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织网
杨无邪在一个时辰内交还了答案, 此人是蔡京走狗,无恶不作,在花石纲上出了大力, 害不少人家破人亡,许多英雄好汉都欲除之后快。可惜, 他认蔡京做干爹, 普通人不敢招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苏梦枕看完纸条,抬首就见桃花片片飞落。
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毫秒不差:“时间到了。”
“我答应。”他说。
钟仪淡淡道:“十日之内, 我想听到好消息。”
“十五天。”
她拈起桌上的桃花瓣,倏地飘入水中, 激起涟漪一圈圈。
“十天。”钟仪睁开双眼, “他即将入京。”
苏梦枕皱眉,算出来的?
“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她说,“慢走。”
苏梦枕:“……”都说他倨傲, 真该让他们看看钟仪的姿态, 无可奈何地起身,“告辞。”
她不作声, 走到池塘边, 不知在沉思什么。
他最后望她一眼, 跨出了道观的门槛。
回到天泉山, 杨无邪已经在等候,他不知前情, 十分好奇苏梦枕为啥半道问起此人。
苏梦枕没有瞒他:“钟仪拿一万两银子, 委托我们杀人。”
杨无邪费解:“他得罪了青莲宫?”
“那他已经死了。”苏梦枕沉吟道, “借刀杀人, 无非是想隐藏身份,既然是蔡京的走狗,杀就杀了,一万两银子呢。”
杨无邪也咋舌:“好大的手笔。”
“应该包括封口费。”苏梦枕思索,“这件事,我让薛西神去办。”
杨无邪没意见,他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是崭新的银票。
交子很方便,但真金白银才可靠,他清点无误,立即请沃夫子去兑换现银,如此,第二季度的预算就宽裕多了。
“青莲宫真有钱啊。”杨无邪发出羡慕的声音,“据说官家又赐下道场,允许青莲宫在各地传教。”
苏梦枕拿起匣中的夹层,底层还放着一支小小的瓷瓶,贴着标签:药浴。
盖子封口写着四个字:不可声张。
他若有所思,专门借钟仪的手送来,莫非有奇效?
“是药汤?”苏梦枕还在思索,杨无邪已心动万分,“快快,茶花,烧水。”
他哑然:“你们倒是信她。”
“公子不信?”茶花搬出浴桶,反问道,“公子比谁都信。”
“我倾慕她,不代表我对她的‘神仙’身份深信不疑。”苏梦枕淡淡道,“她不过武功足够高。”
茶花道:“要是能治好公子,她就是神仙。”
“恐怕不成。”倘若真能治愈,早就写八百封信催他回来,哪会浪费这般多时间,但这话不能同其他人说,只能解释道,“她又不知道我得的什么病,估摸着是强身健体的药汤。”
众人一想也是,不由遗憾。
结果也正如预料,并未治好他身上二十多种病灶,但筋骨旧伤痊愈,伤疤消退,血肉新生,减轻不少苦痛。
茶花帮他换好衣衫,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般立竿见影的药汤。”
“完全没有药味。”师无愧掬起水,只能闻到热水的热气,没有半点草药的气息,不由问,“这水就这么倒了?”
“不如拿来浇花。”茶花望向玉塔边的月桂树,建议道,“说不定今年的桂花会开得特别好。”
苏梦枕翻过桌上的书页:“你说对了,我算出来,今年秋天,风雨楼会有新的转机。”
“那就这么办。”师无愧迷信起来,“借青莲宫的福荫,讨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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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上,钟灵秀晃晃手中的葫芦。
里面还剩一点点的洗澡水。
毕竟是她的道体也能感受到异常的温泉,魔龙那么大的身体都有效的浓度,给出去的时候,当然要减少剂量,赵佶这种弱鸡,十分之一就足够,无情和苏梦枕都是顽疾,治不好,只减轻痛苦,各十分之三。
剩下的留着,总有人用得到。
接下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钟灵秀挥袖卷下软梯,传音给楼下的唐晚词:“上来。”
唐晚词武功差,没法一口气攀上高楼,只能借绳梯跃上来:“宫主。”
“你和秦晚晴两人,谁去江南?”钟灵秀单刀直入,“我要在杭州建第二座青莲宫。”
唐晚词一听这话,就知道没得商量,毫不犹豫道:“沈边儿一直在江南,让晚晴过去吧。”又道,“但她武功寻常,就算有小雷门的照拂,怕也做不好。”
“我知道。”钟灵秀道,“秦晚晴去江南,那就由你帮我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唐晚词美目微惊:“什么事?”
她推过去一个小纸包:“这是炼丹的副产品,效果特殊,我要你通过从前的人脉,悄悄卖出去,卖得越贵越好,越少越好。”
唐晚词松口气,原来是卖丹药,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果然神仙的想法和凡人不一样。
“这是什么药?”她好奇。
“壮阳药。”现代带过来的神秘小药丸,效果值得信赖,“只以黄金交易。”
唐晚词目瞪口呆:“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钟灵秀淡淡道,“做得隐蔽些,不要让人发现源头,如果我没猜错,会有方士、道士秘密求购此物。”
唐晚词嗅出非同一般的味道,思忖少时,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六分半堂送个口讯,让狄飞惊来见我。”她道,“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两日后。
狄飞惊如约前来,在后殿见到了钟仪。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柔顺,看不出半点算计苏文秀的残忍,或许,他并不觉得牺牲旁人的性命是一件过分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忠诚更加重要。
“你欠我一件事。”钟仪冷冰冰地问,“还记得么。”
“是,我答应为宫主做一件事。”狄飞惊轻声问,“敢问宫主,在下该如何为你效劳?”
钟灵秀道:“我要在杭州建青莲宫,你陪秦晚晴一道去,帮她做成这件事。”
狄飞惊眼中闪过异色。
他昨天收到口讯,与雷损商议许久,猜测过许多种可能,不乏阴谋诡计,没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真的是一件与六分半堂无关的事情。
杭州,青莲宫……看来,这位国师不再满足于汴京,也想对外扩张了。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六分半堂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两家已是当今武林最大的势力,可江南一带,始终是雷家堡的势力范围,就好像蜀中的无冕之王一直都是唐门。
青莲宫要入主杭州,首先危及的是本地的道观佛寺,其次是江南霹雳堂,后面才轮到六分半堂。
他细细思索片刻,认为这利大于弊,可操作的空间不少,遂道:“狄某领命。”
“任务失败,你抵命,秦晚晴出事,你抵命,你死了,我杀雷损偿还。”钟灵秀垂拢眼睫,在他身上感受到棉花似的一团雾气,“如果雷损还不够——”
她的精神缓慢地笼罩住他,伪装昔年八师巴的精神大法,探寻着他迷离的内心。
狄飞惊几乎瞬间察觉到窥探,本能地抬了抬头,纷乱的思绪涌来,遮掩他缭绕空旷的内心。
“这么紧张。”她冷冷笑起来,走下莲台,来到他面前。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神落在地面,她的裙摆似山间云雾浓郁:“我一定做到。”
神明不说话。
四月的天,木质地板结出一层薄薄的清霜。
“退下吧。”她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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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中的桃花渐渐凋谢,天泉山的桃花才开,每隔三五日,就有苦命的牛马送新鲜的桃花枝供奉。
钟仪不曾多问,难得在正殿见人。
“你就是虞仙姑?”她问站在神像前的妙龄女子。
虞仙姑道:“国师面前,不敢称仙。”
钟灵秀打量她,虞仙姑受封清真冲妙先生,自称八十岁,但样貌还很年轻,旁人夸赞她十八岁,有点过分,但看起来的确只有二三十岁。
“你很诚实。”钟灵秀道,“据说你有八十岁,果真?”
虞仙姑谦逊道:“我不过略懂养生之道,八十未至。”
“你四十余岁,看起来如同双十,算得上养生有道。”钟灵秀一眼看穿她的底蕴,“你名气不小,官家定会召见。”
虞仙姑苦笑,她受召入京,过两天就要进宫,但心里没底,才会求见青莲宫主:“不敢当,我道行低微,还要请国师多多指教。”
钟灵秀问:“你想求教什么?”
虞仙姑犹豫片刻,咬咬牙,全盘托出:“范文正之子,因党争赋闲在家,我欲为其说情。”
范文正就是范仲淹,他的儿子范纯粹被列为元祐党人,受蔡京忌惮,不得任用,她受过范家恩情,欲为其说项,但毫无把握,这才上门请教:“国师以为如何?”
“修行之人,一旦沾染红尘,修为就要大打折扣。”钟灵秀道,“你该知道后果。”
虞仙姑道:“请国师教我。”
“我为何要教你?”
虞仙姑心领神会,低声道:“我修行低微,愿侍奉国师身边,潜心修炼。”
简而言之,愿意投效。
钟灵秀念在她为范纯粹说情的份上,说道:“可会道法?”
“只通辟谷之术,略懂大洞经。”虞仙姑懂些武功,当然,也会一些小法术,“还有一些本事,不登大雅之堂。”
“以戏法博官家欢心的人,不止一二。”钟灵秀微哂,“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虞仙姑心领神会:“是。”
她原本打算直言相谏,如今看来,还是得准备一些小法术,装模作样一番才好。
“了断因缘,你再来这里。”钟灵秀道。
虞仙姑本就想找后台,当即应下:“是。”
翌日。
虞仙姑受诏入宫,赵佶问天下太平之日何时到,她回答,任用贤人之际,即是太平之世。
赵佶上套:“贤人何在?”
虞仙姑取来符纸一张,请官家潜心询问,后于火法灼烧,显出一个“范”字,以及籍贯年纪。
赵佶命人核对,发现消息指向范纯粹,但他名列元祐党人,不得出任京城周边的官职,只能出任常州别驾。
蔡京奏对,声称虞仙姑为元祐党人,要将她也逐出京城。
虞仙姑立即躲进青莲宫,声称要向国师学习道法。
钟仪以剑为笔,在蔡京的大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槛内人莫管槛外事。
剑斩头颅烦恼皆休。
横批:好自为之。