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战神殿3
传鹰自冥想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战神殿门口,疲惫消失不见,内力充盈经脉。
他鹞子翻身起来, 一转身就看见魔龙趴在孤岛岸边,灯泡似的大眼半睁, 猩红的分叉舌头展开, 等面前的人放上泡软的面饼。
舌头卷回,吞咽,继续吐出等待。
“最后一个。”她抖开纸包,淡黄色的糖块窸窣落下, “只带了这点麦芽糖。”
魔龙卷回长舌,吧嗒吧嗒尝尝味道, 粗大的尾巴扫过地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鹰顿时好气又好笑,这魔龙看着凶恶可怖,和野马又什么区别?被驯服就变得温顺, 还知道讨糖块吃。
“钟姑娘, 我们……”他本想说该离开了,可目光落在她脸上, 顿时忘记了言语。
此前看见星图的奇妙感受浮上心头, 她的美丽就好像这座古老神奇的战神殿, 蕴含着宇宙神奇莫测的一面, 令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目光,想要参悟生命的奥义。
这是一种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感受, 传鹰曾在大漠中千里追杀马贼, 亦与许多女郎春风一度, 尽情享受男女之欢, 但随着武功日渐高深,欲念自然褪去,已经久不曾产生这样的悸动。
他的灵魂想与她融为一体,身体又全然不欲侵犯半分,矛盾至极。
“你练的是慈航剑典吗?”他迟疑地问,目光依旧无法移开她的脸庞。
钟灵秀道:“不算是,怎么了?”
“我对你有一些……”传鹰迟疑地说着,自己先笑了,“我有没有夸过你很美丽?”
她笑了,拍拍魔龙的脑袋:“只是美丽吗?”
“不。”传鹰思索道,“不是皮相的美,是生命的美,你让我情不自禁地想靠近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靠得越近,越有目眩神迷之感,情不自禁地想去亲吻她的脸孔。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身不由己地俯身吻向她的颊边。
难以遏制的欲望在心底萌发,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迫切,这不是男女之欢的急切,而是血液深处有什么在沸腾,困在灵魂深处的鸟雀想要突破囚笼的束缚,奔向更高的地方。
然而,这种脱离掌控的迫切,反而令他警醒。
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传鹰猛地顿住,深吸口气,慢慢直起身:“你——”
“我什么都没做。”钟灵秀扭过头,手抚着魔龙的鳞片,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但她又什么都明白,“你是第一个对我有这种反应的人。”
他苦笑:“我也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样情不自禁。”
魔龙合拢眼皮,趴在岸边打盹。
钟灵秀看了他会儿,倏而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特殊?”
“什么?”
“你在地上惊雁宫的时候,只是一个内功深厚的高手,看过那副星图,你就有了一点变化,我说不上来,方才从战神殿出来,你又有了十分惊人的变化。”钟灵秀望着他深邃的眼睛,缓缓道,“蛇每年都会蜕皮,你已经蜕三次。”
传鹰皱起眉,显然并不曾察觉自己有何改变。
“再有几次,你就会化龙了。”她的预感清晰而强烈,不由道,“广成子终其一生都只是破碎金刚,你不一样,传鹰,你会在这一生破碎虚空。”
传鹰喃喃:“破碎虚空?”
“你会有预感的。”她叹气,“不像我,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我也是在力竭时,才忽然理解了浮雕记载的内容。”他将自己的感悟说给她听,人和宇宙之间存在壁垒,如果把心这堵的围墙拿走,人与天地便再无隔阂,身体的太极归于宇宙的太极。
钟灵秀若有所思。
这种灵与身分离的情形,她很多年前就曾有过,但后来,她抛弃了这一条路。
“在我看来,心才是最重要的。”她掏出怀中的丝线,丢进湖中钓鱼,顺便与他闲谈,“你之所以是你,我之所以是我,是因为我们各自有心,如果没有了自己的心,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呢?”
传鹰席地而坐,刻意避开她的脸孔:“有什么不对吗?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分别,男女、老幼、贵贱都是表象,我们都从胎中来,化为尘土而去。”
“你说的是身,不是心,心就是不同的。”钟灵秀拎起鱼线,提起咬钩的鱼,长得怪模怪样,不确定能不能吃,只好悻悻放回去,再抛一竿,“天下人共享一个意识,既可怕又无聊。”
传鹰想想道:“如果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就没有国与国的区别,人与人的争斗,兴许就是天下大同了。”
“那又有什么意思?”鱼线出水,是一条更奇怪的八爪鱼,她扯下来丢回水里,“人与人相逢之所以精彩,就是因为我们有所不同。”
这一点,传鹰倒是颇为认可:“不错,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源于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拎起往岸上爬的怪虾,问道,“你是哪里人,既然瞧过了《战神图录》,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在这里逗留一段时日。”钟灵秀叹气,“外面太乱,我宁可清清静静地修炼武功。”
北宋就够糟心的,但还有南宋的时间鼓舞她振作努力,南宋末年……还不如待在地下安心练功,至少这里有太多的景色值得欣赏。
传鹰不由惋惜:“那么,我们就要分别了。”
他与她认识不到一日,却共同见证过如斯奇迹,这般特殊的缘分,令他一时难以放手,“我实在舍不得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有缘分的话,还会再见面的。”她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类似的事,我也曾做过,等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们可以多聊一聊。”
传鹰笑了:“一言为定?”
她伸出手去。
两人击掌为誓。
水波徐徐退下边界,露出石龟被淹没的部分,传鹰观察片刻,说道:“水下有暗流,恐怕就是离去的地方,你如果不走,也许要三十年后才能离开。”
“不可能,这里有空气,有地下河与外界相连,只不过特殊的时辰才会显露。”她分析,“潮起潮落,与月相有关,可能每个月才有一次。”
传鹰想了想,道:“要是你被困住,就想法子传信出来,我若有空,一定到出口守候。”
“好啊。”钟灵秀微笑,“我等你来救我。”
他笑了笑,纵身跃下湖泊,顺着极速流淌的暗流而去。
之后,传鹰的人生走向下一个阶段,他自水流进入地下暗河,随波逐流许久,终于离开地宫。
岳册还在他身上,他必须尽快赶往杭州。
半途,遇见蒙古国师八师巴。
两人数世纠缠,曾是朋友,是敌人,是父子,是夫妻,这段持续几辈子的缘分,在今生走到终点,他们在缠斗中窥见宇宙的奥秘,获得了突破生死的钥匙。
传鹰终于明白了钟灵秀的意思。
“我的一位朋友和我说,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蜕皮。”他和八师巴说,“之前我不明白,现在才有所了悟,今生是我们修行的终点,过往的‘经验’在我们体内复苏,我们会在这一世达成追求的目标。”
八师巴道:“我曾通过精神大法,隐约与你的意识相连,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存在,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传鹰低声道:“我为她情不自禁,这是否源自于我的本心,还是从前的某一世,我们曾经有过纠缠的痴恋?”
“这恐怕并非爱意,至少不是男女之爱。”八师巴微微摇头,“她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是偶然出现在你的生命中,我无法形容,恐怕就像雨后的彩虹,机缘巧合方才得见。”
传鹰颔首:“也许不久之后,我就能解开这个谜题。”
两人就此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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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鹰修行数世,追求的正是地宫中的《战神图录》,但他与地宫的缘分,在离去后就已经结束。
反而是钟灵秀还留在这里。
她没有明确的目标,想探索这座古老的地下宫殿,却也并不迫切,一直逗留在岛上,拿退潮后露出的贝壳,砸向湖里的人鱼。
“你会对月流珠吗?”她兴致勃勃地问,“哭一个我看看。”
人鱼怒火中烧,可打不过她,张牙舞爪地叫嚣两声,甩过尾巴,沉入水中不再理会。
魔龙拿爪子扒拉她,示意她坐到背上。
钟灵秀迫不及待地爬上去:“终于轮到我遇见‘神雕’了,你要给我看什么?”
魔龙低吼两声,半沉入水中,带她沉入湖泊,钻入水下复杂的地洞。
钟灵秀能够胎息,不怕没有空气,任由它驮着自己游了半个时辰,在一处地下河边停靠。
这是一处五彩溶洞,不知名的微生物发出莹莹蓝光,美丽至极,钟乳石千奇百怪,如林如笋,数不清的红眼蝙蝠倒悬在上,一只只眼睛红得像血。
洞内湿润的地方,生长有各种奇花异草,无风而摇曳,长根系可爬行,五彩斑斓的黑,千姿百态的白,每一个都能在修真文里拥有一席之地。
可惜,钟灵秀一个都不认识,一个都不敢碰。
魔龙倒是无所顾忌,伸出分叉的红舌头,扫过角落的红色花卉,卷入口中嚼嚼,吞了。
然后再用舌头采过一把,抬起来分享给新同伴。
“婉拒了!”钟灵秀坚定道,“还有没有别的好地方?”
魔龙沉思片刻。
换一坨绿色疑似青苔的东西吃。
她:“……”
这家伙红红绿绿的鳞片,该不会是吃这些导致的吧?疑似有毒,不,肯定有问题啊!
“下一站、下一站。”她催促。
魔龙不情不愿地闭上嘴,继续往前游。
地下河又宽又深,人类游泳非得累趴下,魔龙水陆两栖,一点儿不累,载着她来到一个新洞穴。
这里有一扇厚厚的石门。
她走近,犹犹豫豫地推开一道缝,往里觑一眼。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