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缉捕
是夜, 月黑风高。
与兄弟完成轮换的司马废走进了蔡京安排的华屋,他们本是元十三限调教出来的人,元十三限在军中效力, 他们三人就留在汴京,为蔡京办些见不得光的事。
李鳄泪的儿子被杀, 看在蔡京眼里, 无异于是江湖人士针对朝廷命官的行动,他珍爱小命,立即命司徒残、司马废轮流守卫寝室,以免被人暗杀。
为蔡大人做事, 自然颇为辛苦,司马废劳累一日回家, 就想舒舒服服地放松一下。
他喜欢□□妇女, 看她们惊恐地大叫奔逃,却无法逃过自己的魔爪,悲愤受害。
为此, 手下经常会为他们“准备”一些无辜女子, 或是拐、或是买卖、甚至是强抢,总之不干人事。虽然最近的风声不太好, 可残、废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自诩武功与龙八手下的废物不是一个档次, 并没有放在心上。
屋里依然有人在哭泣。
他推开门, 准备享用自己的“大餐”,没想到门扉才推开,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烟灰。
“找到你爷爷头上了?”司马废怒极反笑, “小丫头片子胆子不小。”
袭击者没有说话, 掌风扫向他的脸门, 可司马废和两兄弟合成“大开大阖三神君”岂是浪得虚名,立时握住腰后的金鞭,金蛇似的绕过她的手掌,直击她的双眼。
他也有心机,知道这凶手能震碎数人心脉,内功怕是不弱,必须立刻制住她的要害,才能将其活捉,到蔡京跟前讨便宜。
袭击者体形瘦小,灵巧地避开了他的回击,五指变化成爪,当头击向他的脑袋。
指头劲风锋锐难挡,司马废险之又险地避开,指尖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很快肿起一道高高的红痕。
他不意她的武功这样高明,连避三步退出狭窄的房间,受空间桎梏的长鞭立即挥舞起来,噼里啪啦地蜿蜒而出,院子里的灯笼、护栏被波及,粉碎成片。
她纵身追上,不知是什么轻功,居然能避开所有的攻击,近身与他搏斗。
司马废的表情从游刃有余变得惊慌失措,而后陷入深深的迷惑:“我居然看不出你武功的路数,你是谁?”
袭击者怎么肯和他废话,发现破绽就立刻变爪,抓向他胸口的心脏部位,若是迟迟见不到动手的机会,就以无比凛冽的掌法追击,逼迫他仓促对战。
司马废擅长用鞭,屡次想脱身大开大合地打一场,但对方似乎对他有一定了解,早早抢占机会近身,不给他施展武功的机会。
二人转瞬间就过了十来招,他始终寻不到反击的机会,反而添了若干伤情。
好在这时候,救兵到了。
一把长剑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又凛冽无比,带着令人胆寒的锋芒刺向她的肩膀。
她的攻势立时被截断,被长剑逼得步步后退。
司马废瞧准机会挥出鞭子,劈空声响起,直接把她抽飞了出去。而她强忍着二人合力的攻击,借势倒飞而出,转头就跑。
“站住。”用剑的老人沙哑着嗓子,“你以为,咳咳,自己逃得了吗?”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身形佝偻,气息衰老,白发在空中微微飘荡:“十天之内杀了五人,胆大妄为,罪不可赦,还不束手就擒?!”
她全然不听,闷头就跑。
“崔捕头,还不追?”老人这么喝问着,自己的轻功也不弱,立时缀在后头。
慢一步的追命无可奈何,只能拔腿跟了上去。
凶手身形矮小,轻功却十分古怪,像鸟儿一样倏忽上下,轻得像麻雀,可惜,追命之所以叫追命,擅长的就是追踪,始终死死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在屋舍间奔跑逃窜,有时候还不小心误入犬舍,惊起两条老狗。
“姑娘,束手就擒吧。”他忍不住劝道,“那人是捕王李玄衣,不知多少巨寇大盗、武林高手为他所擒,你自首,我一定请世叔为你说项,从轻发落。”
她扭头看他一眼,落下屋檐,往城郊方向跑去。
追命提气追上,只落后她一个身位:“小灵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她眼中露出深深的震惊:“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是不是双腿受过伤?走路的姿势与一般人不同。”追命苦笑,“我调查过尸首,按照中掌的位置看,他们都是被一个矮小的身影击中胸口而死,凶手的手也比一般人小很多,换言之,她只是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他一口气说下去,“你第一次作案在八爷庄,里头高手众多,你为躲避他们,不慎踩到花园的泥土,留下半个脚印,鞋印内外侧的深度不一样,与你不协调的走路姿势吻合——直到这时候,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
钟灵秀藏在面巾下的脸孔微微牵动,露出一丝笑意。
她的走路姿势当然奇怪,毕竟用了缩骨功,肯定与常人有所区别,而她故意没有掩饰。
“我确定是你,是因为你对李惘中下手。”追命叹气,“李府守卫森严,你绝不可能一次潜入,但案发前三天,府中并无异常,倒是十日前似乎有小偷误闯,只是不曾丢失东西,故李家人没有报案。”
他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赞赏:“那正好是李惘中残害名利圈女子的第二天,你原本的目标就是他,那也是你第一次行动,只不过,如果杀他一个,一定会给鱼好秋带去麻烦。所以,你搜罗了其他几个受害者,每隔三天杀死一人,最后一个才是李惘中,假装他是连环杀人案中的一个。”
“我应该杀了他就跑的。”小灵轻轻道,“可坏人这么多,我多杀一个,就少一个人受欺负。”
追命恳切道:“你这是犯法,你不该这么做。”
“可你没有抓他。”小灵看向跟上来的李玄衣和无情,“他们欺负别人,你不抓,我为她们报仇,你们却要抓我,为什么?”
李玄衣满脸病容,却坚持道:“哪怕他们做错了事,也只有朝廷能判决,私人报复就触犯了法律。”
天底下的案件多如牛毛,能惊动四大名捕之一就是了不得的大案,可此时此刻,现场不仅有四大名捕之二,甚至还有他们的前辈,所有捕头都尊敬的捕王,说出去谁敢相信,嫌疑人竟然只是一个小女孩?
小灵道:“法律是什么?”
“‘法者,国之权衡也’。”李玄衣冷冷道,“‘一民之轨,莫如法’。”
“对大多数人来说,遵纪守法,社会才能稳定,国家才能发展,而不是因一己之私,就肆意残害他人的性命。”小灵立在屋檐上,细细的雪沫子落在她的发间,渡染成白霜,“但法律一直是统治者意志的体现,如果统治者关爱百姓,就会制定对百姓有利的法,相反,权贵们漠视百姓,法律就是他们欺压百姓的工具。”
她说,“国家不是以法律为基础运转,是法律要围绕着百姓运作,当一件事百姓觉得对,法律却说错的时候,这就不是良法,而是恶法,我问你们,恶法是法吗?就算明知道这不符合正义,有违人最朴素的善恶观,还应该遵守吗?”
三位名捕面对过许多穷凶极恶的嫌犯,也有人愤愤不平,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不肯束手就擒。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难以回答她的问题。
许久,还是李玄衣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上,皆遵王法。我不管是良法还是恶法,只要你违法,我就必须把你抓起来,如何判决,就交给圣人裁定吧。”
“当今圣上关心黎民苍生吗?傅宗书关心吗?”钟灵秀可怜他,“你知道答案。”
无情不得不开口:“法律自有不完善之处,李前辈,晚辈以为,她所杀之人皆恶行累累,事出有因,不该视为谋杀,是否应该再三斟酌一二?”
“刑部老总不是你,也不是我。”李玄衣淡淡道,“我奉命行事,盛捕头,你也不要为难我。”
无情和追命对视一眼,均认为事情难办。
他们平日亦不乐意接这样替天行道的案子,不与英雄好汉作对,这才受到江湖人爱戴,可这一次,傅宗书亲自督办,李玄衣又是前辈,实在难以斡旋。
“那我有一个问题。”钟灵秀品着感受到的情绪,缓缓问,“崔爷和我说过,捕王一向公正严明,希望你不要说谎。”
李玄衣道:“不敢当,你问吧。”
“你姓李,李惘中也姓李,你们是亲戚吗?是亲戚的话,你是不是该回避,不能经手此案?”钟灵秀此问并非无的放矢,她察觉到了李玄衣心底的恨意,不浓烈,可深刻入骨,与同情她的追命和无情截然不同。
李玄衣顿住,一时没有说话。
无情察觉到不妥,立即问:“前辈与李鳄泪有旧?”
李玄衣抬起头,冬衣在寒风中单薄至极,苍老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仔细看,他的冬衣早就打满一块块布丁,鞋子早已磨破,几乎顶出脚趾头,衣袖磨毛,露出里头填充的柳絮,竟然不是丝绵。
“我一年只有五两银子的俸禄,我靠这点俸禄吃喝拉撒,从来没有收过一分不该有的钱,欠过一丝他人的人情。”他开口,说的却是自己的生活,“我很知足,我也很喜欢捕头的活计,从来没有后悔过。”
无情道:“李前辈正直清廉,我们一直都很钦佩。”
李玄衣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可我也是凡夫俗子,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也过这样的生活,所以,他很小的时候,我就把他托付给了傅丞相,请求他为孩子找一个好人家,至少让他吃饱穿暖。”
追命一惊:“您说的是——”
“不错。”李玄衣承认道,“惘中是我的儿子,就算我今天不以捕头的身份抓你,我也要为我儿子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