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赶场
麦子成熟的季节, 毁诺城打了一个漂亮的时间差。
官兵忙着搜捕戚少商,暂时没有把注意力挪到毁诺城身上,任由“四娘”带队, 将百余人的押粮队伍平安送到了高鸡血手里。
与粮食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息大娘的信。
高鸡血精明得要死, 原本少不了在粮价上扯扯皮, 可看过息红泪的信,只能唉声叹气地收下作为报酬的粮食,然后为百余个姑娘安排一处安全的地方暂居。
“大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笑呵呵地对钟灵秀说,“四娘一路辛苦, 之后的事尽管放心,且安心休整两日。”
钟灵秀摇头:“我放心不下大娘她们, 还是尽快回城。”
高鸡血就是客气客气, 他比谁都关心息红泪,忙叫人准备干粮,还借了她一匹好马赶路。
不得不说, 息红泪的追求者质量不错。
钟灵秀护送姐妹的时候, 还要和大家一起吃饭睡觉,独自行动都能省则省, 硬生生减少一半时间返回毁诺城附近。她没有进城, 打算先摸一下对方的底细。
凭借着内心玄之又玄的预感, 没有走偏, 精准无比地遇见了一队官兵。
他们押解着嫌疑犯。
谨慎起见,钟灵秀跟了他们一段路, 竖起耳朵偷听谈话。
“戚少商……毁诺城……顾公子……”
“铁手……黄大人……”
咦。
铁手?
钟灵秀没见过铁游夏, 但看过他不少八卦, 完全想不到资料里意气风发, 武功过人的铁手,与囚车里鼻青脸肿的家伙有啥关系。
造孽啊。
她掏出巾帕蒙脸,就地抓起一把石头,弹珠似的一颗颗弹出。
石子撞向第一个官兵,点穴,反弹到身边的官兵身上,点穴,再“咻”一下飞到第三个官兵额头,砸晕。
下一轮。
“什么人?”负责押送铁手的是“福慧双修”组合,傅宗书的手下,武功自然有一些。可惜,他们回头的时候,身边的普通官兵已齐齐昏厥,迎接他们的是漫天青碧色的光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死得透透的。
钟灵秀劈开囚车,砍断捆缚住铁手的锁链,顺手把他穴道解了。
正欲开溜,车中的人已缓缓张口,吐出关键词:“红……你是小灵。”
哦豁。
钟灵秀佯装震惊,飞快转过身:“嘘!”
她跃进囚车,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蒙着脸啊。”
铁手苦笑:“真的是你,苏、小灵姑娘。”
远处的轿子一闪而过。
钟灵秀拧起眉毛:“谁和你说的?”
“是大师兄猜出来的。”铁手穴道被解,立即运转真气,以深厚的内力疗伤,“除了我们师兄弟,并无外人知道。”
“无情吗?”她露出三分货真价实的好奇,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啊。”
铁手解释:“追命调查李惘中一案时,就查过小灵的来历,以六扇门的耳目,竟然打听不出你在何地落脚,这本就非同寻常。后来,你强迫傅宗书收回通缉令,我们更加奇怪,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做派。”
“就是普通人家。”钟灵秀抗议,“如何不是了?”
铁手固然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被逗笑,忙道:“是是,但其他几桩案子还好说,在金风细雨楼的总坛杀人,实在超乎想象,除非她本身就对风雨楼的布防很熟悉。”
“没有很熟。”
“当时大师兄仅是猜测,但不久后,小灵的线索就出现了,她在城中居住的地方,假作的身份,还有个当大夫的叔叔。”铁手道,“我们与金风细雨楼偶有往来,机缘巧合认出了他的身份,这时才有七成把握,认为你就是——”
他点到为止,转入正题:“你怎么会牵扯进戚少商的事情里?”
“李玄衣为了他儿子——你知道真相的吧,一直在找我,我不想被他找到,也不想杀他,就去毁诺城躲着了。”钟灵秀踢开囚车的破门,拉住他的胳膊,“你呢,发生了什么?”
铁手端坐不动:“我放走了朝廷钦犯,自愿为囚,听从发落,你快走吧。”
“朝廷钦犯?戚少商?”她侧头想想,微微一笑,“铁捕头。”
铁手抬首看去,未来得及说话,周身的穴道又被点住,稍稍运气就滞涩无比,较方才更难脱身:“你——”
“走。”她把他的胳膊搭肩头,纵身跃起,瞬息千里骤然远去。
铁手试图说服:“苏姑娘,我违反律法,自该受罚,你不用救我。”
“你和我一个通缉犯说这个?”钟灵秀歪过脑袋,蒙脸的巾帕中钻出一绺发丝,“再说了,谁说是救你?我是灭口,知道我是真实身份的人,都、得、死。”
铁手无奈:“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行,我不相信。”她扶着一个体型壮实的成年男子,轻功竟不曾慢多少。铁手在无情口中听过“苏文秀”,在追命口中听过“小灵姑娘”,却是初次领教她过人的内力,难怪年仅十六,就能从他师叔元十三限手中脱身,果然非同一般。
草木沟壑飞快掠过。
“铁捕头,拜托你件事好不好?”
“姑娘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铁手叹气,“我真的真的、绝对不会说出你的身份,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
“你体谅体谅我,我不能让大娘她们知道这事。”她真诚地说,活像身份不是自己暴露似的,“更不能让苏梦枕知道。”
铁手奇怪:“这是为何?”
钟灵秀抿起唇角,拒绝回答。
“苏公子一直在找你,三年前,他就婉转托到师叔面前,拜托我们在外查案的时候留意你的行踪。”铁手劝道,“他说你喜欢行侠仗义,如遇见冤案,许会忍不住出手。”
她冷冷道:“他找我,我就要回去吗?凭什么?因为他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铁手明智地闭嘴了。
奔波半个时辰后,她停下来休息,往他嘴里塞干粮。
“小灵姑娘,小灵姑娘。”铁手艰难地躲半天,没躲过,被塞了一嘴的肉饼,差点被噎死,好不容易吞下去,她又拿着水囊,捏住他的下巴灌水,好像他要绝食似的。
千辛万苦吞咽下去,连忙道,“我自己吃,我自己能吃。”
“不行,还有,不许再这么叫。”钟灵秀道,“小灵是通缉犯,傅宗书肯定想找我算账,不能连累大娘她们,先叫我四娘吧。”
铁手叹气,数不清叹的第几回。
“你是不是哪里疼?”她蹲下来,感觉他至少挨了顿毒打,“我有药,你别动。”
钟灵秀掏出息红泪给的金疮药,倒点水在帕子上,给他擦掉血痂和灰尘,然后敷上药粉。
铁手感激地笑笑,又有点尴尬,思量片刻,说道:“我的伤不碍事,戚少商的事才不好办。”
钟灵秀问:“他为什么事儿得罪了傅宗书?”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铁手皱眉,“我旁听过福慧双修的谈话,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追捕他的不止黄金鳞,还有刘独峰。”
他慎重道,“傅宗书指使不动刘独峰,他奉的是皇命。”
赵佶?
钟灵秀迅速放弃思考,她和傻X的脑回路可不一样。
但如果是赵佶,事情又好办了。
她思忖片刻,拽起铁手:“不管怎么样,先回毁诺城再说。”
亲眼见一见戚少商,弄清楚当下的情况,再做判断。
铁手不得不道:“请解开我的穴道,我会暂时留下帮助戚少商,直到此事得了,再回京受罚。”
“不可以戳穿我的身份。”
“是是。”他允诺,“我一定保守秘密。”
“这还差不多。”
钟灵秀解开他的穴道,全力奔回毁诺城。
碎云渊上,浓烟滚滚而起。
她大吃一惊:“城破了?”
“嘘。”铁手带她隐藏在岩石后面,专注地观察前面的队伍,一个个辨认出去,“鲜于仇,冷呼儿,黄金鳞,那是李鳄泪?”
他沉声道,“冷血和我说,李鳄泪在陕西任职时,故意陷害神威镖局,后来虽然案件告破,他也因办事不力被贬职。没想到他出现在这里,看来是傅宗书想借此机会让他立功复职。”
鲜于仇、冷呼儿是九幽神君的徒弟,黄金鳞是傅宗书的狗腿,李鳄泪是朝廷命官,旁边还有个文官打扮的小官,名为文张,一顶青色轿子,周边围着六个侍从。
“轿子里是捕神刘独峰。”铁手轻声道,“他六个手下皆是能人,懂火药、知机关,能破城并不稀奇,看来他也是志在必得。”
钟灵秀回忆:“他名声不是挺好?”
“他和捕王一样,都是六扇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铁手道,“我们都很尊敬他,走,先避开他们。”
钟灵秀在毁诺城待了大半年,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这边,抄小路。”
他们行动,官兵也在动作,入城搜捕钦犯。
可城中大部分弟子已经撤走,粮食被运到高鸡血处,仅剩一座空城,人找不到不说,反而要面临层出不穷的机关,这就牵绊住了普通的官兵。
而几个领头的各怀鬼胎,分头搜寻戚少商的下落。
钟灵秀带着铁手奔向最近的稻田,水稻成熟的季节,金黄的稻穗还未收割完,是最好的掩护。
“分头行动。”她说,“你找戚少商,我救人。”
铁手无异议,遵照自己的经验,寻了个适合逃跑的方向追去。
钟灵秀则往犄角旮旯跑,翻寻适合藏人的地方,唐晚词和秦晚晴的武功都不算太好,如果负伤落败,最有可能就地躲藏起来,避过官兵搜捕。
她凝神细听,分辨着风中的声音,依稀捕捉到一二女子的声音。
顺着找去。
找到了。
咦?咦咦咦???
钟灵秀目瞪口呆看着稻田深处,身体纠缠的男女,差点掉出眼珠子。
这不是秦晚晴?
你身上的大兄弟是谁啊?
你俩这样是什么意思,死前快乐一下吗?
呃,咋办,打断是不是不太礼貌?
她立在原地,隔着金黄的稻穗,默默看天,默默望地,硬生生等到他俩云雨初歇,才清清嗓子:“咳。”
稻田里的男女像受惊的兔子,倏地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