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高端局
宽阔的中央大街, 清明上河图的中心舞台,数百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九幽神君的五个弟子恍惚地怔愣在地,好似还未从梦中清醒, 不,他们甚至没有弄清楚是梦, 还是现实。
日光刺眼, 白衣女子抱着膝琴,不紧不慢地走过屋檐。月光似的裙下,晶莹的双足未着鞋履,踏雪泥而无过痕, 平添三分神魅。
现场短暂地寂静了一会儿,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了口。
“仙子留步!”说话的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二十岁的年纪, 唇红齿白,富贵逼人,正是方巨侠的义子, 刚刚上任的神通侯方应看, 他清亮道,“官家苦寻仙子久矣, 还望仙子留步, 听在下一言。”
她顿步回首:“我不是仙子。”
“是是, 高人请留步。”方应看从善如流, 施展轻功飞至她跟前,“官家招贤之心日月可鉴, 请高人明鉴。”
她淡淡道:“四海之大, 人才济济, 何必一个问道人。”
“天下能人异士虽多, 仙子却只有一位。”方应看生得俊秀,说话亦极讨人喜欢,恳切道,“危急时刻,是您出手救驾,又为官家除去——”
他扫过地上枯瘦的尸首,不屑撇过唇角,“除去一些鱼目混珠之辈。”
她没什么反应。
方应看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一小步,身体却像陷入泥沼,忽然一动不能动,只好收回蠢蠢欲动的脚尖。而这时,宫门已然大开,坐着御辇的赵佶急匆匆地赶过来,见她还未离去,不由大喜:“仙人留步。”
轿夫疾步奔来,他笨拙地走下御辇,一眼都不看什么九幽神君,满心只有屋脊上的飞仙。
“仙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恭敬道,“朕已罢免蔡元长,尽心尽力处理政务,绝不重蹈覆辙,还望仙驾明鉴。”
钟灵秀心里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面上却端得云清风淡:“是么。”
她声音空灵缥缈,听得赵佶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说出本意:“绝无虚言,只是,朕肉体凡胎,连日处理政务,疲惫不堪,有时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方应看一脸感动:“这些日子以来,官家尽心竭力,我等惭愧,竟不能为圣人分忧。”
赵佶的心思比燕国地图还要短,迫不及待道:“还望仙子赐下仙丹,让朕一解劳疲。”
钟灵秀道:“理由?”
赵佶顿时愣住,刚才说的不是理由吗?
“天子,为社稷劳心,享人间富贵,苍生早有报偿。”她回绝,“得道成仙,不在酬劳之中。”
赵佶不由焦急:“那仙子如何才能成朕所愿?”
“怎么,你要——”她微微一笑,空灵遥远的声音收束,变成帷帽后真实的人声,“与我做交易?”
诸葛小花深觉不妥,却难阻止求仙心切的天子。赵佶迫不及待道:“不错,仙子想要什么,但凡朕能做到,一定为卿达成所愿。”
“我是修道人,所求之事,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钟灵秀缓缓道,“最终跳出三界外,不入五行中。”
这是《西游记》的台词,赵佶没听过,颤栗又为难:“这非我所能。”
“看来官家不知道,成仙之路,无非三者。”她吐字如珠,“立不世之功德,破生死之关隘,享万家之香火。”
赵佶自封道君,也读过史书,熟知诸多神仙的来历,确如她所言,要么立下大功德,比如女娲造人,要么苦修道法,比如传闻中的八仙,还有就是民间信奉的神祇,比如名将关公。
他反应飞快,立时道:“我封仙子为护国法师,许你建道观、得信众、享香火。”
清风徐来,赵佶似能察觉到她的赞许,精神大振:“卿若得道飞升——”
“待那一日,官家自当永享富贵,万岁无疆。”她说着,微微抬手,不远处庭院中栽种的桃树断开一截,自动飞落在她掌中。
冬日,桃木无花也无叶,可她纤手一握,凋谢的桃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迸出绿芽,绽出花苞,最终盛放出春日娇嫩鲜艳的桃花。
赵佶瞪大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召见过无数高人,什么上人、仙姑、真人一个个都吹得天花乱坠,可不过是化水为冰,点石成金,他承认他们有点本事,但这等随手拈来,枯木逢春的妙术,还是头一回见。
她摊开手掌,桃花枝飞到赵佶跟前,立刻被紧紧握在手中。
“慈航门下,钟仪,拜谢天家。”她轻轻一笑,吟道,“元珠道在岂难求,海变须教鬓不秋。他日洞天三十六,碧桃花发共君游。”
暗香浮动,白衣掠过银雪,消失了芳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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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半点没错。
那天御街现身后,钟灵秀没想好怎么应付赵佶,干脆先遁走看看情况。
不看不知道,细看全烂透。
——蔡京被罢免,傅宗书上位,这人听都没听过,可比蔡京不差什么,还是一样垃圾,不免让人悲观,莫非朝廷里只有诸葛小花算人,其他全是禽兽?
——杀人,难道真的救不了人吗?
她决定以身入局,于是,就有了“小灵”。
朝廷的腐败,公门的腌臜,好人的为难,逐一浮出水面。
连续犯下数起杀人案,姑且算是正派的捕头们要抓她,用法律审判她。但他们不顶用,无情和追命只能承诺“我们帮你求情”,幕后主使轻描淡写说“案情还有疑点”,转头就能颠倒黑白,放她走人。
这怎么行?
凭啥坏人不守规矩,反而要让好人守规矩,没有这样的道理。
既然白猫抓不到老鼠,黑猫也不是不可以,她决定效仿石之轩,一步到位,直接潜伏到皇帝身边。
不得不说,三次造反都胎死腹中,拿捏天子居然手到擒来,她的天赋大概真在高端局。
——也行。
与其整日空想头秃,不如脚踏实地做点什么。
都说九幽老怪坏得一塌糊涂,就先杀他。
谁想不禁杀。
什么夺魂音,全方位被她压制。
什么绿鬼火,剑心通明之下全是破绽。
他的武功有点名堂,可也仅此而已,宋缺过来也就是一刀的事。
赵佶也一样废物。
钩直饵咸,居然半点没怀疑。
不过,话说回来,婠婠的造型着实不俗,她每次见到都会为之吸引,难怪赵佶深信不疑。
钟灵秀一边毁尸灭迹,衣服和琴都是偷的大户人家,一边返回风雨楼,在苏梦枕回来前趴回床上睡觉。
他回来得很快,不出意外地直接推开她的房间。
看见床边的绣鞋,他罕见地没有走开,而是道:“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干啥?”钟灵秀探出脑袋,答得极有技巧,“问人是不是我杀的?”
苏文秀不知道今天的事,她指的当然是李惘中。
苏梦枕没接话,合拢门扉,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外表。她的身形和他记忆里几无差别,好像这三年并没有长高长胖,可能因为在睡觉,头发编成了普通的长辫子。
他扫过被角,旋即飞快挪开,和她说:“手。”
她仿佛开心地伸手:“要给我礼物吗?”
苏梦枕看向面前手掌和皓腕,她的手因为练琴握刀,指尖有薄薄的茧子,肤色固然白皙,但指关节也有天然色差,和一般人并无不同。
那个自称慈航门下的女子不一样,她离十字街口很近,以他们的目力,清楚地看见她按在琴弦上的十根手指,晶莹如玉,通体一色,甲盖也泛着淡淡的浅粉,仿佛上好的桃色碧玺,令人无法转移目光。而且,她的指甲较短,长短与弧度全然一致,疑非真人,苏文秀却因为弹琵琶,蓄有半寸指甲,且长短不齐,随心所欲得很。
肤色能易容,指甲在短短半个时辰内,总不能长得这么快。
“不是,东西呢?”她看向空荡荡的掌心,“要给我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没事了。”苏梦枕转身离开。
苏文秀亲切地问候他:“你有病吧?”
吱呀,门合拢,人消失。
钟灵秀努力压平的嘴角弧度。
都易容了,怎么可能不考虑手部的皮肤?她早就用脂粉遮过颜色,并贴上一些茧子伪装,指甲则是自然生长,以她如今对身体的掌控能力,缩骨功都能正常行走,何况是促进指甲的生长?
她甚至能让头发在一夜之间变白,抑或是从短发长成及腰。
唯一没有掩盖的是身上的皮肤,便宜大哥要是敢上手扒,一定能发觉她肤色的特异。
可他绝对不会。
当然,苏梦枕绝对不会轻易放下猜疑。
他一定在想,她们同一天出现,她是不是她。
可惜,这个答案没有意义。
她不只是苏文秀,亦不止是钟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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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苏梦枕因为年少相处得多,不免怀疑她的身份,其他人在意的还是钟仪本身。
赵佶回宫后立即下达册封国师的旨意,并精挑细选了一座汴京的道观,亲自题笔写了“青莲宫”三字,赐给她作为修炼的道场。
旁边的太监知情知趣,知道不能搅天子的兴致,立即改口称她为“青莲宫主”。
赵佶喜好风雅,以此呼之,并命人打开内库,挑选一座白玉莲台相赠,作为桃花枝的回礼。
钟灵秀没有退回,不独如此,她甚至张口问他要人:“观中蒙尘,如何修炼?然征发徭役,劳民伤财,非我所愿,就请陛下开赦牢中轻犯,为我扫尘种花戴罪。”
诸葛神侯本来为她的上位忧心不已,一听这个要求,顿时对上脑回路,立马赞同:“此事大善,赦免轻犯乃是仁政,正可一扫蔡京遗祸,官家圣明。”
赵佶龙颜大悦。
他才不在乎牢里人的死活,只要能讨仙人高兴,今后带他一起长生不老,别说释放罪犯,大赦天下也没问题。
“此事就交给卿去办,务必使仙人满意。”赵佶吩咐着,看诸葛小花也顺眼了。
果然,以前朕宠幸的高人太没本事,诸葛才会忧心,这次遇见真仙,连讨人厌的太傅也不得不认可。
长生可期,成仙可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