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乡野间
年后, 澄空万里。
钟灵秀专门留书一封,趁苏梦枕出门访客,悄然离开了汴京。
老实说,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要去什么地方,只是隐约感觉自己要往某个地方去, 正好已经许久没有游山玩水, 她乔装打扮成小灵,背着旧包袱,手持竹杖,慢悠悠地开始旅程。
北方天寒地冻, 四处都是风雪,景色颇为单调。
但有经验的江湖人, 都懂得苦中作乐。
她在破庙中睡了一晚上, 翌日见天气晴朗,便到河边准备钓鱼。
河面冻得邦邦硬,不得不向用刀砸出一个小口子, 然后再放入随身携带的丝线与饵食。
她钓鱼的水平久经考验, 没一会儿就从封冻的河里钓出来一条鲫鱼。
“一恨鲫鱼多刺。”她唉声叹气,犹犹豫豫, 考虑要不要吃掉, 想想还是算了, 放回去继续。
有人在背后问:“二恨什么?”
“二恨海棠无香。”钟灵秀扭过头, 看向背后潦草哀伤的中年男人。他已经有些年纪了,眼下略有细纹, 但这只增添了他成熟男人的魅力, 并不令他显得衰老。
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气度, 既有平易近人的温和, 又有历经世事的深邃。
“你是谁?”她问。
中年人就地坐下,苦笑道:“失意人。”
钟灵秀瞅瞅他,语出惊人:“你老婆死了?”
他大吃一惊,豁然抬头:“你认得我?”
“不认识。”她说,“但你身上一股鳏夫味,死了心上人的男人都这样。”
他唇边溢出一丝苦涩,痛苦道:“世间最恨之事,莫过于阴阳相隔,天各一方。”
“她怎么死的?”钟灵秀问,“被人杀了?”
中年人道:“她中了毒,坠崖而亡,我多么希望她只是厌倦了江湖纷争,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隐居在山谷,可我骗不了自己,是我害了她。”
或许,对于陌生人总是比对熟人容易开口,他已经被折磨太久,此时此刻,不顾一切地宣泄出内心的痛苦与惘然:“假如我没有让她代掌武林大局,没有让她耗尽心血,小看也不会留她在京城休养,她也不会为了小看得罪唐门,被下剧毒,更不至于毒发生狂,坠崖而死。”
“在京城?”钟灵秀纳闷,“我才从京城离开,怎么没听过这事?”
中年人道:“此事牵扯到老字号温家,蜀中唐门,颇为隐秘。”
她挠挠脑袋,拎起手里的鱼线,又钓上来一条肥鲤鱼:“代掌武林大局的女人,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晚衣。”中年人轻声道,“她叫夏晚衣。”
“不认识。”这个江湖还挺大,老有没听过的门派、势力,发生什么事就突然冒出来,才知道实力不容小觑。
中年人道:“我们老了,年轻人一辈没听过也很正常。”
他怔怔地望着湖泊,自言自语,“也许我早就该带她退隐江湖,再不过问江湖事,可我偏偏放不下,害得她落得如此下场,晚衣、我对不起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实际上越强大的人,越不吝啬眼泪。
他虎目含泪,情不自禁道:“真想追随你去,唉,若不是小看劝我,我宁愿和你一起。”
钟灵秀察觉得出,他的悲痛货真价实,并非逢场作戏,不由道:“她坠的什么崖,你亲眼看到她掉下去了?山下有湖么?”
“是小看亲眼目睹,我、我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他心如刀割,“她只给我留了八个字。”
她乱猜:“爱你恨你,一生一世?”
“她说,天长地久,曾经拥有。”他道,“我不明白,她为何不等等我。”
钟灵秀剖开鱼腹,挖出内脏扔一边:“是遗书吗?给我看看。”
“是一块帕子。”中年人自怀中取出藏好的巾帕,竟然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念念叨叨,“你瞧,上面一对鸳鸯,就是我同她,这两只仙鹤,恐怕就是她渴望归隐的心,可我却辜负了她的深情。”
钟灵秀探头仔细瞧了瞧,难免怀疑。
“她不是中毒了?这帕子绣得很精细,中毒的人有这样的精力吗?”
自从穿越到古代,她的针线都是自个儿做的,裁衣服、缝袜子、纳鞋底,样样精通,以前来月事,月经带都是自己弄的,虽然算不上女红大家,这点发言权还是有的。
“丝线很新,没有褪色,做成也就两三个月最多了。”她说,“你好好想想,这真的是你夫人做的么?”
中年人愣住了。
他仔细端详手中的巾帕,片刻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块旧帕子,两相对比。
“这是她的活计。”
钟灵秀串好鱼,夹在木头上炙烤,再跑去河边洗洗手,旋裙上擦擦干净,这才接过两块手帕。
没错,无论是针脚还是绳结,两方帕子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
她沉吟少时,默默打开洞玄穴。
中年人微微一颤,看向她的神情里多出几分怪异。
“有点不一样。”钟灵秀忽略他的视线,举起旧帕子,“你说你夫人代掌武林,她是习武之人,对不对?”
“自然。”
“她分的线比较粗,这块帕子的绣线更细。”她交还遗物,“寻常女子没有这般能耐,可能是专门的绣娘所做,只有她们才能劈这么细且均匀的线出来。你没做过女红,你肯定不知道,手上有茧子劈线可难了,绣起来还费眼睛。”
他心有不解,可全副心神都落在妻子身上:“你是说,这并非晚衣之物?也是,她中毒病重,不得不让绣娘代劳。”
“你是说,她中毒虚弱,有力气吩咐绣娘按照自己的手艺,仿作一块精美的帕子,也没有力气提笔写两个字?”钟灵秀越看越怀疑,“如果真的恩爱,怎么可能假手于人?喂,该不会中毒的人是你,发狂杀了自己老婆吧?”
中年人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干什么?被我说中,要杀人灭口?”钟灵秀亦十分警惕,这个男人一股鳏夫味不假,可她看不穿他的底子,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
谁想中年人并未动手,反而冷静下来:“我怎么可能杀晚衣?或许……”他叹口气,“肯定是小看怕我伤心,这才留下此物安慰我,他也是一片孝心。”
“小看是谁?”
“是我和晚衣的孩子。”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是一个很有孝心的孩子,一直为晚衣的死而自责,但这与他没有关系,江湖纷争,没有雷霆手段怎可压制,再说他年少气盛,实在怪不了他,就算是晚衣,想来也只会担心。但愿自此事后,他行事能够稳重一些。”
说着说着,声音低落下去,又怔然无言。
钟灵秀翻转烤鱼,将信将疑道:“我看你妻子的死颇有疑点,要不找四大名捕帮你查查吧。”
“你也认识诸葛先生吗?”他说,“他们为此奔波数次,并无疑点。”
她想了想,问道:“你信缘分吗?”
“自然。”中年人道,“我已浑浑噩噩数日,今日突然心血来潮,想来河边取水,结果就遇见了你。”
他的武功越来越高,灵感也越来越强烈,早在夏晚衣出事前,他就有强烈的不祥之兆,今日的心血来潮,想来也非偶然,她看起来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武功不错,但方才的某个瞬间,他竟不自觉地心悸一刹。
这番异常,从前未有之。
“我也相信缘分。”钟灵秀道,“你在这里遇见我,我又对你说了这样一番话,或许今天看起来平平无奇,今后某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冥冥之中已有答案。”
她拿起烤鱼,笑道,“鱼只有一条,河神不留客,请吧。”
中年人点点头,起身道:“有缘再会。”
“后会有期。”
-
鳏夫走了,钟灵秀的灵感却并未消失。
这代表她要见的人不是他,但她极有可能是他要见的人。
他是谁呢?
她思来想去,怀疑是方巨侠,毕竟当世武功最高的不过寥寥数人,只有方巨侠好像有老婆义子,小看听着也像是方应看。
年底发生的事情,她竟然一点没听说。
同一个东京,江湖咋还有壁??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也没有多想,继续遵照感觉在河南境内游荡。
弯弯折折,山进山出,千辛万苦绕半天,终于在河南汤阴有了极其强烈的直觉。
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敢肯定,加快脚步搜寻。
这是一个普通村庄,春寒料峭,野外无人,老农瘦童在贫瘠的田地间捡柴火,大点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蹲在雪地里,用一把瘪掉的麦壳网瘦骨如柴的雀子。
她抬头望向其中一户人家,在篱笆外叫了一声:“有人在家吗?”
女孩的声音总是能叫人放下防备。
有妇人匆匆走出来:“妮儿,你找谁?”
“我路过这里,讨一碗热水喝。”她掏出五枚铜板,“给你钱,我要热水。”
妇人立时笑出声:“水要啥钱,给你就是,进来避避风。”
钟灵秀这才走进屋里,泥墙茅草顶,说简陋却不漏风,说地主却还差得远。
妇人从铁锅里舀一勺热水,盛到碗里递给她:“你要往啥子地方去?山里有狼。”
“找亲戚。”她随口编造谎话,视线落到屋里的小孩儿身上,“这是你娃儿?”
妇人笑着点点头,取过桌上的米汤,拿勺子喂给婴儿。
钟灵秀掏出荷包里的麦芽糖:“给他吃,就当柴火的钱。”
妇人摇手:“使不得。”
“一岁多的小孩儿,能吃啦。”她帮他们搁到柜子里,“大婶,我还想买两个饼子,给你二十文钱,使得不?”
妇人犹豫了下:“行,但家里只有糙面。”
“没事。”她掏出银子,“有酱菜就给我加点,算上柴火,给你三十文。”
“太多了。”
“冬天柴火贵着呢,要的。”她拿着粗陶碗,坐下慢慢喝水,顺便逗逗小孩儿。
妇人三下五除二给孩子喂完米汤,立刻在厨房操持起来。
钟灵秀拿起刀鞘上的新穗子,逗小孩儿玩:“你叫啥名字?挺有劲儿啊。”
“他生的那天,老大一只鸟落在屋头上,叫得可大声。”妇人麻利地揉面搅和,笑道,“他爹说这是个好兆头,说就叫‘飞’。”
“哈,阿飞吗?”钟灵秀还没笑完,心里猛地一突,“阿婶,你家姓啥?”
妇人笑了,挽起鬓边的碎发:“岳,山头的那个岳,咱们这村就叫岳家村。”
她:“……”
破案了。
原来不是那个“阿飞”,是这个“阿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