烧得暖融融的,她一回生两回熟,三回把自己当熟客,进门就张嘴:“我要一个烤羊腿。”
“唷,你又来了。”鱼天凉懒洋洋地掀起眼,“坐吧,还要什么?”
钟灵秀娴熟地点菜:“两个白面饼子。”
“真会吃。”鱼天凉麻利地给她端上热茶,“大冷的天还跑出来,你家大人不管你?”
她笑笑,端起热茶暖暖手指:“下雪的日子就适合出来吃烤羊腿。”
“小馋鬼。”鱼天凉很快端来她要的菜肴,两个热饼,一份片好的羊腿,正好夹在饼子里吃,一口咬下去,小麦的香甜和羊肉的温热交织在唇舌,千金不换。
鱼天凉看着她大口咀嚼,不由关切:“最近京城风声颇紧,你没事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又难免好奇,“你来京城也有两三个月了,以后就留下了么?”
“她这般大年纪,许是进京成亲的。”旁边的食客自来熟地搭话,“说说看,你许的什么人家,这汴京大大小小的人物,就没有我们不认识的。”
小灵瞥他:“大人说了,不要和别人说家里的事。”
“唷,还是大户人家。”江湖本就弱肉强食,食客也不敢真的生气,最多嘲讽两句,“大家小姐,跑来我们这边玩家家酒做什么?”
小灵:“关你屁事。”
“好了好了。”鱼天凉打圆场,“天这样冷,爷喝杯酒。”
她巧笑倩兮,哄得食客多喝了两杯,忘了眼前的事。
等到他醉醺醺离开,鱼天凉才坐到钟灵秀身边,规劝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人家好心,你又何必顶撞他,老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你当人人都是崔爷一样好说话?平白得罪了他,回头给你扣个罪状,连带你家里都讨不到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沉,“最近可不太平。”
钟灵秀问:“什么不太平?”
“你没听说么?”
她摇头:“我很少出来玩,有什么新鲜事?”
“最近死了好些人。”鱼天凉压低声音,“龙八太爷的爱将,‘三征四旗’中的四旗,有两个被人杀了。”
钟灵秀问:“龙八太爷是谁?你确定是叫‘龙八’,不是叫王八?”
“嘘,龙八太爷是傅宗书的心腹,武功高强,手下有不少高手投效。”鱼天凉道,“‘落日杵’黄昏和‘白热枪’吴夜的武功不算顶好,可他们是死在八爷庄里,凶手没惊动任何守卫,一掌毙命。”
钟灵秀:“黄昏?午夜?还有两个叫啥?”
“‘太阳钻’钟午,‘明月钹’利明呀。”
“他们肯定是投靠龙八以后才取的出道名吧。”她由衷道,“然后呢?”
“这两个是七天前死的,四天前,六分半堂的一个香主同样死于非命,前天,金风细雨楼的一个成员也死在了他们的总坛。”鱼天凉道,“你说这可不可怕?”
钟灵秀眨眨眼,问道:“江湖里一天到晚有人死,我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两个人在打架呢,这有啥可怕的?汴京不常死人吗?”
“因为杀他们的是同一个人啊。”鱼天凉神神秘秘道,“这四个人死的时候,地上有一朵鲜血凝成的雪花。”
她立刻问:“凶手是个女人?”
鱼天凉笑了,略有些得意:“我也是这么和崔爷说的,凶手一定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侠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